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阿洛的栀子花海 阿洛十八岁 ...

  •   阿洛十八岁那年春天,南疆密林里的栀子花开成了一片白色的海。
      从忘川渡到古榕残骸,从雷击古木到密林深处的水道两岸,到处都是栀子花的甜香。这香气和阿洛记忆里姑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年她被碧桃关在香室暗格里,姑母已经不在了,但暗格的石壁上还残留着她刻配方时留下的栀子香。她在黑暗里闻着那股香气,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等到有人来救她。后来沈念笙和沈渡舟来了,把她从暗格里抱出来,用凤凰蛊血压制了她体内的锁心香残毒。再后来她回到南疆,在古榕树废墟上种活了第一棵栀子。
      那是她种活的第一棵栀子。用的是忘川渡古木上那朵被无相刻过、被沈渡舟重新接过线条的栀子花籽。花籽极细小,在南疆密林里从来没有发过芽,但那年春天它破土了。阿洛蹲在那棵极小的树苗旁边哭了很久——姑母在密林里试了那么多年都没种活的栀子,她替她种活了。
      从那以后,她每年栀子花期都种一棵新的。将第一棵栀子结出的花籽一颗一颗地种遍整片密林。血沉香母根侧须改良过的土壤终于能种活栀子了,每到花期,从忘川渡到古榕残骸,到处都是白色的花海。族里的老人们说,这气味和无相以前每次来密林采药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渡舟撑着那根太湖水老竹篙,沿着多年前他和沈念笙一起走过的水路,从京城一路南下。船上坐着沈念笙和女儿。老断尾蜷在船头——猫已经老得不太能跳了,但它还是坚持竖着那半截尾巴,用尾尖轻轻拍打船舷,和在太湖孤岛上陪他撑船时一模一样。船进忘川渡时,阿洛拄着沈渡舟多年前给她削的那根竹篙站在古木下等他们。她长高了许多,眼神和多年前在密室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亮,手里攥着一叠纸。
      “渡舟哥,念笙姐。”她将竹篙靠在古木树干上,双手将那叠纸递过来,声音比小时候稳了许多,但尾音还是带着南疆密林特有的软糯,“这些都是我写的姑母的名字。每年栀子花期写一张,从第一棵栀子开花那年写到现在。”
      沈渡舟接过那叠纸。纸是南疆土纸,粗糙发黄,边角被密林的潮气浸得微微发皱。他一张一张地翻。最早那几页,字迹歪歪扭扭,和阿洛小时候在古榕树废墟上用竹杖在泥土上画栀子花时的力道一模一样。“念鸢”二字的笔画还分不太开,“念”字的心字底写成了极小的一个圈,“鸢”字的鸟字旁像一只展不开翅膀的小鸟。翻到中间,字迹越来越稳,笔锋从稚嫩转向工整,“念”字的心字底收得极克制,“鸢”字的鸟字旁终于展开了翅膀。翻到最后几页,她的笔锋已经和无相刻在令牌背面的字迹几乎重合——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每一笔都带着她姑母在密室石壁上刻配方时的力道。
      “她的字。”沈渡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手指在最后那张纸上极轻极慢地抚过“念鸢”二字,“你把你姑母的字写出来了。不是模仿——是传承。她在密室石壁上刻配方时,手指的力道和你现在写这两个字时一模一样。她在册子里写过,闻香使的传承不是靠笔记,是靠手——每一代人的手记住上一代人的力道,下一代再用同样的力道传给下一代。现在你的手记住她的力道了。”
      他将那叠纸收进衣襟里,和春鸢缝的荷包、无相留给他的栀子树皮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母亲的爱、姐姐的守护、下一代闻香使的传承。
      阿洛带他们穿过栀子花海。从忘川渡到古榕残骸,整条水路两岸都是盛开的栀子花,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更远的密林深处。女儿举着她那根细竹篙在花海中跑来跑去,竹篙上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在花瓣雨中轻轻晃荡。她跑到阿洛面前仰起头问这些栀子花都是阿洛姐姐一个人种的吗。
      “第一棵是我一个人种的。后来的每一棵,都是族里的人和姐姐一起种的。姐姐每年教一个小孩种栀子——最小的那个比你还小,今年才学会用竹杖在泥土上画栀子花。”阿洛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栀子花籽放在女儿掌心里,说这是今年新收的花籽,给她带回京城种在柳叶巷铺子后院里。等她也学会了种栀子,就可以每年春天和爹娘一起在院子里种一棵新的。女儿攥紧那包花籽,用力点了点头。
