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未迟》床南

5、以前一起打羽毛球

　　抢到除夕当天上午十点的车票后，谭封珏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他浑身一软，直直倒在柔软的被褥里，四肢松散地摊开，怔怔望着纯白的天花板。窗外夜色深沉，整间小屋静得落针可闻，脚边的九园早已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安稳，睡得十分香甜。

　　可谭封珏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间，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一路跌回滚烫青涩的高中岁月，跌回他小心翼翼、独自揣着满腔心意，默默追逐林衢深的那两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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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的谭封珏，生性腼腆内敛，心思敏感又谨慎。做任何事都习惯性反复斟酌、犹豫再三，极度不擅长主动，向来是被动、安静、不爱张扬的性子。

　　唯独遇见林衢深之后，他才硬生生逼出了自己这辈子最盛大、最笨拙的勇敢。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主动搭讪的那个秋日午后。

　　微凉的秋风扫过操场香樟的枝叶，细碎光影落在露天羽毛球场的地面上。球场里人声喧闹，不少学生趁着课后闲暇结伴打球，欢声笑语漫在风里。人群最亮眼的位置，站着林衢深。

　　少年身姿清挺笔直，穿着干净的校服，抬手挥拍、侧身接球、轻巧扣杀，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舒展。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眉眼清亮干净，自带一种清冷又温柔的少年气。

　　谭封珏就站在场边的围栏外，静静看了很久。

　　心跳从一开始就乱得彻底，胸腔怦怦作响，连呼吸都带着慌乱。他脸皮薄、极易害羞，酝酿了许久，始终不敢上前。

　　直到围观的同学陆续散去，身边说笑的朋友也纷纷离开，球场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攥紧掌心微微沁出的薄汗，深吸数口气，压下翻涌的紧张，一步步走上前。

　　指尖控制不住轻颤，他抬眼望着面前耀眼的少年，声音轻软又拘谨：“同学，我觉得你羽毛球打得很好，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下次可以一起打。”

　　林衢深闻声回头，澄澈的目光落向眼前的人。

　　少年比自己略矮一点，眉眼干净青涩，耳尖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浑身都透着鼓足勇气后的局促。

　　林衢深心性坦荡温和，没有半分迟疑，心底还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只当是自己的球技被同龄人认可，爽快地报出了微信号。

　　那时的林衢深心思纯粹，全然没有察觉，这一句笨拙的搭讪背后，藏着一个少年猝不及防、落地生根的一见钟情。他甚至还悄悄暗自琢磨，原来自己打球真的这么好看。

　　只有谭封珏清楚，这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胆怯，是他长达数年暗恋的正式开端。

　　成功加上好友的那几天，是谭封珏高中最明媚雀跃的日子。

　　他每次点开好友列表，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心底就一片发烫。走路、刷题、课间发呆，嘴角总会无意识扬起浅浅的笑意。可欢喜归欢喜，他依旧怯懦被动，对着空白的聊天框千言万语，最终全部咽回心底。

　　反复打字、反复删除，无数次鼓起勇气，换来的也只是寥寥几句客套寒暄。没聊几句就陷入冷场，最后只剩他对着沉寂的聊天界面，默默失落，却又舍不得删掉对话框。

　　他本以为，两人只会慢慢沦为列表里互不打扰的陌生人，交集止步于此。

　　直到十月末的那个夜晚，彻底打破了这份沉寂。

　　彼时的谭封珏独自住在小姨闲置的空房里，离学校几公里路程，安静清净，是他高中独居三年的小窝。傍晚放学归家，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收拾好书包，坐在暖黄台灯下的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准备写作业。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平淡又安稳。

　　就在他沉下心刷题时，搁置桌面的手机骤然亮起。

　　备注是：林衢深。
　　猝不及防的消息，瞬间打乱了他所有心绪。慌乱与忐忑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他屏住呼吸，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指尖微颤地点开对话框。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行字：你之前找我要联系方式，是觉得我羽毛球打得很好？

　　谭封珏盯着文字愣了两分钟，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当初的冒昧打扰让对方不适，惴惴不安之际，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林衢深：没有在质问，就是有点好奇。我打球真的很好看吗？想明天或者后天约你出来打一场。

　　短短一句话，在谭封珏心底炸开漫天烟火。

　　他少年心事直白热烈，脑子里下意识冒出两个字——约会。

　　这是他和林衢深的第一次单独见面。

　　压不住翻涌的雀跃，他指尖飞快回复，先认真答了前一句：嗯。
　　又补上：可以啊，去哪里打？

　　发送的瞬间，他根本不敢等待回复，直接按灭手机，整个人扑在床上翻滚好几圈，满心欢喜无处安放。等情绪稍稍平复，他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才重新拿起手机。

　　林衢深：林北松路公园那里怎么样？空地很多，有大片羽毛球场，环境很安静。
　　林衢深：你也住在林北这边吗？

　　谭封珏立刻回复：对，几点去？

　　林衢深回复得极快：后天下午两点吧，明天我有事没时间。

　　一场属于少年的私下邀约，就此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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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定见面的两天里，谭封珏整日心神不宁，满心都是期待与紧张。

　　从前他总觉得，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气质清冷的林衢深，是遥不可及的学霸，高冷疏离，难以靠近。

