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独自升级》森系月

60、狂欢尸潮（十七） 让我们把祂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一直在旁边无声吃瓜，观摩情感大戏的楚一恒。

　　哦哟，这剧情好看。

　　徐庭烈这一记耳光明显用了力，近似手刀，一道清晰鲜红的手印飞快在周泽元的脸上浮起。后者猝不及防，怔在了原地。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觉得是我们故意忽视你们的安危，特地等待伤亡出现后再机械降神，就为了用你们的苦难来给自己的功勋添砖加瓦？”徐庭烈没有看周泽元，而是环视身旁Nova-0的众人。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别开视线，面色微窘。

　　“告诉我，你们也恨我吗？”徐庭烈咆哮。

　　林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不是恨…我们只是，只是不解。为什么整整80天了都没有增援派到，因为按照原定计划，每支Nova小队的作业周期最多是30天，我们的物资也是按照这个标准来配置的。”

　　“那如果我告诉你，对于外界而言，你们进入副本还不到24小时呢？”

　　“什么？！”林鹿大惊失色，其他人也无不骇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徐庭烈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张开掌心，亮出了一条金色的，悬坠着一片雪绒花图徽的项链。

　　“林鹿，是林战风让我来救你们的。她说你看到这个就会无条件相信我，但我原以为我根本不需要把它拿出来。”

　　“这…这是……”林鹿目光摇颤，泪水迅速浮上双眼。

　　“末联署如何我不清楚，但你的姐姐是真的想要救你们，你真应该看看那天晚上她的样子，看看她那时候有多绝望，多悲伤。”徐庭烈冷冷地说，“我接到救援任务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对于我们而言，你们的死亡数据是突然跳出来的，没有任何人能反应得过来。所以我进入副本的时候才会只有1级，因为那时游戏才刚刚降临了一天，各位——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相同。”

　　“居然…居然是这样……”周泽元喃喃着，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这个结论让他觉得有天大的荒谬，80天的绝望，痛苦，怨恨，其实对于旁人来说并不存在？他对于徐庭烈的敌意，居然全都来源于一个误会？

　　这感觉就像是故事里的主角从孩提时期拔起了剑，沿途过关斩将直到杀死了邪恶的魔龙，成为了世界的英雄。却在故事的最后突然从梦境中惊醒，然后一路的热血沸腾一路的邂逅羁绊勇气仇恨爱什么的全都如同泡影般消失了，睁开眼，他依然还是那个怯懦的，什么都做不到的小男孩。

　　周泽元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被挖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原本他将徐庭烈视作情绪发泄的出口，固执地觉得倘若对方再早一点，再早来一点，一切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个念头如草籽一般在周泽元的心上疯长，所以徐庭烈表现的越是强大，越是游刃有余，他就越是觉得恶心。

　　但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他想象中的万一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徐庭烈还是第一时间冲进副本里来救他们的，于情于理都不用负半点责任。

　　反观自己呢？

　　周泽元忍不住干呕起来，愧疚、震撼、对自己的厌恶和无从安放的悲伤此刻皆如海啸般上涌，好似要将他撕碎。

　　造化弄人啊。

　　楚一恒在心里摇头叹气。「末日浩劫」作为一款网游，能呈现的细节实在太有限了，所以他根本没想到副本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小巧思。毕竟打游戏的时候关注的都是机制、走位、能不能达成首通成就等等，谁会去在意副本内外的设定上有没有存在时间差呢？

　　可当这个在游戏里无关痛痒的细节投射进现实中时，悲剧便悄然发生了。

　　一开始他便觉得奇怪，按理说就算Nova-0是仓促成立的战略小队，但队伍里都是军人或警察，在面对增援人员时断不该拿这样失格的态度出来，至少不该让周泽元如此明目张胆的蹦跶。

　　若非后面他们在执行层面上响应迅速，且几乎从未出错，配合良好，楚一恒都快怀疑政府这是为了攻略效率，临时组了群乌合之众进来。

　　但现在情况已然明了，数十日无止境的逃亡、饥饿、高压，亲眼看着同伴接连倒下，甚至化为怪物，原本饱含着的希冀也在无情流逝的时间下一点点消亡殆尽。最后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沦为弃子，再如何苦撑下去也唯有死路一条……纵然有着如同钢铁般的意志，恐怕也很难保持住理性吧。

　　反倒说，除了周泽元以外的其他人还能对徐庭烈礼貌有加，还算顺从其指示，已经足见克制了。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徐庭烈高调登场，一来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与副本统治力，简直是等同于在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不能救，而是你们没那么优先。

