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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萧晏 萧晏休沐日 ...

  •   萧晏休沐日来铺子时,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身寻常的玄色布衣。陌刀依旧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但握刀的手和从前一样稳。他是从太液池边沿着柳叶巷走过来的,没有带亲兵,没有带沈渡,只有他一个人。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镇北王府到太和殿,从太和殿回镇北王府,但今天是第一次拐进柳叶巷,拐进他弟弟开的竹器铺。
      沈渡舟正在后院里削一根新竹篙。剖鱼刀握在手里,刀刃贴着竹身滑过,削下来的竹皮薄如蝉翼,落在脚边的碎石地上,和他在太湖孤岛上削竹篙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断尾猫蹲在他旁边,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每当他削完一节竹子,猫就用尾尖轻轻拍一下地面,像是在计数。
      “哥。”沈渡舟没有抬头,但他从脚步声就听出来是谁,“今天休沐?”
      “休沐。”萧晏将陌刀靠在老槐树旁边,和沈渡舟那根太湖水老竹篙并排立着。刀和竹篙靠在一起,刀鞘上的红绳在竹篙的麻线旁边轻轻晃荡。他在沈渡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弟弟削竹篙的手势,“这根竹篙是给谁的?”
      “给太液池边一个撑渡船的老人。他上次来铺子里买了根细竹篙,说撑了一个秋天,手感很好。现在冬天水位低,细竹篙入水太轻,压不住暗流,需要一根稍微粗一点的。”沈渡舟将竹篙翻过来继续削另一面,“他昨天来订的。说以前在太湖撑过渡船,后来年纪大了,儿子接他来京城住。他在太液池边闲着没事,又开始撑渡船——不收钱,只撑给住在池边的人。”
      萧晏看着那根正在成型的竹篙,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你以前在太湖也是不收钱,只撑给需要的人。现在在京城还是这样——竹篙卖得极便宜,只收工钱,竹子自己砍,麻线自己搓。你铺子里的账本我看了,上个月盈余只够买两斗米。我说过很多次,缺银钱直接跟我说。”
      “不缺。米够了,盐够了,猫的鱼干也够了。”沈渡舟停下手中的刀,抬头看着萧晏,“以前在太湖,一个人,一条船,一捆干柴两条鱼就能过一个冬天。现在在京城,有铺子,有阿笙,有猫,有灯笼,有竹篙。比以前多太多了——不需要更多。你每个月让沈渡送来的银两我都收着,放在药柜最下层那个刻着‘晏’字的瓷瓶里。阿笙说那是哥给的,不能动。等将来侄子出生,给他做压岁钱。”
      萧晏低下头。他五岁那年被春鸢塞进棺木里,在北境雪地中独自听了三天三夜的暴风雪。后来老将军把他抱出来,把他养成镇北王,他在战场上从不手软,在朝堂上从不退让。但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只有一件——怕自己在乎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过不好。他每个月让沈渡送银两,不是施舍,是怕弟弟和弟媳在铺子里太清苦。可现在沈渡舟告诉他,他们把银两都存着,不是自己用,是留给他的孩子。
      “那是我给你和阿笙的。不是给孩子的。”
      “给我们,我们用不上。给孩子,他用得上。”沈渡舟将削好的竹篙放在展示架旁边,走到萧晏面前,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哥,你和嫂子在镇北王府,什么都不缺。但将来孩子出生,他会需要很多东西——不是银两,是他爹他娘没时间陪他的时候,他叔叔他婶婶替他撑船、教他调香、带他去太湖看老渡口的栀子花。银两是你们给的,时间是我们的。分工合作。”
      萧晏看着弟弟。他弟弟以前不能说话,在灶台上蘸水写字,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道。现在能说了,说出来的话依然简洁直接,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极细微的温度。他开口问沈渡舟什么时候学会“分工合作”这个词的。沈渡舟说跟阿笙学的——铺子前堂他负责竹器,她负责香药,分工合作;后院他负责劈柴,她负责浇栀子树,分工合作;晚上打烊后他负责添灯油,她负责记账,分工合作。“她教会我很多词。以前在太湖,一个人,不用说话,不用分工,所有事都是自己做。现在两个人——她教会我什么是分工,什么是合作。”
