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绑架 第四十 ...
-
第四十章绑架
那天晚上林曦从西营盘的新展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展厅的射灯调试到最后一组,她在开关面板前站了一会儿,调整了暖光和冷光之间的配比。展厅现在有了完整的灯光系统——射灯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将展墙照得均匀明亮,角落的轨道灯用柔和的暖光把地面上的防尘布勾勒出边缘。她关掉总闸锁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大厦走廊里回响了两圈才消散。
她背着帆布包走出大门,沿西营盘的旧街往地铁站方向走。街灯间隔很远,有一段路的光线被一棵大榕树的树冠遮了半截,她在经过那段暗处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普通路人那种随意的步伐,节奏偏快、两脚间距均匀、踩在地面上的落点偏重——像一个人在刻意缩短距离。
她没有回头。她往前多走了三步,把手伸进帆布包侧袋里握住了那管颜料,铝管被她反复捏过之后表面已经留下了浅浅的凹痕。但身后的脚步声在第四步的时候忽然加速了。
一块布按住了她的口鼻。
气味刺鼻,像什么化学制剂混了酒精。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但已经晚了半拍,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她挣扎了一下右手的帆布袋带从肩膀滑落,那管颜料从袋口滚出来掉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榕树根边上。她的身体正在往下滑的时候感觉到有两只手架住了她的腋窝,把她拖向路边一辆已经打开后备箱的深色轿车。
她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记忆是榕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街灯碎片,和那管掉在树根边的克莱因蓝颜料在灯光下泛着的一小圈微光。
意识重新回来的时候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压迫感。她花了几秒才辨认出那是一种窄带子绑缚的感觉,尼龙扎带,宽度约六毫米,边缘已经嵌进她腕部皮肤里。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移动但手腕被固定在后背一个让她肩膀发酸的角度。
她闭着眼继续躺着,集中精力去辨认其他感官信息。身下的平面是硬的、冷的、有细微的震动——她在车里,后备箱或者改装过的车厢后部,空间不大,她蜷着身体能摸到两侧的壁面。空气中的气味混杂了机油、皮革、和一种她分辨不出但觉得熟悉的烟草余味。
外面有两个人用方言在说话。语调偏硬,尾音往上提,和香港本地粤语的节奏不同——像台湾那边的口音。她捕捉到了几个碎片:"到了,等天亮。""老大说这个不能动,要等她醒了自己打。"
等天亮。他们不打算在夜间做下一步,说明目的地还没有到。
林曦没有睁眼。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让自己的呼吸维持在浅而均匀的状态。她脑海里正在快速盘算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帆布包掉了,手机在包里也掉了。口袋里那枚从□□元老身上捡到的袖扣还在,但那是金属的,用指甲抠开边缘也许能当切割尼龙扎带的工具。但这需要在被放出来之后才能操作。
车继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停了。后备箱被打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她让自己保持着"还没醒"的瘫软状态,被半拖半扶地送进了一个室内空间——脚下是水泥地面,空气湿度偏大,远处有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像是某个还在运作的仓库或厂房。
她被放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坐好。有人用另一根尼龙扎带把她的脚踝固定在椅子腿上,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林曦等了大约三十秒,确认周围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间屋子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她对面三米处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留着短寸头,肤色偏深,颧骨上有两道旧疤。他手里转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看见她睁眼的时候拇指停住了。
"醒了?"他说,口音印证了她刚才的判断,台湾南部腔,"比预想中快。那布药量够你睡到天亮的。"
林曦看着他。她的手腕被固定在背后,坐着的时候腰得稍微前倾才不会让肩膀太酸。她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她左侧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右侧有一扇金属门,门缝下方有光渗进来;天花板的角落有一个排风扇在缓慢转动。
"你们是雷耀的人?"她问。
短寸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你知道得不少。但你既然知道是谁,就该明白我们不打算把你怎么样。你打电话给你那个姓禹的,说清楚条件,你就可以走。"
他说着把手机从桌面上推过来。屏幕亮着,上面已经拨好了一个号码——没有存名,但那串数字她认得。
"条件是什么?"她问。
"十亿。现金,不连号。外加洪门在台湾的堂口控制权让给我们老大。"短寸头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你打完这个电话,他收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你是活的。然后他按条件办,我们放人。"
林曦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被挖出来的伤口。她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动了一下,触到了口袋里那枚袖扣的硬边。
"如果我不打呢?"
