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敏的心事》野人甲

6、同桌 军训结束后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正式早读，所有人拖着还泛着酸痛的腿挤进高一（二）班教室，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满屋子淡淡的防晒霜和汗味。

　　班主任抱着一摞花名册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安静，趁着正式开课之前重新调整座位，按高矮顺序排，前后左右轮换。”

　　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严敏攥紧手里磨得起毛的课本，心脏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下意识往人群里瞟，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后排的孟想，少年穿着干净的军训短袖，指尖随意搭着椅背，侧脸线条清清爽爽。

　　排队调整位置的过程慢得煎熬，严敏刻意放慢脚步，又忍不住偷偷往前挪，生怕分到离他十万八千里的角落。

　　等班主任一一安排落座，她顺着指的方向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刚把书包往桌肚里塞，身旁椅子拉动的声响传来。

　　孟想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课桌，胳膊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

　　严敏的脸颊唰地烧得滚烫，连忙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空白的边角，不敢侧过头看他一眼，指尖死死抠着书页。

　　心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窃喜，昨天军训他为自己呵斥那两个起哄男生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打转，偶像剧里偶然同桌、慢慢靠近的桥段一股脑涌上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身边的人。

　　可喜悦底下又裹着浓重的尴尬。她想起昨天军训结束，自己攒了两天零花钱买的最贵的矿泉水递过去，被他轻轻婉拒的模样，还有王佳佳和张美琦站在一旁毫不掩饰的讥笑，那些嘲讽的话语还清晰地飘在耳边。

　　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自卑悄悄钻出来。

　　自己一身廉价衣物，平价防晒霜涂出来的色差还没完全消掉，刚才送水还被拒绝，如今偏偏坐到他身边，万一孟想心里觉得别扭，或是班上同学又拿他们两个起哄怎么办。

　　“喂，同桌，借支黑色水笔用下，我忘带了。”

　　孟想清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严敏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翻出水笔递过去，指尖不小心撞上他的手，她猛地缩回胳膊，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小声嗯了一声，全程没敢抬头看他。

　　斜后方传来两道熟悉的嗤笑声，是王佳佳和张美琦，两个人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她和孟想这边瞟，不用听也知道是在调侃。

　　严敏把脑袋埋得更低，一半是藏不住的欢喜，一半是无处躲藏的窘迫，一颗心七上八下，乱糟糟的。

　　语文课的朗读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出去，初秋的风轻轻刮过窗台。

　　语文老师抱着厚厚的课本在课桌间来回踱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响，要求全班一边齐读散文，一边用笔勾画触动自己的优美语句。

　　严敏握着最便宜的原木铅笔，指尖微微发紧。她一字一句默读完整段文字，平实的叙事质朴克制，在她眼里只是普通的记叙，翻来覆去斟酌许久，笔尖始终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一道横线。

　　她天生对华丽的辞藻不敏感，实在找不出值得标注的句子，所以始终没有下笔。

　　厚重的语文课本“啪”地轻拍在她的头顶，不算疼，却响亮得让周围读书声骤然停顿。

　　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严敏身上，她猛地回神，慌乱地攥紧笔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别人都在认真勾画句子，就你桌上干干净净，一个标记都没有。”

　　老师皱着眉，音量刻意拔高，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

　　“上课魂都飘到哪里去了？小小年纪不专心学习，整天胡思乱想，是不是成天想着攀附别人，嫁入豪门一步登天？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

　　这句话尖锐又刻薄，像细小的针狠狠扎进严敏最敏感的软肋。

　　出身农村、家境普通的自卑本就深埋心底，军训被男生取笑、送水被拒绝的窘迫还没彻底消散，此刻被老师当众曲解臆测，当着全班的面扣上难堪的帽子，所有隐忍的情绪轰然崩塌。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作业本上，晕开浅浅的墨迹。她死死抿着嘴唇，不想发出哽咽的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低垂的额头挡住通红的眼眶，散落的碎发遮住狼狈的侧脸。

