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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竹篙 婚后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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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天,沈渡舟开始削第三根竹篙。
这根竹篙和之前两根都不一样。第一根是太湖水老竹篙,竹身粗粝,刻着他在孤岛上独自撑船时留下的无数道水深标记,篙底刻着无相用竹杖画的那朵栀子花。第二根是太液池新竹篙,竹身光滑,手握位置缠着用太液池水煮过的麻线,刻的是一朵极小的栀子花。第三根用的既不是太湖水老竹子,也不是太液池边的细竹——是他从后院那棵栀子树旁边挖出来的一根竹鞭。这根竹鞭是去年春天从太湖水老竹篙上分出来的新芽,在柳叶巷的泥土里长了一整年,竹节细密,竹身比寻常竹篙更细更轻,但韧性极好。他削竹篙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一刀都极克制,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沈念笙端着研钵从药室里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把竹鞭削成一根极细极轻的小竹篙,比展示架上任何一根都短了一截。她问这根竹篙是给谁的。他说给以后的孩子——不是现在就要用,是提前备好。等他能握竹篙的时候,这根竹鞭已经从土里长了一年,又在他手里削了三个傍晚,到时候给他正好。他在竹篙手握位置刻的不是栀子花,是一个极小的“渡”字,和他在船舷上第一次刻自己名字时一模一样。然后在“渡”字旁边刻了一个更小的“笙”字,再然后在“笙”字旁边刻了一只极小的猫,尾巴只有半截,歪歪扭扭的,和展示架上那只竹根猫一模一样。他说这根竹篙要放在展示架最中间那个空位——那个位置从竹器铺开张那天就留好了,一直空着。现在终于可以放上去了。
她问他在“渡”和“笙”旁边为什么要刻猫。他说因为猫是家人,以后孩子学撑船,猫会蹲在船头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用尾尖轻轻拍打水面——和以前在太湖教他撑船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猫没有荷包戴,现在猫脖子上挂着春鸢缝的两只荷包,还有无相在南疆托阿兰若带回来的血沉香母根侧须。它现在是整条柳叶巷最有家底的猫。
他将第三根竹篙放在展示架最中间的空位。左边是太湖水老竹篙,右边是太液池新竹篙,中间是这根极细极轻的小竹篙。三根竹篙并排靠在一起——一根是他以前独自撑船的见证,一根是他现在撑船回铺子的日常,一根是他将来要握着孩子的手教他撑船的承诺。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三根竹篙,开口说以前在太湖,削竹篙是习惯。每年冬天太湖封冻前削好几根放在老周船上,托他带给需要的人。那时候不说话,不刻名字,大家不知道谁削的,只知道好用。后来在柳叶巷开铺子,每一根竹篙上都刻栀子花,大家都认得。现在削这一根,不是为了卖,不是为了送人,是留给自己的孩子。这根竹篙上刻的不是栀子花——是家。左边那根刻的是水深标记,是以前一个人在岛上等一个人来;中间这根刻的是“渡”“笙”和猫,是现在三个人一只猫一起过日子;右边那根刻的是太液池的水道走向,是以后教他撑船、教他认水路、教他在石阶上描刻痕。三根竹篙,三段时间,同一个人削的,同一把剖鱼刀刻的。
他将剖鱼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展示架上,刀柄上那个“笙”字对着三根竹篙的方向。“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以前在太湖剖鱼、割网、削竹篙,后来在密林里刻过无相的配方,在忘川渡刻过栀子花,在古榕残骸刻过血沉香母根的位置,在铺子里刻了无数朵栀子。现在它又削了第三根竹篙——不是为自己削,是为还没来的人削。以后这把刀也会传给他——不是给他剖鱼,是给他削自己的竹篙。等他长大了,想削什么样的竹篙就削什么样的,想刻什么字就刻什么字。这把刀陪过我很多年,以后也会陪他很多年。”他偏头问她觉得第三根竹篙应该叫什么名字,不是竹篙的名字,是他以后教孩子撑船时,孩子叫这根竹篙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展示架前,在三根竹篙之间看了很久。左边那根叫“渡”,是他在太湖孤岛上独自撑了很多年船的老竹篙,刻的是水位;右边那根叫“笙”,是他在柳叶巷开铺子后削的新竹篙,刻的是栀子;中间这根——极细极轻,刻的是“渡”“笙”和猫。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那三个并排的刻字。“叫‘归’。不是回来——是传承。你以前在太湖,一个人撑船,不知道家在哪里。后来遇到我,找到哥,回到娘身边,有了铺子,有了灯笼,有了猫。现在这根竹篙是给孩子的——他不需要找家。家就在他手里。”
他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重复了一遍她说的“家就在他手里”,然后说这个名字好。不是回来,是传承。以前他一个人在太湖撑船,竹篙上刻的是水深标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现在他撑船回柳叶巷,竹篙上刻的是栀子花,每天傍晚在灯笼下停船。将来孩子用这根竹篙学撑船,竹篙上刻的是家——渡、笙、猫。家就在他手里。
断尾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碰了一下第三根竹篙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竹猫。它大概是在确认这只竹猫和它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相似度。片刻之后猫满意地打了个呼噜,用尾巴扫过刻着“渡”和“笙”的字痕,表示它在这根竹篙上拥有的位置和它在铺子里拥有的一样——都是中间。
那天傍晚,沈渡舟踩着木梯给灯笼添灯油。添完之后他没有下来,而是站在木梯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她说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孩子以后学撑船,从柳叶巷撑到太液池,再撑回来。他在前面撑竹篙,孩子在后面学他的手势。竹篙入水要稳,提篙要轻,转弯时竹尖点水面画一个弧——这些他都可以教。但有一件事他教不了——怎样在码头上蹲下来等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写完了每一个字。那个只能靠孩子自己学。不过那时候码头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的太湖码头只有他一个人蹲在石板上蘸水写字,现在柳叶巷的铺子门口每天傍晚都有人在灯笼下等一个人回家。孩子从小看到大,不需要学,自然就会了。
她将手放在他扶着木梯的那只手上,说他会学会的。不是学他们——是学他自己。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码头上等属于他的那个人,和他们一样——从太湖到南疆,从密林到归舟,每一段水路都有竹篙撑着,每一朵栀子都有刀刻着,每一个在灯笼下等过的人都会被另一个人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