短寸头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声音放低了:"你不打,我们就替你在视频里打。让姓禹的看看他女人被绑在椅子上说话的样子。你猜他看了之后会不会比现在更快答应?"
林曦低下头,不让自己的目光和他接触太久。她感觉自己正在使用的观察系统像被调到了一个更高的档位——短寸头的呼吸频率、他刚才起身时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亮着一小格充电指示灯、门口金属门缝下方的光线颜色偏暖。她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的同时开口说了话,声音稳的:"电话给我。"
短寸头直起身,把手机放到她膝盖上。她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接不了。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按了免提键,然后把手机凑到她嘴边。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没有说话,但林曦听到了呼吸声。那个节奏她认得——1.5秒一次的间隔,稳定到像是被校准过的。
"是我。"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电流和距离,平得和她记忆中每一次一样:"你在哪儿?"
"不知道。一个仓库,没有窗,排风扇是旧的。说话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台湾口音,负责跟我谈条件。"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颤抖,"他们绑了我。"
"条件?"
"十亿现金,不连号,加台湾堂口的控制权。"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林曦听到他切换了通话终端,声音变远了一些,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之后在用另一个设备发指令。然后他的声音回到了话筒附近,比刚才低了一度:"把电话给他。"
林曦看了一眼短寸头,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他接起来,身体往侧后方转了半圈,说了一句"老大,她醒了,条件清楚了"。林曦在他转身的瞬间看到了他腰间露出的枪柄轮廓,也看到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被绑到这个地方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短寸头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再碰它。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金属撞金属的闷响。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白炽灯泡。
林曦立刻开始动作。她侧过身用右手的手指去够左边裤袋里那枚袖扣——姿势别扭,指尖碰到口袋边缘的时候肩膀牵扯出一阵钝痛。她花了大约两分钟才把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用指甲卡进袖扣边缘的缝隙里用力掰。金属片的边缘很薄,但硬度够。她把它夹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用边缘去磨左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磨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左手腕上的扎带松了一格。她继续磨,到第五分钟的时候能感觉到扎带正在产生裂缝。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把袖扣重新按进口袋,恢复成原来的姿势。门开了,短寸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他把杯子放在她膝盖旁边,"天亮之前你最好再睡一觉。"
林曦低头看着那杯水。她知道自己应该喝,保持体力是必要的,但她看着杯壁上的水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光,胃里有一阵钝重的收缩。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他?"她问。
"等他收到钱。天亮之后我们先确认转账,然后把你带到指定地点交换。"
林曦闭上眼。她感觉得到身体里那种被药物残留影响的迟缓,手腕上磨了一半的扎带边缘嵌在皮肉里发着持续的钝痛。她让自己靠在椅背里慢慢呼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凌晨的定位器在帆布包侧袋里,而帆布包现在应该还在西营盘那棵榕树下面,她必须让救援在她被转移之前到达。
她睁开眼,对短寸头说了一句:"你们用我的手机联系他了吗?"
短寸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那种东西容易追踪。"
林曦重新闭上了眼。她不再说话,把呼吸放慢,等待。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仓库外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引擎声。
短寸头没有听到。他正靠在门口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成一片扁平的白。林曦听到引擎声的那一刻,她的脊背有一瞬间的绷紧,然后她让自己重新松下来。
她要在他们听到声音之前让短寸头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
"你老大叫雷耀?"她开口,声音正常,"你跟着他多久了?"