　　可对方主动的邀约，彻底打破了他固有的刻板印象。

　　原来这个耀眼的少年，温柔又坦荡，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亲和。

　　约定当天，打车到公园只需十五分钟，一点四十出发完全来得及。可谭封珏舍不得让林衢深多等一秒，早早收拾妥当，一点半就提前出门。

　　一路心绪纷乱，满脑子都是即将见面的画面。

　　抵达公园大门时才一点四十六分，时间尚早，他便坐在大门旁的长椅上安静等候，目光频频望向路口。

　　下午两点零二分，路口光影晃动，那个熟悉的身影如期而至。

　　林衢深穿着简约的黑色T恤，搭配侧边三道竖纹的灰色长裤，后背背着装着球拍的书包，鼻梁架着细框眼镜，清隽干净，一如初见时那般耀眼。

　　几乎同一时间，手机弹出消息。
　　林衢深：我到了，你在哪？
　　林衢深：没忘记约好打羽毛球吧？【黑脸表情包】

　　谭封珏连忙回复：没有忘，我在公园大门旁边的长椅上。

　　怕对方人多找不到，他又快速补充：我穿白蓝色上衣，牛仔裤。

　　发完消息，他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林衢深低头看完消息，抬眼循着四周张望，认真搜寻着他的身影。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随即带着一点浅浅的腼腆，缓步走了过来。

　　“额，你就是刚刚和我发消息的人吗？”

　　“嗯，是我。”谭封珏压下心底的悸动，轻声应答。

　　“那我们进去打球吧。”

　　并肩走向树荫下的羽毛球场，谭封珏格外意外。他原以为学霸沉默寡言，可相处下来才发现，林衢深格外健谈，温和耐心，哪怕面对只聊过寥寥几句的自己，也毫无疏离感。

　　到了场地，林衢深放下书包，拿出两支球拍，递过来一支：“你平时也喜欢打羽毛球吗？”

　　谭封珏微微垂眸。

　　实话而言，他向来不爱运动，总觉得出汗疲累，羽毛球更是很少触碰。可他舍不得错过和对方相处的机会，只能轻声含糊道：“还行，算不上特别喜欢，但是会打。”

　　“那也行。”

　　林衢深浅浅一笑，站定站位。抬手抛球、挥拍出击，白色羽球凌空掠过半空，稳稳落在谭封珏身前。

　　谭封珏凝神紧盯，脚步微动，精准回击。

　　一来一回，羽球翻飞，风声、击球声、少年细碎的闲谈，填满了整个温柔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落在两人汗湿的发梢，温暖又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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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很多细碎细节，谭封珏后来渐渐模糊，记不清打了多少回合，记不清闲聊了什么话题。

　　可他永远记得，那天的风很软、阳光很暖，记得两人之间悄然拉近的距离，记得心底满溢的、酸涩又盛大的欢喜。

　　也是从这个午后开始，他彻底栽进对林衢深的执念里，一喜欢，就是数年。

　　岁月倏忽而过，两年高中时光匆匆落幕。

　　曾经总以为日子漫长无期，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机会。可回头望去，少年时光不过弹指刹那。

　　如今的谭封珏已经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独自在俗世奔波谋生，褪去了年少青涩，满身烟火疲惫。

　　深夜三点，万籁俱寂。

　　九园蜷缩在枕边熟睡，房间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谭封珏毫无困意，坐起身点亮手机，指尖熟稔地点开那个搁置许久的聊天框。

　　对话框不算冷清，却再也没有年少时的热烈。

　　他想起两人这些年的交集，从来不是戛然而止的断联。

　　高中时，两家母亲是多年挚友。母亲知晓他成绩平平，总会拜托名列前茅的林衢深帮他补习功课，那是他们最频繁亲密的一段时光。后来高考落幕，一句简单的“考得怎么样”开启了毕业后的闲谈，却也慢慢拉开了距离。

　　两人去往不同城市读大学，山海相隔，日常交集变少，聊天渐渐变得稀疏，不再日日闲谈，只剩偶尔的问候。

　　但林衢深从来没有彻底冷落过他。

　　大学里逢年过节，林衢深会发来简单的祝福；听说他兼职辛苦、作息不规律，会温和叮嘱他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偶尔看到有趣的内容，也会随手分享给他。

　　只是两人都各自忙碌，话题越来越少，再也找不回高中时朝夕相处的熟稔。

　　这份联系平淡、温柔，细水长流，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生疏。

　　直到两人全部大学毕业，回归故土，距离再次被拉近。

　　可时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上次意外重逢，是他在小餐馆打工的夜晚。灯火嘈杂，人来人往，林衢深依旧是年少清隽温柔的模样，几乎毫无变化。

　　变的只有他自己。

　　他留长了头发，褪去了少年利落的模样，整日为生计奔波，疲惫藏满眉眼。

　　或许正因如此，时隔经年，林衢深才没能第一眼认出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旁人以为他留长发是刻意打扮，只有谭封珏自己清楚，不过是生活忙碌琐碎。

　　日复一日的工作耗尽了所有精力，下班之后只剩满身疲惫，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打理自己的模样。

　　唯独藏在心底数年的爱意，从未被岁月消磨半分。

　　过几天就要再次见面了。

　　谭封珏望着漆黑的窗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

　　他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忐忑、期待、酸涩、惶恐交织在一起。

　　那个人占据了他的整个青春，整颗心脏，整整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