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鱼,上钩了 不知道过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
时间感在剧痛和黑暗中变得模糊。当我再次恢复清晰的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的、粗糙的石质地面,硌得骨头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味,以及一种……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类似陈旧血迹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甜腥气。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地下深处特有的、沉闷而腐败的气息。
我被拖动着,手腕和脚踝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楚,蛛丝似乎换了更粗韧的型号,深深勒进肉里。身体的麻痹感减轻了些,但依旧沉重无力,像灌满了铅。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入眼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高耸的、布满水渍和霉斑的灰色水泥顶棚,上面爬满了粗大的、颜色可疑的管道和线缆,像巨兽裸露的脏器和血管。
昏暗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几盏摇摇欲坠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工业防爆灯,发出惨淡的黄光,将这片空间映照得如同地狱的某个角落。
这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地下室,面积堪比半个足球场。地面是未经处理的粗粝水泥,中央区域被清理出来,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圆形法阵。
法阵由无数扭曲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线条和符号构成,层层嵌套,中心是一个相对简单的、仿佛某种原始祭坛的凹陷平台。我正被粗暴地拖向那个平台。
周维,或者说,“织网者”,已经换下了那身墨绿色的执行局制服,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紫色的长袍,长袍上用银线绣着无数细微的、仿佛在蠕动的蜘蛛图样。
他摘掉了眼镜,那双幽绿色的复眼在昏暗光线下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闪烁着冰冷而狂热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装置,另一只手则托着一本厚重的、封皮是某种暗色皮革的书籍,书页边缘泛着不祥的黄。
陆修远……也被拖到了这里,扔在祭坛不远处的地上。
他比在医院时更加不堪。那只被注射器扎穿的眼睛用脏兮兮的纱布胡乱缠着,渗出暗红近黑的血渍。
他全身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布满了开裂的口子和正在缓慢渗出粘液的区域,人皮的伪装只剩下零星几块,顽固地贴附在蠕动着的灰色组织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正在缓慢融化的、非人非鬼的泥塑。
但他没死,甚至意识还清醒着——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贪婪地、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希冀地,盯着我被拖行的方向。
我被拖到了祭坛中央的凹陷平台。蛛丝将我牢牢捆缚,呈大字型仰面固定在冰凉的石台上。
石台表面也刻满了与地面法阵相连的、更加精细繁复的符文,那些纹路深深地凹陷进去,里面似乎残留着某种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沉淀物。
周维走到祭坛边缘,翻开手中那本诡异的皮革书,用一种古怪的、带着多重回音的语调,开始吟诵。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音节扭曲怪异,仿佛直接摩擦耳膜,让我本就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更加焦躁。
他每念诵一段,便用手指蘸取旁边一个铜盆里盛着的、粘稠发黑的液体,在空中虚划,然后按在手中那个遥控器般的装置上。
嗡——
低沉的共鸣声从脚下传来,仿佛整个地下室的建筑结构都在随之震颤。
地面法阵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开始依次亮起,最初是微弱的、如同将熄炭火般的暗红,然后逐渐变得明亮、刺眼,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光芒顺着那些诡异的线条流淌,从最外圈向中心汇聚,最终,我身下的祭坛石台,连同上面的符文,也猛地亮了起来!
“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我身体最深处——锁骨下方,天元骨所在的那一点——猛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烧红的手,直接伸进了我的骨髓里,粗暴地抓挠、拉扯、试图将某个与我血肉相连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生生剥离!
皮肤下的血管仿佛都在贲张、灼烧,我能“感觉”到那根骨头在我体内开始剧烈地发热、震动,与祭坛的能量产生可怕的共鸣。
它试图抗拒,但法阵的力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探针,刺入它的每一个微小的结构,软化它,溶解它与我血肉的连接。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和身下冰冷的石台粘腻在一起。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咬破了舌尖。
视野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身体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想要蜷缩、痉挛,但被蛛丝死死捆缚着,动弹不得,只能承受着那来自内部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酷刑。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周维脸上那种近乎陶醉的狂热。他加快了吟诵的速度,手指蘸取血液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地下室映照得一片血红,那些管道和线缆的影子在红光下扭曲舞动,如同活过来的触手。
而地上的陆修远,挣扎着,用那双几乎烂掉的手臂支撑着,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向祭坛爬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我锁骨下方那正在被强行“激活”和“软化”的天元骨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切而贪婪的喘息,嘴角淌下混杂着粘液和血液的涎水。
剧痛一阵强过一阵。我的指甲深深抠进石台的缝隙里,折断了也感觉不到。意识开始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黑暗的深渊。
但就在视野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我涣散的目光,扫过了祭坛侧上方,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那摄像头黑色的镜头,正对着祭坛,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其侧面闪烁,显示它正在工作。
看着那个冰冷的镜头,剧痛折磨下几乎失去理智的大脑,强行挤出最后一点清明。傅九阙。他一定在看。信号已经传出去了。能量波动……够了。
我咧开嘴,扯动了干裂出血的嘴唇。
在周维狂热的吟诵和法阵血光的映照下,在身体仿佛要被从内部撕碎的痛苦中,我盯着那个监控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诡异的、混合着剧痛和冰冷嘲弄的……微笑。
看到了吗?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