短寸头抬起眼看了看她。"七年。"
"你左颧骨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颧骨上那道旧疤,然后在触碰到的同时意识到她正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身体朝门口方向偏了半度,但已经晚了——金属门被从外面撞开。
冲击力比他预想中大得多。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来不及站直身体就被从侧面扑倒了。两个人的重量砸在水泥地面上她听到了一声闷哼,然后是骨节被反锁的脆响和短寸头扭曲的台湾口音骂了一句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因为她看到一个人从门框里走进来,速度很快,三两步就到了她面前。
禹薄年蹲下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切断了她手腕上的扎带。切口干净利落,扎带的断口甚至没有拉扯到她腕部的皮肤。他切完了脚踝上那两根,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白炽灯的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他的脸被照亮了半边,茶色的眼睛里面有一层正在缓慢沉下去的东西,像水面在风暴过后恢复平静的过程。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她记忆中稍微快了一点,像里面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挤出来。
"没事。"她把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用这个磨的,快磨断了。"
他看了一眼那枚袖扣,又看了一眼她左手腕上被磨出红痕的位置,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看向门口。任飞已经带人把短寸头押出去了,门外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响。
林曦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麻。她扶着桌面站了片刻,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肘弯处扶了一下,力道很轻,没有握紧,但停留了足够让她站稳的时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凌晨的定位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跳动的红点坐标,"她联系了我。定位器在你掉落的帆布包里,信号穿过了一道墙,落在了这个仓库区。"
林曦低头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铁皮墙面上方有一排高窗,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夜里最深的那一段正在过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她能感觉到远处海面上那种即将升起来的微光正在从地平线方向缓慢地漫过来。
"你准备答应他们的条件吗?"她问。
禹薄年的手从她肘弯处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白炽灯的惨白光被他挡了一半,她的脸上落着他轮廓投下来的阴影。
"答应。"他说,"电话里你开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调资金了。他们有十个人在台湾等确认。如果你刚才没醒,他们会联系凌晨,用你的声音录音打给我。"
林曦靠在桌子边缘,把披着的外套拢紧了一点。布料上有雪松木的气味,微凉的面料贴着她裸露的小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扎带磨出的红痕,那些痕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变深的暗紫色。
"他们拿了钱也会撕票。"她说,"你答不答应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你谈条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目的地了。"
禹薄年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更紧也不是更松,而是像一扇门被推开之后里面的光线正在慢慢把走廊照亮。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我本来打算这么做",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她看惯了的、平得不能再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所以我把资金加了追踪码。每一张都带着信号。他们拿不到,也运不走。"
林曦看着他。窗外高窗的缝隙里,天际线最边缘那一层正在从深蓝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瓶清水里滴了一滴群青正在缓慢扩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设的追踪码?"她问。
"你第一次去云巅阁那天。"
她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感觉到木质桌面微凉的表面正在被她掌心的温度捂暖。她没有问"如果我没醒过来怎么办",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在惨白的灯光下逐渐变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慢慢变成更浅的颜色。
"天快亮了。"她说。
他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窗外面那片正在变色的天空,然后转回来看她,茶色眼睛里的光在黎明前的光线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你跳海之前,"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给我留了话。"
林曦偏过头看着他。她想起自己在那通电话里说的最后几句话——在短寸头把手机从她嘴边拿开之前,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一个她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的方向说:"别给。他们拿了钱也会撕票。"
她说的是"别给"。但他说的是"你跳海之前,给我留了话"。
他看着她的样子,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但此刻重新听到时依然需要再确认一遍的事。
林曦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缓慢亮起来的天色。港岛的天际线正在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高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暖。
"我留了话给你,"她说,"你知道我会跳。"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天际。黎明的光正在从海平面方向涌上来,把整间仓库高窗的上缘染成一层正在扩散的暖金色。
"知道。"他说。
林曦站在桌边看着他。门外的脚步声和对话声正在远去,任飞带人把最后的人押走了,仓库里越来越安静。白炽灯还亮着,但窗外涌进来的晨光正在缓缓地把它淹没。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红痕在晨光里变成了更淡的颜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速写。
她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说,"回去的路你指我。"
他点了一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满地,她跟着他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脚踝上被扎带勒过的位置有一层发紧的疼,但她走得很稳。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晨光把车顶的露水照成一片碎银。
她站在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冷冽、带着新一天开始时的所有可能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磨断了半截扎带的袖扣,摊在掌心里看了看。金属边缘被她磨出了一道凹痕,花体字母的"M.K."还在。她把它重新收回口袋深处,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暖金变成亮白。港岛在海的另一端缓慢地清晰起来,楼群的轮廓正一层一层地从黎明的光线里浮现。
(第四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