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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年 时间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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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许多年前,还没有永夜笼罩,这是一所沐浴在白日天光里的普通中学。
林知予是三年七班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她不算丑陋,也不算天资驽钝,成绩处在不好不坏的中游,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课堂上很少举手发言,课间不会参与女生之间嬉笑打闹,放学独自背着书包走长长的校道。
像一粒落在地砖缝隙里的尘埃。
班级合照,她永远站在最边缘。集体活动,没有人会主动喊她的名字。同桌换过好几任,大家说笑打闹,她多数时候只是垂着眼,望着窗外的云。不是遭受明目张胆的霸凌,没有争吵,没有恶意的欺凌。
最残忍的伤害,是彻底的透明。
大家不是讨厌她,只是看不见她。
她也曾试着靠近人群。鼓起勇气想要加入闲聊,话音刚落,就被旁人的笑语盖过;递出去过小小的糖果,对方道谢过后转眼便将她遗忘。几番尝试之后,她慢慢缩回自己的角落。
喧嚣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漫长无边的孤单压在少年人的心上,十五六岁的心,敏感又柔软,渴求一份被惦记、被放在心上的暖意。现实之中求不到,于是,她在心底凭空描摹出一个人。
那是只存活于她脑海里的少年。
她为他设想好眉眼,设想好温和的性格,设想他会注意到角落里沉默的自己。会看见她的怯懦,懂得她细腻细碎的情绪。
现实里无人回应的倾诉,她全部说给这个虚构的幻影听。
放学路过铁艺花坛,她拿出小小的美工刀,借着暮色,悄悄刻下那组凭空捏造的缩写。一遍,又一遍。刻在围栏,刻在石桌,刻在储物柜柜门。
对外,仿佛自己心里装着一份盛大隐秘的暗恋。对内,她清楚知晓,这个人世间并不存在。
这是她给自己搭建的、仅存的体面。至少这样,她不是一无所有,至少她心里藏着一份心事,和其余千千万万怀春的少女一样。
无数个晚自习结束的傍晚,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只剩下林知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课桌。
台灯昏黄,纸笔铺展在桌面。她无数次提笔,想要写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可没有收信人,无处投递。若是写给幻想出来的人,连投递都没有去处。
她反反复复写,又反反复复撕掉。撕碎的纸屑落在抽屉底层,积了薄薄一层。
她幻想过无数场景: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收到信会是什么神情。会动容?会惊讶?还是会礼貌委婉地拒绝?
可连拒绝,她都得不到。
现实里,没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走廊等她,不会有人接过她发烫的心事。
日子一天天流逝,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在写同学录,互相交换寄语,合影留念。整本厚厚的同学录传到她手上,又传了回去,没有一个人,留给她只言片语。
毕业那天,教室人声喧嚣,大家拥抱告别,哭着笑着许诺以后要常常联系。林知予坐在角落,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
喧嚣与她隔绝。
等到所有人全部离开,整间三年七班彻底空荡。夕阳穿过玻璃窗,斜斜落满课桌椅。
偌大教室,只剩她一人。
那一天,她终于下定决心。
摊开雪白的信纸,笔尖缓缓游走,写下一整页柔软滚烫的心里话。写她的孤独,写她的期盼,写她幻想出来的相逢,写她无人可以言说的全部青春。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米黄色的信封。
指尖悬停在收信人那一栏,久久落不下去。
无处可写,无人可寄。
最后,信封的收信人与落款,全部留白。
她把这一封没有去处的信,深深压进课桌抽屉的最深处,又推过两张沉重课桌,将抽屉死死遮挡。
就像埋葬掉自己整个少年时代。
她没有选择激烈的毁灭,没有怨恨同学,没有憎恨这个世界。只是心底那一份长久积压的孤寂,太重太重,一点点吞噬掉鲜活的魂魄。
生命无声凋零在这间黄昏的教室。
肉身归于尘土,可执念却被永远留在这片校舍。
那一份虚构出来的爱恋,成了魂魄的枷锁。她困在这里,化作永夜之中游荡的暗影。
后来,无数玩家坠入副本,所有人都顺着校园怪谈的惯性,拼命寻找那个“被她暗恋的少年”。
所有人都找错了方向。
他们搜寻姓名,比对档案,追问爱恋,却没有人愿意看见:
困住这只灵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的相思。
是自始至终,彻骨的孤身一人。
千万轮回,无数灵魂被卷入她的闭环,陪着她一遍一遍重演这场虚妄的暗恋。
直到那六个外来者到来。
他们撕碎假象,看穿骗局,看见了藏在谎言之下那个孤独的女孩。
那一封尘封多年、空白收信人的信,终于被人从尘埃之中取出。
不必投递,不必等候回应。
只要有人看见,便是和解。
残忆到此消散。
幻象如同流水一般退去,重新回到永夜中学通关后的现实时间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