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深渊》杉霖33

2、订婚宴悔婚

　　楼下宴会厅灯火璀璨。
　　数十盏水晶灯垂落穹顶，将整个宴会厅映得金碧辉煌。
　　云城叫得上名字的名流权贵几乎都到了。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
　　沈家大小姐沈知微，与顾承舟订婚。
　　主桌上，沈崇山沉着脸，眉间压着几分不耐。
　　若不是顾承舟如今手里那个临港项目还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想纵着沈知微胡闹这么多年。
　　好在今天之后，一切总算能尘埃落定。
　　坐在他身侧的梁曼雯端庄温婉，唇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只是偶尔望向高台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讥诮。
　　整个云城上流圈都知道——
　　沈知微爱顾承舟，爱得毫无尊严。
　　七年前，顾承舟还只是顾家不受待见的私生子。
　　是沈知微一次次护着他，给他资源，替他铺路，甚至不惜和父亲翻脸。
　　如今顾承舟羽翼渐丰，她又迫不及待要嫁给他。
　　怎么看，都是一场女人倒贴多年的笑话。
　　“顾承舟命是真好。”
　　“谁说不是？靠女人靠到这份上，也算本事。”
　　“等订了婚，沈家的资源还不是任他用？”
　　“再过几年，这沈家姓沈还是姓顾，可就不好说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高台中央，顾承舟身姿挺拔。
　　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将他衬得沉稳矜贵。
　　那些或轻蔑、或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他神色始终平静。
　　七年。
　　他从一个人人可欺的顾家私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迟早都会闭嘴。
　　至于沈知微——
　　顾承舟眸色淡淡。
　　他从来没担心过她会离开。
　　她爱了他整整七年。
　　哪一次吵架，不是她先低头？
　　哪怕他说再重的话，只要最后稍微软下语气，她就会红着眼睛扑进他怀里。
　　所以今天早上的争执，他并未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在闹脾气。
　　女人嘛，哄一哄也就好了。
　　就在这时——
　　旋梯上传来高跟鞋踩过大理石的声音。
　　嗒。
　　嗒。
　　嗒。
　　宴会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所有人抬头望去。
　　下一秒，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出现了。
　　没有洁白礼裙。
　　没有轻纱。
　　更没有从前见到顾承舟时，那种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她穿了一袭纯黑长裙。
　　裙身没有繁复装饰，只以利落剪裁勾勒出纤细腰线。
　　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眉眼冷淡。
　　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不像来订婚。
　　倒像来参加一场葬礼。
　　顾承舟眉头轻轻一皱。
　　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上前两步，朝她伸出手。
　　“知微。”
　　熟悉的嗓音。
　　熟悉的温柔。
　　沈知微脚步微顿。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一副温柔模样骗了一次又一次。
　　他说爱她。
　　于是她倾尽所有扶他上位。
　　他说清妍只是妹妹，让她别多想。
　　于是她一次次压下怀疑，逼着自己大度。
　　后来呢？
　　她死在冰冷的病床上。
　　而她拿命爱过的男人，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来看。
　　想到这里，沈知微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淡了。
　　她没有把手递给顾承舟。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
　　沈清妍正站在那里。
　　一袭粉色礼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清纯柔弱。
　　而她纤细的脖颈上，一颗幽蓝色宝石熠熠生辉。
　　沈知微眸光骤冷。
　　海神之泪。
　　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也是母亲去世前，亲手替她戴上的最后一件首饰。
　　这些年，她一直锁在私人保险柜里。
　　从未拿出来过。
　　现在，却戴在沈清妍脖子上。
　　沈清妍察觉到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下一秒，那点得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攥住项链，露出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
　　“姐姐……”
　　“你别误会。”
　　“我只是觉得这条项链很好看，承舟哥哥也说很配我今天的裙子，所以我才……”
　　她咬了咬唇。
　　“姐姐不会生气吧？”
　　话音一落，附近几人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
　　谁不知道，这条项链是沈知微母亲留下的遗物？
　　可顾承舟却让沈清妍戴着它，参加沈知微的订婚宴。
　　这关系……
　　怕是不一般。
　　顾承舟眉心微沉。
　　“清妍只是借戴一下。”
　　“知微，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别因为这种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小事。
　　沈知微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前世也是这样。
　　沈清妍拿她的衣服，是小事。
　　抢她的珠宝，是小事。
　　借着身体不好霸占她的房间，是小事。
　　后来就连抢她的男人，也成了她不够大度。
　　沈知微忽然笑了。
　　“好看。”
　　沈清妍怔住。
