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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升学复检 银取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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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取换了个角度,膝盖抵住斜梁,手腕往下一压。
咔。
卡死半夜的锁扣终于松了。
她立刻收力,免得动力核心磕在内壁上。那东西只剩两成回收价值,再撞一下就算白费。
新历二四七年的香川市,清晨没有太阳。
海雾贴着防波巨墙漫进回收厂,卷来咸湿铁锈味。焚化炉的灰飘在半空,落上废机甲残骸,也落上工人们洗不干净的外套。
银取蹲在断裂的机甲胸舱上,层层灰垢糊满宽大的灰蓝工装,裤腿磨出毛边,腰侧挂了两把改短的扳手。黑发随手束起,碎发被汗黏在前额,露出眉心那颗小痣。一双漆黑瞳仁灼灼亮着,紧盯脚下的大家伙。
这是她从昨晚拆到现在的第七十三台机甲。
严格来讲,只能算半台。
机甲下肢早被人薅空,连神经接口线都没剩。胸甲里也满是切割痕,前一拨人嫌动力核心损毁严重,懒得费工夫。
银取不嫌。
点点滴滴都是钱,骨头没肉也能喂狗……没有说她自己是狗的意思哈。
她将核心抽出来,放进塑料周转箱。箱里装着导电丝、感应片,还有两块勉强能修的储能板。卖掉这些,家里的抗辐射药能续几天。
上头吊着一块电子屏,边角裂了,色偏得厉害,正在循环播放联邦公益广告。
“统一信用体系,不负每一份期许——”
“守护公平沃土,筑牢诚信根基,共赴锦绣未来——”
下一秒,屏幕卡顿了两下,画面跳成临时工招募。三个高危搬运名额刚亮出来,五秒内被抢空。
下方补了一行小字:信用分低于基准线者,仅可申请体力类危险岗位。
银取拧下控制板,很轻地哼了声。
守护,守护有钱人的沃土。未来,先由系统决定你有没有未来。
“银取,你这手真值钱。”隔壁工位的大叔叼着烟,半颗黑牙在雾里若隐若现,“再干两年,能把厂长都拆了。”
银取把控制板丢进箱子:“拆他前先拆你。”
“为什么先拆我?”
“零件老,结构简单,适合练手。”
大叔噎了一下,乐了:“你这小孩,说话比焊枪还呛。”
她掸掉袖口上的灰,没再搭腔。
远处锯片擦过合金,尖响钻进耳膜。领药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有人用衣摆盖着长出灰斑的手臂,有人咳得腰都折下去,还死死攥着配给卡。
下城区的人,辐射病、肺损伤、重金属沉积,三样里总能中一到两个。穷得久了,身体跟废械差不多,坏了就用次品零件补,补不上再说。
银取扣好箱盖,正要起身,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小取!收工!天上掉通知了!”
女人穿过堆满机械残肢的通道。她个子高,洗褪色的橘红防尘衣敞着,长发胡乱扎在脑后,走路风风火火,连海雾都得给她让道。她一进门就先挥手,动作大得跟来领奖似的。
整个厂的人都被她喊得看过去。
“不想听。”银取从残骸上跳下来,“掉馅饼再喊我。”
“能不能有点出息。”银玥把一张电子通知单拍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看,升学考试过了!明天集中复检。今天不许再接活,回家吃饭睡觉,养精神。”
银取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亮起学校与行政区的双重标识。她一目十行,最后只记住了一句:本次复检结果将同步接入高等教育筛选库及预征人才基础名册。
银玥还在继续说:“我刚从配给站回来,顺路给你领的。那边挤了老多人,我还以为抢海带呢,结果是在领通知,大家都在说这批孩子运气好,赶上新政策,考上就能贷到教育金。”
银取把通知关掉:“联邦缺钱了?给未成年人放高利贷。”
“少贫。”银玥警觉地瞥了一眼头顶摄像头,把通知单从她手里拿回来,生怕丢了。“考上了就去念。学费的事我跟你爸想办法。”
银取望着她:“你们拿什么想?”