　　身旁的孟想停下了手中的笔，安静地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没有出声。

　　难熬的一节课终于在下课铃中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闲聊，还有人偷偷对着抹眼泪的严敏窃窃私语。

　　老师拿着课本径直走出教室，没再回头。

　　周遭嘈杂的议论声里，孟想侧过头，原本握着习题册的手顿了顿，低沉温和的嗓音压过细碎的喧闹，轻轻落在严敏耳边。

　　“没事吧？”

　　严敏的哭声猛地一滞，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湿漉漉的视线慌乱地不敢偏向身旁的少年，鼻尖酸涩得更厉害了，憋了许久的委屈，因为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差点又决堤而出。

　　“老师我没有走神！”

　　一声带着哭腔的反驳突兀刺破教室的喧闹，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闲聊嬉笑中收回，齐刷刷聚焦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严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她眼眶通红，晶莹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打湿了胸前的校服领口，原本隐忍压抑的委屈，在被无端冤枉、当众羞辱的极致难堪里，彻底冲破了所有怯懦的外壳。

　　刚走到教室门口的语文老师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与错愕，挑眉看向倔强泛红着眼眶的女孩，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严厉。

　　“你说你没走神？全班就你一人书本空空如也，别人都在认真勾画，你告诉我你在认真听课？”

　　“我真的在听！”

　　严敏声音哽咽发抖，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指尖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我从头到尾都跟着读课文了，我没有走神，也没有胡思乱想！是我语文基础太差，我分辨不出哪些是优美句子，我不知道该划哪里，我不是在发呆！”

　　她从来不是不愿学，是从小基础薄弱，看不懂那些文艺细腻的修辞，平实的文字在她眼里只是普通的语句，她斟酌了许久，终究不敢随意下笔，却没想到换来这样不堪的揣测与羞辱。

　　老师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嗤笑一声，神色愈发不悦。

　　“听不懂、不会划，就是上课不专心的借口？上课不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心思不在学习上，才会什么都不会。小小年纪，犯错不认错，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不想被你冤枉！”

　　严敏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一整节课的委屈彻底崩溃。

　　军训被取笑的自卑、送水被拒绝的难堪、家境带来的怯懦，再加上此刻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所有情绪拧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最怕的不是被批评笨、被说成绩差，而是被凭空抹黑，被扣上心思不正、贪图虚荣的脏帽子。

　　周围彻底鸦雀无声，原本窃窃私语的同学纷纷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严敏身上。

　　斜后方的王佳佳和张美琦对视一眼，眼底藏着看热闹的戏谑，小声的嘀咕落在耳边，愈发戳得严敏难堪。

　　身旁的孟想始终安静坐着，方才温和询问的眉眼微微沉了下来。

　　他侧头看着身侧浑身颤抖、倔强落泪的女孩，看着她明明委屈到极致，却还拼尽全力为自己辩解的模样。

　　从前只觉得她安静怯懦，不爱说话，此刻才看清她骨子里不肯受冤枉的执拗。

　　讲台上的老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冰冷。

　　“不会学就好好听，别找一堆理由。上课走神就是走神，不用拿基础差当幌子。再有下次，直接站着上完我的课。”

　　说完，老师不再看她，甩袖转身彻底走出了教室。

　　老师离开的瞬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严敏浑身脱力般晃了晃，再也撑不住强硬的姿态，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课本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哭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狼狈又单薄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周遭再次响起细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的声音包裹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她手足无措、满心酸涩绝望的时候，身侧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动了。

　　孟想轻轻抬手，拿起自己的语文课本，指尖干净利落翻开刚刚学习的那一页，随后将书本轻轻挪到两人课桌中间，清冷温和的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抚平了周遭所有嘈杂。

　　“不是你的问题。这篇散文风格偏质朴，本来就没有太多华丽的句子，很难划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哭花的侧脸，语气软了几分。

　　“老师误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