　　沈知微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颗蓝宝石上。
　　“确实很配你。”
　　她抬眸。
　　“偷来的东西，戴在身上总是格外亮眼。”
　　沈清妍脸色骤然一白。
　　周围一静。
　　梁曼雯率先站了起来。
　　“知微！”
　　她脸上还维持着长辈惯有的温和。
　　“今天这么多人在，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清妍年纪小，不懂事，不过是喜欢你的项链，拿来戴一次而已。”
　　“姐妹之间，何必计较得这么清楚？”
　　沈知微看向她。
　　“梁阿姨。”
　　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未经主人允许，打开私人保险柜，拿走价值三千八百万的珠宝——”
　　她顿了顿。
　　“这叫喜欢？”
　　“那改天我也去梁阿姨房里拿点东西。”
　　“您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你——”
　　梁曼雯笑容一僵。
　　四周已经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沈清妍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不会戴的。”
　　“那还我。”
　　沈知微伸出手。
　　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沈清妍彻底僵住。
　　她下意识看向顾承舟。
　　顾承舟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知微。”
　　“够了。”
　　“清妍身体不好，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沈知微看着他。
　　许久。
　　忽然觉得可笑。
　　曾经她竟然会因为这样一句责备，难过整整一夜。
　　现在听来，只觉得荒唐。
　　“顾承舟。”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抬手指了指沈清妍胸前的项链。
　　“那是我的东西。”
　　“我让她还给我。”
　　“有什么问题？”
　　顾承舟一滞。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司仪赶忙上前。
　　“看来沈小姐和妹妹之间有点小误会。”
　　“今天毕竟是两位的大喜日子，不如先完成仪式，其他事情之后再慢慢解决。”
　　他笑着示意礼仪小姐上前。
　　托盘上，两枚钻戒静静躺着。
　　“接下来，请两位新人交换订婚戒指。”
　　一时间，所有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崇山沉声开口。
　　“知微。”
　　语气里已经带了警告。
　　顾承舟也缓和了脸色。
　　他看着她，声音重新恢复温柔。
　　“听话。”
　　“有什么事，订婚结束以后我再陪你处理。”
　　听话。
　　又是这两个字。
　　沈知微垂眸，看着那枚戒指。
　　这是她亲手画的设计稿。
　　内圈刻着他们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前世，她戴了六年。
　　直到死前，手指瘦得再也挂不住，戒指从指间滑落。
　　护士替她捡起来时，还问过她一句。
　　“沈小姐，要帮您收好吗？”
　　她当时说——
　　不用了。
　　她这一生已经收错了太多东西。
　　没必要临死，还留着一个笑话。
　　沈知微伸手。
　　拿起那枚戒指。
　　顾承舟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
　　他就知道。
　　她舍不得。
　　可下一秒——
　　沈知微抬手。
　　“叮——”
　　戒指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精准落进旁边三层香槟塔最顶端的酒杯里。
　　钻石迅速沉底。
　　全场死寂。
　　顾承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知微抬起眼。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不愿意。”
　　四个字。
　　像一记惊雷，轰然炸开。
　　“什么？！”
　　“她说什么？”
　　“沈知微悔婚了？”
　　记者席足足安静了两秒，紧接着，闪光灯疯狂亮起。
　　沈崇山猛地起身。
　　“沈知微！”
　　“你疯了是不是？！”
　　他脸色铁青。
　　“今天是什么场合！你非要让整个沈家陪你丢人？！”
　　顾承舟眼底的温柔也彻底散去。
　　“知微。”
　　他压低声音。
　　“别任性。”
　　“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到了这一刻。
　　他依旧以为她在闹。
　　沈知微忽然很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
　　“顾承舟。”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只要你说一句软话，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回头？”
　　顾承舟瞳孔微缩。
　　不等他回答，沈知微已经转过身。
　　黑色裙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冽弧度。
　　“今天这场订婚。”
　　“取消。”
　　轰——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
　　议论声几乎掀翻屋顶。
　　沈崇山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要毁了沈家的脸面？！”
　　“小事？”
　　沈知微脚步停下。
　　她转头，看向沈清妍。
　　“一个私生女，偷走我亡母留下的遗物，戴着它出现在我的订婚宴上。”
　　她笑了笑。
　　“爸。”
　　“您觉得，这很有脸面吗？”
　　刹那间。
　　梁曼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清妍更是浑身一僵。
　　“私生女”三个字，像一巴掌，当着云城所有权贵的面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姐姐……”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羞辱我？”
　　沈知微没说话。
　　沈清妍哭得肩膀轻颤。
　　忽然，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台阶边缘。
　　“清妍！”