她沉默一秒,随即抬了抬下巴:“拿命想。”
银取:“……”
厂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银玥自己也笑,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爸刚才还说,实在不行把他那副老骨头拆了卖,骨钉说不定能回收。”
“可惜啊,我们骨头里的辐射值超标,估计回收站都嫌晦气。”她说完地狱笑话,拍拍闺女胳膊,“走,回家。你爸在家熬菜糊糊,熬得很有信念,说今天必须让优等生吃顿像样的。”
母女俩出了厂棚。
旧城区一层层压着往海边挤,拼接屋、废管线、斜挂的晾衣绳,像一堆将就着还没塌的补丁。路边信用屏亮着蓝光,前头排了十几个人,轮到谁,谁就把手按上去,等系统吐出今天能领什么、不能领什么。
一台巡逻无人机悬在队伍上方,镜头转个不停。
银玥顺着她的视线啧了一声:“这玩意儿盯得比我当年追你爸还勤。”
“你怎么追的?”
“先给他送饭,再夸他胳膊有劲,最后趁他发烧把人捞回家。”
“这叫趁人之危。”
“不对,叫救死扶伤。”银玥哈哈大笑,笑完又咳了两下,从兜里摸出两片廉价抗辐射药,自己吞一片,另一片递给银取。
银取没接,“我不用。”
“备着。”银玥把药硬塞她掌心里,“这批药又涨了。黑市那帮人良心掉海里了,一夜一个价。今天我去问,常用那款比上个月贵了三成。配给站那边说是信用系统调整,运输补贴变了。说得挺好听,哼,不就是要穷人多出钱。”
银取把药收进口袋。
家里最近确实难。她爸前阵子接了个违规拆解的活,刚拆完就被抽查,信用点扣了一截。信用一掉,配给等级跟着往下滑,买药、领粮、申贷,全都受影响。系统从来不跟你吵,它只会温和地把门关上,再发一封措辞温柔的通知:祝你生活愉快。
“助学贷先别想。”银取踢开脚边一截断管,“还没毕业就把后半辈子押出去,多少有点超前消费。”
银玥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她:“小取,我跟你说句老掉牙的话,你听完别烦。”
“那我不听。”
“……”
银玥凶巴巴地掐她脸,“不听我也要说!”
海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得女人额前碎发乱了些。她抬手一撩,语气还是轻快的:“我跟你爸呢,属于废墟老贫民,积分够了,能领终身体验卡。你不一样。你得去看别的地方。”
银玥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一堆坏消息里挑一块还能发光的边角,然后煞有介事地说,你看,这不挺好。
说完先把她自己给整励志了,边走边替人幻想未来高等学府生活,信誓旦旦保证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孩子没书读。说了半天看当事人没反应,“你咋不说话?好歹搭理下我啊,这样你老妈很没面子。”
银取眼瞳清亮:“啊?”
“哦,我没戴眼镜听不清。”
银玥:“……”
好一个不吃压力的小破孩。
回到家时,门还没推开,里面就先传出一阵剧烈咳嗽。
拼接屋不大,顶棚有一块是透明旧板,能漏进一点天光。屋里气味略复杂,焊锡味、药味和煮糊的转基因青菜味混在一处,闻久了很考验亲情。
向梅枝坐在简易炉旁,瘦得衣服都空,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笑了下,再把手边的布往锅上一盖,特别镇定。
“回来啦。饭刚好。”
银取走到炉边,掀开布看了看。锅里是一团绿中泛黑的糊状物。
“这是菜?”
向梅枝咳了两声,很温柔地点头:“从原材料分析,算。”
“从成品分析呢?”
“意外事故。”
银取关小火:“事故等级不低。”
“营养还在。”他把一只缺口杯子推过去,“喝点热水,待会儿好好休息。”
银玥倚着门笑:“你爸今天状态不错,都开始跟锅打擂台了。”
银取一边拿碗一边问,“药吃了吗?”
“吃了。”
“上次也这么骗我。”银玥立刻拆穿,“半夜一翻身,我说怎么枕头睡得嘎吱响,翻开一看底下药板都压弯了。你是想让它先吸收了你的头油再吃?”
