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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虚妄 长廊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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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无止境地向前延伸。
斑斓的琉璃光影层层叠叠铺在大理石地面,将六人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周遭没有声响,听不见风鸣,听不见虫鸟,连几人的脚步声都像是被空间悄悄吞掉大半。
沿途的展柜循环往复。
琉璃蔷薇一朵接着一朵,姿态盛放,弧度标准,色泽艳丽,没有一片花瓣有凹陷,没有一丝气泡留在通透的胎体之中。
温岁走在队伍中段,眼神忍不住被展柜内的花吸引。那花朵实在太过漂亮,美得几乎蛊惑心神。她猛地记起第二条规则,连忙移开视线,心脏轻轻跳了两下。
“差一点。”她低声喘了口气,“差点就超过十秒了。”
仅仅是片刻凝望,一股淡淡的蛊惑感已经缠上心神,仿佛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心底低语,让她停下来,长久地欣赏这份瑰丽。
陆岑眉头紧锁。
“我们已经走了很久。场景在循环。”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建筑细节,展品样式,全部在重复。我们看似在前进,实则一直在原地绕圈。”
祝其华抬手,指尖抵在身旁冰冷的展柜玻璃外壁。玻璃触感坚实冰凉,肉眼看里面的琉璃蔷薇完整无缺。他顺着柜边慢慢摩挲,一寸寸检查,却找不到锁孔,找不到接缝。
“这些展柜……好像根本打不开。”
苏清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一件琉璃花的花瓣边缘。
所有花朵的卷曲角度分毫不差,像是同一个模具批量复刻出来。没有手工造物该有的细微差别。
“手工作品不会千篇一律。”她淡淡开口,“哪怕是同一个匠人,每一件成品都会有细微区别。”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众人心里默认的认知。可仅仅一句观察,不足以推翻副本既定规则,疑窦埋下,真相依旧隔着厚重迷雾。
慕色瑶缓步跟在队伍末尾。
周遭漫天流转的琉璃彩光落在他身上。袖口内侧,那片干枯玫瑰花瓣,又一次细微地颤动。
周围那些虚幻的琉璃流光,遇到花瓣的那一寸位置,会悄然绕开,不肯靠近。
依旧只有他自己隐约有一丝异样,却想不明白缘由,只以为是场馆光影产生的错觉。
“规则说损毁琉璃会被永久滞留。”温岁犹豫,“那我们要不要试着……轻轻敲击一下展柜?万一真的触发惩罚怎么办。”
没有人敢赌。
永久滞留,比死亡更加可怖。无数前人的下场,就是困在这座美轮美奂的牢笼之中,永远陪着这些漂亮的假花。
长廊旁边分出数条岔道,每一条岔道深处,都能望见成片闪烁的琉璃光华。无数展柜向四面八方铺展,如同巨大的迷宫。
陆岑快速整理现状:
“循环空间,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所谓‘初始原作’。我们得到的全部信息,都来自副本一开始给出的三条规则。假如……规则本身就有谎言呢?”
这个猜测冒出来的瞬间,空气骤然变冷。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亲身印证,谁也不敢拿性命下注。
祝其华沉声道:“阈界副本,规则不会全是假话,但常常会隐藏一半真相。”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侧廊传来细碎响动。
另外一队误入副本的玩家,三名男女,正驻足在一座格外华丽的展柜之前。其中一人被柜中琉璃花深深吸引,失神伫立,目光死死黏在花朵上,完全忘记十秒的禁令。
同伴出声呼喊,已经晚了。
展柜内斑斓的光华骤然暴涨。那人的身体没有流血,没有外伤,肉眼可见的,他身上的色彩一点点被玻璃吸收。轮廓慢慢变得透明,像融化在琉璃光影里面,几声微弱的挣扎过后,彻底消失。
空荡荡的展柜依旧精美,琉璃蔷薇静静盛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另外两名同伴吓得仓皇后退,脸色惨白,慌乱间其中一人胳膊狠狠撞向展柜棱角。所有人心头一紧,都以为会触发“损毁琉璃永久滞留”的酷刑。
玻璃被撞得嗡鸣作响,表层磕出一道浅浅白痕。
一秒,两秒。
预想之中的禁锢、吞噬、神魂剥离,全然没有降临。
那名玩家愣在原地,四肢完好,意识清醒,依旧好好站在原地。
全场死寂。
这一幕撞进主角团所有人眼里。
规则一的惩罚,并没有生效。
温岁呼吸猛地一滞:“怎么会……他磕碰了展品,什么事都没有?”