　　梁曼雯失声惊呼。
　　周围宾客也瞬间屏住呼吸。
　　沈清妍身体一歪，整个人朝后倒去。
　　就和前世一样。
　　前世的订婚宴上，她也是这样摔下台阶。
　　额头撞破。
　　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认定，是沈知微把她逼下去的。
　　顾承舟更是当众将沈知微推开，抱着沈清妍冲出宴会厅。
　　那一天之后。
　　“恶毒”“善妒”“欺负继妹”。
　　成了牢牢钉在沈知微身上的标签。
　　可这一世——
　　沈清妍才刚往后倒，一只手已经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沈清妍猛地睁开眼。
　　对上沈知微似笑非笑的目光。
　　“怎么？”
　　沈知微声音很轻。
　　“台阶这么矮，怕摔得不够严重？”
　　沈清妍瞳孔骤缩。
　　“姐、姐姐，你在说什么……”
　　沈知微松开手。
　　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宴会厅角落。
　　“这里有监控。”
　　她淡淡道。
　　“高清的。”
　　沈清妍脸色骤变。
　　沈知微看着她。
　　“一会儿警察来了，你要是真摔了，我不介意请他们顺便看看录像。”
　　“看看究竟是我逼你摔的——”
　　“还是你自己往后倒的。”
　　警察？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清妍彻底慌了。
　　就连梁曼雯脸色也变了。
　　“什么警察？”
　　话音刚落。
　　宴会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门口保安快步走了进来。
　　“董事长。”
　　他脸色有些难看。
　　“警察到了。”
　　“说有人报警，宴会厅内涉嫌发生一起贵重珠宝盗窃案。”
　　全场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妍脖子上的海神之泪上。
　　沈清妍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沈崇山猛地转向沈知微。
　　“你报警了？！”
　　“是。”
　　沈知微承认得毫不犹豫。
　　“半个小时前报的。”
　　“沈知微！”
　　沈崇山几乎咬碎了牙。
　　“这是家事！”
　　“你非要闹到警察面前，让全云城看沈家的笑话？！”
　　“家事？”
　　沈知微慢慢转过身。
　　“价值三千八百万的私人珠宝失窃。”
　　“什么时候成家事了？”
　　她目光越过沈崇山，看向沈清妍。
　　“保险柜有独立监控。”
　　“项链购买凭证、遗嘱、鉴定证书、估值资料，我都已经交给律师。”
　　“是谁开的保险柜。”
　　“是谁拿走的东西。”
　　“警察自然会查清楚。”
　　沈清妍浑身一颤。
　　“姐姐……”
　　“我、我只是借……”
　　“这句话留着跟警察说。”
　　沈知微打断她。
　　没有愤怒。
　　没有歇斯底里。
　　甚至没有半点胜利后的得意。
　　平静得让人害怕。
　　顾承舟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她。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所有事情，都不是临时起意。
　　黑色礼裙。
　　悔婚。
　　报警。
　　证据。
　　她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
　　从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想过和他订婚。
　　这个认知，让顾承舟心口骤然一沉。
　　“知微。”
　　他第一次主动伸手拉住她。
　　“你到底怎么了？”
　　沈知微低头。
　　看了一眼他的手。
　　顾承舟莫名一僵。
　　下一秒，她将自己的手腕一点点抽了出来。
　　干脆得没有丝毫留恋。
　　“顾承舟。”
　　“别碰我。”
　　男人手指僵在半空。
　　这是七年来。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沈知微却已经转身。
　　就在这时——
　　顾承舟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眉心一跳。
　　电话刚接通，那头便传来项目负责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顾总！”
　　“出事了！”
　　顾承舟脸色微沉。
　　“说。”
　　“临港项目的过桥资金突然被撤了！银行那边也临时收紧授信，八千万保证金今天中午之前不到账，我们就会直接违约！”
　　顾承舟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发颤。
　　“还有……”
　　“霁川资本刚刚接手了我们最大的一笔债权。”
　　“对方已经正式发函。”
　　“要求提前核查所有担保和资金用途。”
　　顾承舟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
　　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沈知微取消订婚之后。
　　他猛地抬头。
　　宴会厅大门已经打开。
　　门外天光倾泻而入。
　　沈知微一袭黑裙，正一步一步向外走。
　　“沈知微！”
　　顾承舟厉声叫住她。
　　女人脚步停了一瞬。
　　却没有回头。
　　顾承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临港项目的事——”
　　“是你做的？”
　　片刻安静。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顾承舟。”
　　“这才刚开始。”
　　她微微侧过脸。
　　明亮天光落在清冷眉眼之间。
　　“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钱。”
　　“资源。”
　　“人脉。”
　　“还有我这七年喂给你的每一分底气——”
　　她唇角微弯。
　　“我都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说完，她再未停留。
　　黑色裙摆掠过门槛。
　　身影彻底消失在宴会厅外。
　　顾承舟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追上去。
　　因为就在手机里，项目负责人用几乎绝望的声音告诉他——
　　“顾总。”
　　“八千万只是开始。”
　　“我们刚查到……”
　　“霁川资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姓沈。”
　　顾承舟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