向梅枝愣了下,笑得肩膀直抖,结果抖着抖着又咳起来,弯腰咳出一口带黑色的痰。银玥笑意淡了,手很熟练地把水递过去,给他拍背。
屋里静了一会儿。
银取盛了三碗菜糊。入口有点苦,盐放多了。但至少是热的。
下城区的人对食物很宽容,只要还有热乎气儿,日子就能过下去。
饭后,她把今天拆来的零件分好。能卖的放左边,能修的放右边,螺丝和线头单独装进铁盒。
窗外天色慢慢亮,垃圾场那头的探照光穿过雾,落到向梅枝白掉的头发上,泛着金色。
银玥坐在门边整理废塑料,抬手指给她看:“看,亮不亮?”
银取顺着看过去。
“这就是我们家的星星。”银玥说。
向梅枝配合地挺起腰,还没坚持三秒,又捂着嘴咳。
银取认真评价:“还是声控的。一咳就闪。”
向梅枝笑得差点呛住。银玥一边骂他别笑,一边自己也没忍住。小屋里什么都旧,只有这阵笑声还挺新鲜。
*
第二天,银取天没亮就醒了。
她换上洗得发硬的校服。白衬衣领口已经起毛,深灰外套收窄了腰身,胸前别着配给学校的银蓝徽章。黑发束在脑后,整张脸清冷干净。
银玥检查她的证件和通知,来回数了三遍。
“记住。”向梅枝郑重其事地把一支营养液塞进她口袋:“进去先看路,再看人,最后看摄像头。有人单独带你走,先问编号。”
银取:“我去体检,不去端犯罪窝点。”
“流程复杂,谨慎点好。”
银玥把门拉开:“放心吧,就她那脑子,真遇见拐人的,谁拐谁还不好讲。”
银取迈出门,又被向梅枝叫住。他扶着门框,脸上挂着浅笑,手却反复摩挲杯沿。
“你就正常去。别怕。就算结果不好,也只是一次结果,不是你这个人不好。”
银取应了一声:“知道。”
银玥探出头:“你要真腾飞了,我们就在楼下放鞭……算了,买不起。那就你爸咳嗽两声庆祝。”
银取肩头动了动,忍下笑意:“我走了。”
配给学校离回收街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
操场边竖着两块大屏,一块滚动播放联邦新闻,一块显示本校升学光荣榜。光荣榜最上面那几个名字后面都挂着“已纳入高阶职业培养计划”的金色标识。
银取没在榜上。她考得最好时第七,差一点时年级二十。稳定,安全,不刺眼。
在这里,太差的人会被教育系统放弃,太好的人会被盯上。再好一点,就会有招募官、债务中介和“特殊培养机构”上门送温暖。送着送着,人就成了合同附属品。
她读书是为了离开,而不是变成谁手里的物资包。
今天的校门口多了两组武装人员。日常治安队的灰蓝色制服不见了,眼前一排冷沉的黑。
医疗车停在街边,后方跟着两辆无标识装甲车。单向车窗闭得严实,车门附近连灰尘都被清理过。
校门上方的监控球转得很勤,进门前每个学生都要再刷一次身份码。
这阵势不像升学,比较像学生集体参与了什么跨区大案,只是本人暂时不知情。
银取排在队伍中间,听着旁边同学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今年复检这么大阵仗?”
“我哥说政策改了。评级高的能直接进预征名单。”
“那不是赚了?”
“你想去边境送命?”
“能给家属补贴啊。”
人机从队伍上方掠过,几个人立刻闭嘴。
入校后,各班按年级分流。
走廊灌满消毒水气味。每个转角都站着佩戴执勤臂章的工作人员。教室门口,班级督导抱着教案板,笑容有些勉强,眼下压着青色。
“都坐好。今天是联邦统一升学复检。这次复检评级非常重要。它关系到你们未来的职业通道、贷款额度、居住权限以及婚育档案,大家务必配合,服从安排。”
教室里窸窣几声,很快安静下来。
“最后提醒一下大家。个人终端禁止录音录像。不得查询他人评级,不得中途离队。如果出现异常,原地等待工作人员处理。”
银取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盯着督导,发现她讲到“异常”时,右手食指在教案板边缘敲了两下。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前排有人举手:“老师,为什么外面有军方安保?”
