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教父》皮卡秋崽

34、林曦的第一次谈判 第三十

　　第三十四章林曦的第一次商业谈判

　　曦光艺术基金设立之后的第一件事，林曦需要给基金找一个固定的办公和展览场地。苏羽建议她租中环或者湾仔的现成空间，租金从基金初始资金里出，但林曦想了一下之后说"我想自己找"。

　　她用了两天时间把港岛正在出租的艺术空间列表过了一遍，排除了租金超过承受范围的、位置太偏不方便学生来的、设施老旧到需要大修的、还有那种"挂了艺术空间的名头但其实主要是做活动场地租赁"的。最后筛出来的选项只剩一个——西营盘一栋旧工业大厦的一楼，挑高五米，临街，面积大约两百平，月租金报价在合理范围偏高那一档。

　　她翻到租赁页面的联系方式那一栏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备注："业主为私人收藏家，对租户背景有筛选要求。需提供艺术履历及经营计划书。"

　　林曦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叶青青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是某处高层的风声，像是她在阳台上。

　　"叶小姐，"林曦开门见山，"西营盘那栋工业大厦一楼的空间，业主你认识吗？"

　　叶青青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你动作比我想象中快。那栋楼的业主姓周，周衍，你见过的——上回美院那个画展上给你递过名片的画廊总监。"

　　林曦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在她跟刘雅婷对峙之后走过来递名片的中年男人。青石画廊的艺术总监，当时说"有时间来我们画廊聊聊"。她当时收了名片存进了包里，确实一直没联系过。

　　"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业主？"

　　"他父亲是港岛最早一批工业地产的持有者之一，周衍本人开画廊，名下那栋楼的一楼一直想做艺术空间，但他筛选租户的标准很严。"叶青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猜你会问到这个"的从容，"你已经符合他的基本条件——美院出身、有获奖记录、最近在媒体上有曝光度。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你要让他觉得你想做的'艺术基金'不只是名字好听。他有太多人想租他的空间然后用'艺术'当噱头做活动场地了。你得让他相信你是认真的。"

　　林曦挂了电话之后翻出周衍那张名片，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提叶青青，只写了一行："周先生，我是林曦。上次画展见过。想跟您聊聊西营盘一楼的空间用途。"

　　三个小时之后周衍回了消息，约她次日中午在青石画廊碰面。

　　青石画廊在黄竹坑一栋旧厂房的三楼，林曦到的时候周衍正在布展，工人在他身后搬动大型画框，他侧着身跟工人比划墙面挂画的间距，手里攥着一把卷尺。他看见林曦进来放下卷尺擦了擦手，引她走到靠窗的会客区坐下来。

　　"林小姐，你上回那幅《浮城·影》我很喜欢，"他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你来找我是为了西营盘的空间？"

　　"对。"林曦接过茶道了谢，"我成立了一个艺术基金，叫曦光。专门资助美院的贫困学生，帮他们解决画材费、参展费和毕业展的场地成本。我需要一个固定空间来办公、办展、以及给合作艺术家做交流场地。"

　　周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神是那种做画廊久了之后练出来的判断力——快速、分类、不打草稿。"你预算多少？"

　　林曦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她查到的市场价低了大约一成，是她根据基金运营成本算出来的可承受上限。

　　周衍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划，像是在心里算一笔他已经算过很多次、只是每次都在等不同答案的账。"你这个报价，在西营盘租不到工业大厦底层。你可以往上走两层，租金会低一些，但那个位置的学生流量不如一楼。"

　　"我知道。"林曦说，"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租金。"

　　周衍看了她一眼，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林曦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幅画，用浅灰色画框装好的，大约四十乘五十公分，正对着他放在桌面上。画的内容是一栋旧工业建筑的内部——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的混凝土柱、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的日光在地面上投出锐利的几何光斑。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反光面，看角度应该是地面上一小片积水在反射光线，把整幅画的亮度拉出了一种安静而通透的质感。

　　"这是我画的西营盘那栋楼的一楼，前天下午实地看的时候画的速写，回来上色之后重新装裱了。"林曦说，"如果你把空间租给我，这幅画可以留在这里作为整个空间运营的'第一件展品'。我以后所有展览的第一幅画都会从这里开始。"

　　周衍低下头看着那幅画。日光从画廊的窗户落进来，在画面上铺了一片薄薄的暖色。他看了大约十几秒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快慢不均匀，像在想什么别的事。

