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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阿兰若 入冬后,南 ...

  •   入冬后,南疆的来信终于送到了柳叶巷。信使还是上次那个常年在京城和南疆之间跑货的药材商人,他把信交给沈念笙时搓着手说,这信是阿兰若托他带的,写信的人用的是南疆土纸,字迹极工整,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是阿兰若口述、阿洛执笔。阿兰若的右腿在密林里被锁心香阵的余毒擦伤,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走路还是不太方便,暂时出不了远门。小姑娘已经能写很多字了,信上说,她每天在古榕树废墟上练字,用竹杖在泥土上反复写无相的名字,写到终于能和他一样把“念鸢”两个字刻在树皮上了。
      沈念笙接过信,将信纸展开。阿洛的字迹还很稚嫩,每一笔都很认真,在写到“无相”两个字时,笔锋明显加重了,和她第一次用竹杖在泥土上画栀子花时一样的用力而克制。信的开头是阿兰若的口述,阿洛的笔迹——“沈师父、渡舟哥、念笙姐:血沉香母根侧须已成活,根系已深入古榕树残骸底部,今冬发了第一枝新芽。阿洛在古榕树废墟上种活了一棵栀子。用的是忘川渡古木上那朵被渡舟哥重新接过线条的栀子花籽——花籽极细小,在南疆密林里从来没有发过芽,但这次活了。母根侧须改良过的土壤,终于能种活栀子了。”旁边换了一行更稚嫩的字迹:“我是阿洛。栀子活了。和姑母在册子里画的那朵一模一样。我每天给它浇水,用竹杖在泥土上画栀子花给姑母看。爹说,等栀子开花,就带我去京城看你们。我会写姑母的名字了——念鸢。念是念书的念,鸢是姑母的名字。我写了很多遍,在树皮上写,在石板上写,在古榕树根上写。等我去京城,写给你们看。”
      沈渡舟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念鸢”二字,沉默了一瞬。他开口说,无相在南疆密林里试了那么多年,从来没种活过栀子。现在阿洛替她种活了——用的是忘川渡古木上那朵被她刻过、被他重新接过线条的栀子花籽。那朵栀子她刻在忘川渡古木上,他在柳叶巷铺子里刻了无数朵,阿洛在南疆古榕树废墟上种活了第一棵。三代人,同一朵栀子,从刻痕到种籽,从太湖到南疆,从京城到密林——这朵栀子终于活了。
      沈念笙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段阿兰若的口述:“族人们体内的锁心香残毒已全部解除。碧桃死后,她设下的追踪阵失效,我们用渡舟哥留下的解药配方和血沉香母根侧须,挨个村子逐一施药。最后一例是一个极老的采药人,他体内的残毒最深,但母根侧须调制的解药极有效,三天后残毒全部剥离。他说他娘以前也是闻香使,被太后的人抓走后音讯全无。他等了很多年,等到太后死了,等到碧桃死了,等到我们把解药送到他手里。他让我转告你们——闻香使的血脉从来没有断过,在南疆密林深处,在太后看不到的地方,一直有人在默默守着祖辈传下来的配方和血脉。现在他们可以放心地活了。”旁边还有一行阿洛的字迹,笔锋明显比前面更用力,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那个采药人是我娘的舅舅。我叫他舅公。他说他娘以前也有栀子花香。我给他闻了你们留给我的血沉香母根侧须,他说就是这个味道。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在自家门口种了一棵栀子树苗。南疆现在到处都是栀子树苗了。等你们下次来,整片密林都是栀子花香,和姑母以前在忘川渡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沈念笙将信纸放在矮桌上,用手指轻轻按着那行字——“南疆现在到处都是栀子树苗了”。她忽然想起无相在册子里写的某一条记录,那年她最后一次去南疆密林采药,在古榕树下站了很久,回来后在册子里写:“今日又去看那棵古木。树下试种栀子,未活。密林的水土终究不适合栀子,也许要等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找到改良土壤的方法。”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自己化成了灰,等到碧桃死了,等到阿洛长大了,等到血沉香母根侧须在古榕树根系深处重新发芽,等到那个极老的采药人在自家门口种下了第一棵栀子树苗。她等的那个“很久很久”,现在终于到了。
      沈渡舟将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药箱最上层,和无相手记残页放在一起。他开口说:“阿洛在信里写——她会写姑母的名字了。无相以前在忘川渡古木上刻栀子,在太液池石阶上刻点痕,在密室石壁上刻配方——她刻了很多东西,但从来不刻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太后夺走的,她用一辈子找回来,但从来没在任何地方刻过‘念鸢’两个字。现在阿洛替她刻了。在南疆密林深处,在古榕树废墟上,在每一棵新种的栀子树苗旁边——她一直在等有人替她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有人写了。不是刻在密室的石壁上,是写在南疆的泥土里。”
      他蘸了水,在柜台上写了一个“念”字,又写了一个“鸢”字。然后他将剖鱼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柜台旁边的木架上刻了同样两个字——“念鸢”。和她刻在每一根竹篙上的栀子花并排,和她放在药柜最上层那枚银针的淬痕同源。他说,以前替无相刻栀子是因为她不在了。现在替她刻名字,是因为有人替她种活了第一棵栀子,替她把名字写在了南疆的泥土里,替她等到了那个她以为永远等不到的结果。他替她刻了这么多栀子,今天终于可以刻她的名字了。
      那天傍晚,沈念笙坐在铺子门口的石凳上给阿兰若写回信。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和阿洛在信纸上写“念鸢”时一样用力而克制——“阿兰若、阿洛:收到你们的信。血沉香母根侧须已成活,栀子已种活,族人们体内的残毒已全部解除。无相在册子里写过,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找到改良土壤的方法。现在那个人是阿洛。南疆到处都是栀子树苗了,这是无相等了很多年都没能看到的结果。”她停了一下,笔悬在信纸上,又加了一段,“明年春天栀子花期,我和渡舟去南疆看你们。他说他要带一根新竹篙,在忘川渡古木上重新刻一朵栀子花——不是描旧痕,是刻一朵新的。和他在柳叶巷铺子里刻的那些一模一样。阿洛在古榕树废墟上种活了第一棵栀子,他要替无相在忘川渡古木上刻第一朵新的栀子。旧的那朵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他每年描一遍;现在新的那朵和旧的那朵并排开在同一棵树干上——一棵是阿洛在南疆种活的,一棵是他刻在古木上的。姑母的栀子,终于不只是一种了。”
      沈渡舟将回信封好,在信封正面写了几个字:“南疆密林,阿兰若、阿洛收。”然后他把信交给药材商人,说明年春天栀子花期,他和阿笙去南疆看他们。商人接过信说,阿兰若托他带话——南疆的栀子花期比京城早一个多月,明年春天,密林里到处都是栀子香。阿洛在古榕树废墟上等他们,用竹杖在泥土上画栀子花给他们看,在树皮上写姑母的名字,写得比上次更好了。商人将信收进怀里,说阿洛还托他带一句话——她现在每天在古榕树下练字,已经不是用竹杖画栀子花了,是用毛笔在纸上写。她写了无数遍“念鸢”两个字,整整齐齐码了一整叠纸。她说等你们下次来,把这些字送给你们——每一张都写着姑母的名字,每一张都是她替无相写的。无相在化灰前把名字刻在令牌背面,而她用毛笔把同一个名字写了无数遍。她用掉的墨,比无相用来刻字的竹杖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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