陆岑瞳孔微缩,方才的猜想,在此刻第一次得到现实佐证。不是推演,不是臆测,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惩罚是假的。”祝其华声音压得很低,心底层层寒意翻涌,“副本一开始写的惩罚,是用来威慑我们的谎言。”
可第二条凝视吞噬神魂又是真切发生过的,真与假交织在一起,更加扑朔迷离。
众人继续向前摸索,岔路越来越多,迷宫不断扩张。明明是寻找“初始原作”,但一路走来,所见全部是一模一样的完美复刻,没有哪一件称得上“最初”。
幻境开始施加更深的精神侵扰。
斑斓流光如同流水缠绕众人四肢,耳边萦绕若有似无的柔声劝诱。
温岁的意识几度恍惚,心底生出想要留下来,沉醉在这片永不凋零花海之中的念头,她狠狠掐破自己掌心,刺痛感才将心神拉回现实,掌心里渗出血珠。
陆岑也受幻境干扰,脑海不断浮现出世间种种遗憾缺憾,幻境在不断向他灌输:留在这里,就不必再承受现实一切失意。他背靠冰冷石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苏清晏眉头紧锁,她察觉到,这座场馆正在尝试窥探每个人心底的遗憾,用完美幻境填补所有人内心缺口。
祝其华几次看见眼前景象发生置换,眼前长廊忽而变成现实里的旧场景,幻象不断混淆现实与副本边界。
这是以身入局的煎熬,不是纸上谈兵的推理。幻境直接侵入精神,用每个人内心的缺口诱惑他们沉沦。稍有松懈,便会步之前玩家的后尘。
慕色瑶同样被幻音缠绕,可每当蛊惑快要浸透心神,袖口那片干枯玫瑰便会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将缠上来的幻境力量悄悄挡开。他只觉得心头一阵安稳,依旧参不透缘由。
就在众人被精神幻境折磨得心力交瘁之时,慕色瑶无意间侧过头,余光瞥见墙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被彩光遮蔽的一小块墙壁,上面留有很浅的刻字,是匠人潦草的手记,大半已经被幻境磨损。
断断续续只能辨认几句:
「追求无瑕,便再无作品。」
「烈火烧出来的,本就带着裂痕气泡。」
「我不愿接受残缺,于是造了梦。」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寥寥数行刻字,安安静静埋在斑斓光影的死角。
没有强光烘托,没有异象轰鸣,若是走得稍快几分,便会彻底错过这唯一的突破口。
陆岑走上前,指尖抚过凹凸残缺的刻痕,方才玩家撞碎玻璃不受惩罚的画面、迷宫无尽循环、精神层面的蛊惑、千篇一律完美的琉璃,一桩桩亲身经历过的事,在此刻全部串联。
所有人围拢过来,身体上经受幻境侵扰的疲惫还未褪去,如今再读手记,方才的种种遭遇终于有了解释。
祝其华垂眸思索:“匠人明明知晓烧制必然留下缺憾,可整座馆内,我们见到的却全是毫无瑕疵的琉璃花。”
“梦。”苏清晏轻声重复这个字,“他造的不是藏品馆,是一场梦。”
虚幻的梦境,编织出千万件永不破损的琉璃蔷薇,用一套看似公允的规则,守护这份自欺欺人的圆满。
慕色瑶站在刻墙之旁,场馆深处吹来一阵微凉的风。
袖口布料轻轻晃动,那片干枯的玫瑰,又一次微弱震颤。
满馆虚幻流转的琉璃光,依旧本能避开那一小片真实。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袖口,依旧只当是场馆里古怪的气流,并未深究。
手记摆在眼前,加上亲身见证的真相,迷雾已经拨开大半。
他们清楚,谎言藏在规则之中,而真正的答案,藏在长廊最深的尽头。
迷宫还在向前无限延展,虚假繁花依旧灼灼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