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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春鸢 竹器铺开张 ...

  •   竹器铺开张后,春鸢每隔几天便会来一次。有时是午后,她一个人拄着沈不言给她削的那根旧竹杖,从镇北王府慢慢走到柳叶巷,在铺子门口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看沈渡舟削竹篙。有时是傍晚,萧淮陪着她一起来,两个都不能说话的人并肩坐在柜台旁边,一个看儿子削竹子,一个用仅剩的右手在矮桌上写“安”字。每次来她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篮新蒸的桂花糕,有时是几只新缝的荷包,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那里看小儿子在铺子里忙碌的背影。
      这天午后,春鸢一个人来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发髻用那枚修好的银簪簪住,手里拎着一只新缝的荷包。荷包的布料是从她自己的旧衣上裁下来的,正面绣的不是松枝,不是小船,不是竹篙——是一只极小的猫,尾巴只有半截,歪歪扭扭的,拆了无数遍才绣成。和断尾猫每次蹲在码头木桩上用尾巴拍打石板的姿势一模一样。
      “给猫的。”春鸢将荷包放在柜台上,那只变了形的手轻轻按在荷包上,“以前缝松枝是给大儿子,缝小船是给小儿子,缝竹篙是给铺子。这只缝给猫——它在太湖陪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嫌弃过你不能说话。现在你能说了,它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蹲在门口等你回来。”
      断尾猫从展示架上跳下来,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碰了一下荷包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然后它竖起尾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春鸢——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绣得不太像自己的人类是否值得信任。片刻之后,猫满意地打了个呼噜,用尾巴扫过春鸢的手背,表示这只荷包可以收下。
      沈渡舟将剖鱼刀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扶着春鸢在竹椅上坐下。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猫荷包,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绣的不是任何图案,是两个字:“回家”。她缝了这么多只荷包,每一只背面都是图案,只有这只背面是字。不是给他的,是给猫的。猫不需要图案,猫只需要一个能回家的地方。
      “娘,猫每天都回家。以前在太湖,它每天晚上都在码头等我。现在在柳叶巷,它每天晚上都在灯笼下等我们打烊。”他将荷包挂在断尾猫脖子上,和之前那只正面松枝背面歪鱼的荷包并排。猫低头看了一眼新荷包,然后用尾巴扫过春鸢的手指——这次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这个缝荷包的人也是它的家人。
      春鸢抬起那只变了形的手,轻轻抚过沈渡舟喉间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旧疤。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关节疼,是因为她每次摸到这道疤,都会想起他不能说话的那些年。她在忘归岛上缝荷包,他在湖心岛上独自撑船。她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他叫一声娘。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稳了。上次来铺子,你说‘娘,猫每天都在’,声音还有点哑。今天说‘猫每天都回家’,已经和普通人一样了。娘在忘归岛上缝了那么多只荷包,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听到你叫娘。现在你每天都叫——每次来铺子你都叫。娘这辈子缝的所有荷包加起来,都不如你叫一声娘。”她说完低下头,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他虎口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这些伤是她不在他身边时留下的,每一道都是他一个人在太湖孤岛上独自扛过来的证据。
      沈渡舟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极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他从柜台旁边拿起一根新削的竹杖放在她掌心里。这根竹杖是他专门为她削的——比沈不言那根更细更轻,竹节处用麻线密密地缠了好几圈,手握的位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刚好贴合她变了形的手指关节。他在竹杖上刻的不是栀子花,是两个字:“春鸢”。
      “这根竹杖是给你的。比舅舅那根细,更轻,更适合你的手。以后来铺子不用拄舅舅那根旧竹杖了——用这根。”他将竹杖轻轻放进她手里,将她变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麻线缠好的手握位置上,“你的手指关节在江南渔村落的病根,握粗竹杖会疼。这根更细,麻线缠了好几圈,不会硌手。以后不管去哪里,这根竹杖都陪着你。和爹以前在战场上替你挡箭一样——不是盾牌,是竹杖。撑着你走每一段路。”
      春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极细极轻的竹杖。杖身光滑,竹节处的麻线缠得整整齐齐,手握位置的弧度刚好贴合她变形的手指。她试着将身体重量压在竹杖上,竹杖稳稳当当地撑住了她,和萧淮在战场上替她挡箭时一模一样——不是盾牌,是竹杖。她的儿子用另一种方式替她撑住了身体。
      “你削这根竹杖花了多久?”
      “削了三个傍晚。选竹子用了一个傍晚——太液池边的竹子大多太粗,不适合你的手。后来在后院角落找到这根被风吹歪的细竹,刚好。削竹身用了一个傍晚,缠麻线用了一个傍晚。刻名字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你的名字,不用想。娘在忘归岛上缝荷包,每一只荷包上绣的都是松枝。松枝是给哥的,小船是给我的,竹篙是给铺子的。现在这根竹杖是给你的——不是替你挡什么,是撑着你自己走。以后来铺子的路,这根竹杖替你撑着。”
      春鸢将竹杖握紧,从竹椅上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几步。竹杖点地的声响极轻极稳,和她以前拄着沈不言削的那根旧竹杖时完全不一样——旧竹杖是为沈不言自己削的,粗粝结实,适合男人的手劲。这根是为她削的,每一处弧度都贴合她变形的手指。她转过身看着小儿子,开口说:“娘以前在忘归岛,每天都是一个人撑着竹杖在岛上走。那时候没有你削的竹杖,用的是从岛上砍的粗竹竿,手握位置缠的是旧布条。你爹每年冬天偷偷上岛,在门口放一捆干柴和两条冻鱼。他不敢敲门,只敢在门外站一会儿,听娘咳嗽的声音,判断娘还活着。娘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在岛上撑着粗竹竿慢慢走,走到走不动的那天。后来你哥找到了娘,把娘接回京城。后来你也找到了娘,替娘削了这根竹杖。娘这辈子有两根竹杖——一根是你爹在岛上偷偷放在门口的粗竹竿,一根是你削的这根。两根都很轻,都撑得住娘。”
      沈渡舟将她的手从竹杖上轻轻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贴着春鸢缝给他的第一只荷包——正面松枝,背面小船。“娘,爹以前替你挡箭,说盾牌滑了手。我以前不能说话,只能在灶台上蘸水写字。现在我能说了,也能削竹杖了。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来铺子,去太液池,去哥的府里——这根竹杖都替你撑着。我和哥一样,都是你的儿子。他替你挡箭,我替你撑竹杖。”
      那天傍晚,沈渡舟扶着春鸢沿着太液池慢慢走了一段。她拄着他削的新竹杖,他走在她旁边,和她每次来铺子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拄的是他亲手削的竹杖。断尾猫跟在后面,脖子上挂着两只荷包轻轻晃荡。夕阳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落在太液池边的青石路上,和她在忘归岛上独自撑着粗竹竿走过无数遍的黄昏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竹杖点地的声响极轻极稳,一下一下,和他在太湖孤岛上撑船时竹篙入水的节奏如出一辙。那是她用大半辈子等来的声音——不是竹篙入水,是儿子替她削的竹杖,撑着她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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