　　但徐庭烈又何其无辜呢？

　　游戏里无比微小的设定，落在个人的头上却沉重如山，那么汹涌猛烈的遗憾与悲伤，到头来却也仅仅只是命运开的又一个轻巧的玩笑。

　　宛如时代的尘埃。

　　楚一恒心头微微一震，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片‘尘埃’的重量。

　　【哔——正在检测中，哔哔——恭喜——「？？？」已提升。】

　　楚一恒被这道神出鬼没的系统提示音吓了一跳。

　　啥玩意？「？？？」又是什么东西？系统又在发什么癫？

　　他赶紧打开自己的个人面板，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发现有任何的改变，只能悻悻作罢。

　　但他心里还是难免留了一个疙瘩，毕竟他可不觉得这真是系统抽风出了什么bug，那个「？？？」大概率跟自己这神秘的妖修职业有关。

　　不过既然系统措辞是‘恭喜’，那说明大概率是件好事…我刚才干了什么来着，不就伤春悲秋地感慨了一下世事无常吗？难不成这也能有奖励？

　　楚一恒立刻在心里默默尝试，甚至通过回忆把方才的心路历程又迅速重演了一遍，但却再无事发生。

　　“还有一点，副本的单次上限人数全局有效，即便外界可以用破格准入证在后期派人插入副本，但也只能等到你们出现了伤亡，人数腾有空位之时才能使用。”

　　徐庭烈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泽元，“对于Nova-0所发生的事，我很遗憾。但这并不是你们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胡乱将矛头指向我们的理由。我的任务是救你们出去，如果不能理解，至少也应该配合，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

　　“好好想想吧。”

　　徐庭烈说罢，头也不回地踏步离开，徐庭浩和楚一恒也连忙跟上。但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这座地下仓库的边缘，以确保所有人依旧在【芥末萌萌鸭】的警戒范围以内。

　　这一晚，没有帐篷，没人做饭，楚一恒事先给他们丢了一堆零食面包饮用水，此刻却也无人去动。唯有篝火安静燃烧的，在涂满白垩的墙面上投下一片孤独的娆红。

　　楚一恒看着双手抱膝，无声坐在一摞钢管上的徐庭烈，把平板往他的脚边推了推。

　　「怎么，委屈了？」

　　楚一恒深知徐庭烈是个多么敏感的孩子，别看他现在长得身强体壮比起18更像28，做事杀敌都有模有样，但本质上依旧还是那个倔强，却又多愁善感的死小孩。

　　所以周泽元他们会感到难过，难道徐庭烈就不会了吗？这孩子之前估计真以为自己被Nova-0小队接纳，每天扯着个大牙搁那儿傻乐呢。现在突然发现人心隔肚皮，自以为的好大哥好大姐其实一个二个都对自己心怀不满，所谓的和睦友爱We are family也全是演出来的，都是自作多情的假象。

　　这要换成18岁的楚一恒，非把所有人刨去喂丧尸不可。

　　徐庭烈目光微微一怔，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有一点吧，但也还好。”

　　他望着自己的脚尖，“我只是突然想，其他的副本呢，那些队伍是不是也在经历着和Nova-0同样的事，甚至更糟？”

　　“至少我们带来了物资和离开的希望，但他们呢？他们能等到增援吗？还是只能像飞蛾扑火一样燃烧自己，直到死亡？”

　　“一次副本后是下一个副本，一个队伍后是下一个队伍，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我知道的……我知道只要副本还在这样的悲剧就永无止境，但我。”徐庭烈的喉头艰难滚动了一下，缓缓垂下脑袋，“对不起，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正常，面对死亡哪有不恐惧的，何况是副本这种阴间玩意儿，留个全尸都算寿终正寝了。」大鹅在平板上写道，「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就像日出东方日落西山，人有生老病死一样，只要副本，或者游戏还在，为之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不是现在的你，甚至不是未来的你有资格去改变的，哪怕你如我所愿成为了全服第一，也依旧只是这游戏庞大版图上的一只蚂蚁。」

　　“那在这个游戏之外呢。”徐庭烈思考了很久，突然轻声问，“游戏之外，会不会有谁像命运一样操纵着一切？如果我能见到祂的话，是不是就有机会终止这场游戏？”

　　咋了？想有朝一日突破次元壁暗鲨游戏策划是吧，这孩子想法真挺逗！

　　楚一恒不由一乐，挥笔道：「那就努力变得更强吧，强到能够抵达游戏之外，倘若那里真有谁存在的话——」

　　「我们就把祂捉下来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