“配合流程升级,不必多想。”
另一个人问:“那今年升学名额会增加吗?”
“等正式通知。”
“老师——”
“好了,先体检。”督导截住问题,点开学号表,“大家排队,按顺序下楼。”
队伍开始往体检楼移动。
银取走在靠后的位置,经过信息登记室时,墙上贴着一张临时流程图。大部分内容都很正常,身高、骨龄、神经反应、采血、基础信息录入、第二性征复核。
视线掠过最底下一栏,看到一个灰色权限框,备注着:特殊样本将触发预征交叉审核。
她脚步没停。
轮到采血时,窗外的雾散了些。
银取坐进检测椅,挽起衣袖。她手臂线条利落,皮肤偏冷白,血管藏得不深。检测员戴着密封手套,动作熟练,报学号、核对脸、核对身份码,一句废话没有。
“银取。”
“是。”
“既往记录,显示你第二性征分化平稳。基础指标普通。有没有服用过什么抑制药?”
“没有。”
“有没有觉得分化后,感官和情绪变得更敏感了,偶尔还会有攻击冲动?”
“没有。”
“近期有没有出现异常发热、心率失常?”
“没有。”
针头刺入皮肤。
银取眉间压了一下。
一股灼热顺着血管窜上手臂、越过肩颈,直抵太阳穴。她手指一收,椅边金属扶手被攥出一点声响。奇怪,她出身寒门还能热血成这样?
针头离开身体的那刻,耳边掠过细密电流声,桌面与墙壁短暂错开两层重影……草,采个血居然差点给她CPU干烧了。
不对,这检测有问题!
银取一怒之下就站起来了,结果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检测员已经把样本送进分析槽,抬头看了她一眼:“晕?”
“有点。”
“坐好。”
检测员转身去看屏幕。
一串串数据飞速刷新。原本平直的流程界面突然弹出一层红色警示框。
检测员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整个人都绷住了,她盯着结果,像是没看懂,又像是不敢信。下一刻,她按下桌边的实体锁键。
咔。
外接权限关闭,独立采血室的门同步上锁。
银取抬起头。
警示框已经被权限遮盖,但她还是抓住了几个词。
高危。
稀有。
强制上报。
还有半截预征识别码。
她没感到惊喜。从小到大,系统标红的东西只有欠费、违规和待处理。突然给她换个稀有皮肤,多半也不会是送免费鸡蛋。
检测员接通内部线路,声音冷硬:“样本异常。启动二级封存,申请上级接入,复核链路开启。现场人员保持控制。”
银取撑着椅子站起来:“我有点想吐。”
“吐到右边蓝色篓子里。”
“我要去洗手间。”
“现在不行。”
辅助人员已经移到门边,手掌按着腰侧设备,随时准备给她来一下。
银取:“……”草泥爹,我是真的想上洗手间!!
她重新坐下,拿出旧终端。
屏幕刚亮起,就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字:当前区域外联功能受限。
整栋楼的广播随即响起。
“临时通告:所有在校人员即刻原地待命。校园网络权限已升级接管。请勿离开当前区域,不要恐慌。重复一遍——”
电子窗屏统一切换成行政区接管界面。
楼下传来密集的靴声。操场上的学生被赶往固定区域,无人机增加到七台。学校正门外,摊贩和行人已被清空,医疗车向两侧退开。
银取按住还在发胀的针眼。
从检测结果弹出到网络接管,前后不到两分钟。快成这样,显然整套流程早有预案。
果然,她就知道联邦开展复检是想屎里淘金。希望你知道这也是个比喻,没有说其他同学是粑粑的意思哈。
窗外风声渐重。
云层下方,一架黑色特勤穿梭机穿过海雾,机腹的联邦标识亮得刺目。舱侧识别灯连续闪烁,装甲车上的人员同时列队。
学生全挤到窗边。老师没拦住。
银取隔着玻璃,看着穿梭机下降。气流卷起操场上的尘灰,几张没贴牢的升学宣传单被掀上半空,其中一张啪地糊在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标语上。
得,被联邦开盲盒开出隐藏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