　　"你现场画的？"他问。

　　"站了四十分钟。一楼的光线从上午十点开始改变角度，四十分钟内明暗边缘移了两米三。我画的是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过程。"

　　周衍把目光从画上移开，抬起眼看着她。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一个正在做筛选的人把他需要的那个选项从一堆候选里拿了出来。"这栋楼的一楼，我之前找了四组人来谈过。两组是做共享办公的，一组是活动策划公司，一组是新式茶馆。"他把画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让它正对着自己，"你是第一个带着现场速写来谈的人。"

　　"那我通过了吗？"

　　周衍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通过了。租金按你说的那个数，签三年。期间你做的第一个展览——开幕的时候我会以私人的身份到场。我父亲那边我负责交代，他不需要见你。"

　　林曦站起来伸出手。周衍握了握她的手指，力度刚好，像是早就准备好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场他都觉得节奏对上了的谈话。

　　走出青石画廊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黄竹坑的旧厂房区在日头下泛着灰白色的老旧质感。林曦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苏羽发了一条消息："场地谈下来了。西营盘。租金在我预算内。"苏羽秒回："条件？""第一幅展品作为空间固定留存。别的没了。"苏羽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曦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街边往回走。她走出十几步之后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榕树的树荫底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快速记了几笔——"场地：西营盘工业大厦一楼，已谈妥。租期三年，符合预算。附带条件：第一幅展品留存空间内。"她在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小行注释："用一幅画换了一间租金砍了百分之十的空间。以物易物的谈判法有效。"然后她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她合上速写本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经过一排旧式唐楼的时候她看到其中一栋的墙面被刷成了浅蓝色，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似于克莱因蓝但偏淡的色调。她多看了那面墙一眼，记下了它的位置。

　　那天晚上她回到画室之后，把那幅西营盘旧工业大厦的速写重新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她给周衍看的那幅是她上完色装裱过的定稿，但速写本里的原稿上还留着她画画时的备注——"高窗方向东南，上午十点光入射角约四十度。混凝土柱反光度低，积水区反射率高。空间可利用的阴影分区为三块。"

　　她翻到下一页，开始画今天谈判时的周衍。她画他的轮廓——戴眼镜、手指搭在茶杯上、说话时会无意识地转自己左手腕上的表。她记得他看那幅画的时候表情的变化顺序：先看了画面整体，然后视线集中在角落那个积水反光区，停了三秒，然后才抬起头说话。那个三秒的停顿说明他真正在意的是画面中"细节的真实性"，不是画面的氛围。

　　她在速写本右下角给周衍加了备注："周衍——关注细节真实多于画面氛围。可信任。"

　　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放在桌上，走到窗台边站着看了会儿夜色。港岛的灯火从海平面方向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看着那些光在远处汇聚成绵延不断的亮带，想起今天谈判时周衍手指叩桌面的频率不均匀——那是他在改变主意之前思绪还在快速游走时的小动作。她抓住了那个细节然后用了它，就像她在云巅阁第一天画禹薄年的时候抓住他用左手端茶杯的方式一样。

　　她在做同一件事，只不过那件事现在有了新的用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走回去拿起来看，是叶青青发来的消息，简短干净："恭喜。周衍那边我刚才已经听说结果了。你用的什么方法？"

　　林曦回了一行字："带着现场速写去的。画了一幅他看中的空间本身。"

　　叶青青的回话隔了一会儿才来，比上一条更短，只有五个字："你天生该吃这碗饭。"

　　林曦看着那五个字，想起苏羽在电话里说她"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时候语气也是差不多的——平的、快速的、不带修饰的。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速写本翻到今天记录的谈判要点那一页，在页面的底部加了一行很轻的铅笔字："第三十五天。第一场自己的谈判。用一幅画换了一间场地。苏羽和叶青青说了同一句话。"

　　她写完那行字放下笔，窗外的港岛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海里把今天的整个过程重新过了一遍：进门时握手的方式、茶的温度、他左手腕表带的旧痕、他看画时的停留顺序、最后那句"我会以私人的身份到场"——所有细节都在她脑海里按时间顺序排好了，像一幅她已经画完等着晾干的画。

　　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现在又多了几个名字——周衍、西营盘那栋楼、一幅画和一个用画换空间的谈判案例。她把它们收进那本不断变厚的速写本里，像整理一座正在缓慢成型的作品集。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