      沈念笙站在忘川渡古木下,看着阿洛的背影。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密室里见到这个小姑娘时,她还蜷在暗格的草席上昏迷不醒,体内的锁心香残毒被碧桃当成追踪族人的信号源。现在她长到这么大了,能拄着竹篙一个人穿过密林,能教族里的小孩种栀子,能把姑母的名字写出无相的笔锋。
      “阿洛每年栀子花期都会来古木下放一叠纸。从第一年到现在,攒了这么多了。”阿兰若拄着竹杖从古榕树残骸方向走过来,他的右腿在密林里被锁心香阵余毒擦伤后走路还是不太方便,但竹杖点地的声响比多年前更稳更有力,“她小时候问我,姑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姑母最大的愿望不是破解锁心香,是有人能在她站过的每一个水边都种上栀子。现在忘川渡有了,古榕残骸有了,太液池石阶旁边有了,柳叶巷铺子后院里也有了。她的愿望实现了。”
      沈渡舟从腰间拔出剖鱼刀,走到古木树干前。无相刻在树干上的配方还清晰如初——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碧桃用刀剜过,是他用自己的血重新浸透的。每一笔都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迹,和多年前他在密殿石壁上一笔一笔描过的痕迹一模一样。他抬起刀,在配方旁边刻了一朵新的栀子。和在忘川渡古木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在柳叶巷铺子里刻的那排栀子一模一样,和在太液池石阶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朵是今年的新栀子。以后每年栀子花期都来南疆,都在古木上刻一朵新的。她在南疆种花海,我在这里刻栀子。她来不及种的花海,阿洛替她种完了。她来不及刻的栀子,我替她刻完了。”
      那天傍晚,他们站在古榕树残骸旁边看着夕阳将整片栀子花海染成极淡的金红色。远处忘川渡方向隐约传来水鸟的鸣叫,和多年前沈渡舟独自撑船离开太湖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阿笙在他旁边,女儿在他膝前,阿洛在他对面,竹篙上刻的猫在暮色里轻轻晃荡。
      女儿忽然仰起头问姑母的名字为什么要叫无相。阿洛蹲下来,从古榕树根旁边捡起一片新落的栀子花瓣放在她掌心里,说姑母的真名不叫无相——无相是太后给她的一副枷锁,她用了很多年才把枷锁摘掉。她的真名叫沈念鸢,念是念书的念,鸢是她爹爹给她取的名字。太后夺走了她的名字,她用一辈子找了回来。现在她的名字被写在每一张纸上、刻在古木树干上、挂在柳叶巷灯笼上,再也没有人能夺走了。
      那天夜里,沈渡舟和沈念笙在忘川渡古木下并肩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栀子花海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和无相化灰前最后留下的那堆银白色粉末一模一样。
      “她要是能看到这片花海,一定会哭。”沈念笙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不是那种大哭——是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和她每次在册子里写你又学会新东西时一样。”
      “她在册子里反复写——‘今日又去看了那棵古木。被雷劈开的半边已经炭化,另半边长出了新叶。’现在这棵古木的树根旁边,她的栀子花开成了海。她等的那些花开,现在全都开了。她等的那个‘很久很久’,终于到了。”他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月光洒在忘川渡古木上,洒在树干上那朵被他反复刻过无数遍的栀子花上,洒在古木树根旁边阿洛今年新种的那棵极小的栀子树苗上。无相刻在密室石壁上的配方被碧桃剜掉过,他用血重新浸透;无相刻在忘川渡古木上的栀子花被风雨侵蚀过,他每年描一遍;无相在南疆密林里试了很多年都没种活的栀子,阿洛替她种成了海。她等的那些事,现在都有人替她做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