      萧晏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沈渡舟肩头按了一下,力道很重。“以前你在太湖,一个人撑船,一个人削竹篙,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阿笙,有铺子,有猫,有灯笼。你还有哥。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无相把你从雪地里抱走的时候没有拦住她。后来无相死了,线索断了,哥找了很久很久,以为找不到了。但现在你在这里——你就在柳叶巷,削竹篙,撑船,叫阿笙,养猫。哥每次休沐日从太和殿回来,拐进柳叶巷,看到你坐在铺子门口削竹篙,看到灯笼上那三个字——就知道你过得好。你不用银两,哥知道。但这个,哥给得起,你也收得起——不是因为你是镇北王的弟弟,是因为你是我弟弟。哥五岁那年被塞进棺木里,在雪地里等了三天三夜,后来被老将军抱出来。那时候老将军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娘留给你不止一条命,她把她的命也留给你了,所以她还在,一直在。现在我也有不止一条命了——我的命分了一半给你,和当年娘把她的命分给我一样。不管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之间都不需要银两。”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这里——兄弟。”
      沈渡舟反手握住萧晏的手,力道很重,重到断尾猫从展示架上跳下来,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兄弟俩交握的手,片刻之后放松了尾巴,大概是确认这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它不太理解的人类仪式。他开口:“以前在太湖,一个人,不知道有哥。后来知道有哥,但不会说话,只能在灶台上写‘哥’字。现在能叫了——哥。以后每天都能叫,每次休沐日你拐进柳叶巷,我在铺子门口等你。”
      那天傍晚,萧晏和沈渡舟并肩坐在铺子门口的石凳上。老槐树上的纸灯笼将“闻渡笙”三个字映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他看了看靠在老槐树旁边的陌刀和竹篙,开口说他的陌刀跟了他半辈子,刀鞘上的红绳是娘缝的,褪色了也舍不得换。刀和竹篙靠在一起——一个杀人,一个撑船;一个在战场上挡剑,一个在太液池撑渡。娘缝的红绳和娘缝的荷包挂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棵老槐树下。沈渡舟说这根竹篙是太湖水的老竹子,太湖水路和太液池水道在地下通过暗渠相连。他的竹篙撑在太液池,他的陌刀挂在太液池边,也是相连的。不是暗渠,是兄弟。兄弟之间的血脉不需要暗渠——它一直在那里。
      沈念笙端着两碗热豆花从铺子里走出来,一碗递给萧晏,一碗递给沈渡舟。“巷口老汉听说镇北王来了,特意多加了辣子。他说镇北王以前在太和殿上替陛下挡了一剑,他在巷口看到了告示,一直想请王爷吃碗豆花。今天终于等到了。”萧晏接过豆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一口,说,辣。沈渡舟说,老汉的辣子是从南疆进的,比北境的辣子更烈,但后味是甜的。和很多东西一样——烈的是壳,甜的是芯。
      那天夜里,萧晏沿着太液池走回镇北王府。他走到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闻了闻今晚的守舍香——是栀子甜,和沈念笙送给闻香的那批蜡封香一模一样。闻香从药室里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还在燃烧的蜡封香。她说,阿笙今天托人送来的新蜡封香,配方里加了血沉香母根侧须,比之前的守舍香更持久。她还说,萧晏今天去铺子里看渡舟了。萧晏说他去了,渡舟在削竹篙,阿笙在调香,猫在打盹。铺子很好,灯笼很亮,豆花很辣。闻香笑了,说他的豆花辣不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萧晏握住她的手,开口说他跟渡舟说了——兄弟之间不需要银两,他的命分了一半给弟弟,和她当年把她的命分给了他一样。现在他和渡舟也是这样的兄弟了。闻香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她知道。从他在含凉殿第一次把赐婚旨放在她面前开始,她就知道——他这个人对在乎的人从不吝啬。对她是这样,对渡舟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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