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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蒸汽风波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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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伦敦的晨雾像一块浸透煤烟的灰布,将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圣潘克拉斯火车站外,一辆蒸汽马车的黄铜烟囱正喷吐着不屈不挠的白汽,水珠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霰,落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车夫杰弗里紧了紧脖子上那根油渍斑斑的围巾,用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指探了探仪表盘上的压力阀——读数稳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刻度,既能让乘客在寒风中感受到暖气,又不至于让锅炉的噪音吵醒那位正在后座闭目养神的女士。
“艾莉西亚小姐,”杰弗里压低声音,像是对着教堂里的圣像说话,“老城区的司闸员上个月换了人,那家伙看不惯咱们这玩意儿,说是给魔鬼添柴。您看要不要绕道走菲尔伯特街?”
后座的艾莉西亚·亨特这才睁开眼。她的瞳孔在雾蒙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枚被湿布擦拭过的铜币。她轻轻掀起遮着嘴唇的羊毛围巾——那围巾是她母亲手织的,毛线上还残留着薰衣草香囊的气息——露出一抹带着倦意的微笑:“不用绕路。咱们这辆‘贝蒂号’跑过三次格拉斯哥往返,爬坡时连喘都不带喘的。司闸员要是想用白手套检验蒸汽管道的杂质含量,那就让他验好了。”
她说完又缩回围巾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一只铁皮包边的笔记本。那本子的封面上用钢笔墨水写着“亨特机械制造公司——发明备案簿”,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目,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写下的:
“家用蒸汽厨灶·三型。燃料消耗每小时可较柴灶节省四成;铸铁炉膛内衬珐琅涂层,不易结垢;出汽时间比二型缩短六分钟。目标人群:城市中产及以手工艺为生的家庭妇女。”
三型厨灶的平面图在下一页,铅笔线条细密而笃定,旁边缀着几行公式——热传导系数、蒸汽压力耐受范围、燃料燃烧残余量——以及一行小字:“希望它能治好那些主妇们的灰指甲和腰痛。”
杰弗里的声音又从前座飘来,带着一点得意的哼哼:“小姐,您今天要去给《机械爱好者周刊》的编辑递样机,对吧?我昨晚听铁匠铺的老汉说,他们那帮人最近对‘家庭自动化’追捧得紧,连维多利亚蜡像馆门口都拉起了‘蒸汽洗衣桶’的广告旗。您这台厨灶要是让他们写了文章,保准明年开春就能卖出上千台。”
“希望如此。”艾莉西亚说着,却下意识地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的封面,“不过更希望它经得起胡克出版社那帮检验员的三天高压测试。上个月‘家用蒸汽熨斗’被他们评为‘优秀’,结果可好,不到两周就有人在报纸上写信说熨斗底盘生锈。”
“那是他们不懂保养,”杰弗里哼了一声,又用烟斗敲了敲仪表盘,“再说,咱们这个型号的珐琅层是专门从伯明翰订的料,锈不了。”
马车驶入老城区时,天光渐渐亮了些,雾气像褪色的床单被缓缓揭开,露出街道两侧灰扑扑的砖墙和生了锈的铸铁栏杆。街道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送奶工推着手推车,卖火柴的小女孩蜷在门洞里,用手掌上那一点点木柴烤着的火烘着一双冻得像胡萝卜的手。艾莉西亚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缩在厨房角落里,用一根铁钎去捅堵住的烟囱,一边捅一边咳嗽,嘴里念叨着“要是能有个不呛人的炉子就好了”。
她没来由地觉得鼻子有点酸,于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半张脸。
马车在胡克出版社门口停下来时,杰弗里跳下车,熟练地用链条锁住后轮,又拿一块帆布严严实实地盖住蒸汽管道的接头——这是艾莉西亚教他的防盗措施,“伦敦现在偷蒸汽引擎零件的贼比偷马的还多”。
编辑部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叫唤,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旧书纸的霉味。艾莉西亚一手拎着装有一台三型厨灶样机的皮箱,另一只手扶着墙沿——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呢裙,袖口特意用铜铆钉缀了两个可拆卸的护腕,用来防皮箱把手的毛刺。
接待她的编辑是个留着一撇修剪整齐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名叫费什曼。他接过样机时眼睛明显亮了,手指在珐琅表面上敲了两下,又打开炉门看了看内部螺旋排列的铜制蒸汽管:“好家伙,这做工可比上个月送来的‘谢菲尔德蒸汽锅’精致得多。小姐,您这上面用的阀门是——”
“是自锁式旋塞阀,”艾莉西亚说,“用弹簧片压住,压力过高时自动泄汽,不会炸锅。我试过连续开合五千次,弹簧片的形变率在百分之二以内。”
费什曼的眼睛又亮了一度,他在写字台后面坐下来,摊开一张《机械爱好者周刊》的样稿:“投稿的人不少,但像您这样把数据写得这么明白的还真少。我给您透个底:编辑部下个月准备做一期‘家庭蒸汽革命’的专题,要是您这台厨灶能在我们的检验灶台上跑满七十二小时不趴窝,我们就把它放在头条。”
“七十二小时?”艾莉西亚微微挑了挑眉,“那得烧掉多少煤?”
“大约四十公斤。”费什曼用铅笔敲了敲桌面,“不过编辑部报销燃料费。您要是觉得条件苛刻,也可以只参加‘单项推荐’栏目,那个只需跑十二小时。”
“不,就按七十二小时来。”艾莉西亚说着,从皮箱里又掏出一张写满公式的图纸,“不过我有个附加要求——希望贵刊能在文章末尾附一句:本产品专利公开,任何厂商均可依照图纸合法制造。”
费什曼的手停住了,铅笔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专利公开?亨特小姐,您这可是在丢弃一座金矿啊。就凭您这个自锁阀门的设计,去专利局走一遭,少说能卖出两千英镑的许可费。”
“我知道。”艾莉西亚微笑着把图纸推过去,“但我也知道,伦敦东区有上千家小作坊做的是仿制生意,他们买不起专利许可费,只能偷偷摸摸地拆解我的样机,仿造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用劣质铁皮拼凑,出了事故还要算在我设计的头上。与其让那些劣品砸我的招牌,不如索性放开图纸,把标准定在一个安全、可靠的水平上——这样大家造的厨灶都是同一套规范,主妇们也安心,我也省得整天提心吊胆地防窃贼。”
费什曼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铅笔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您这话……倒让我想起大学时读到的古代工匠,他们把秘方刻在石板上,立在广场上供人抄阅。亨特小姐,您这是要做当代的‘公开秘方’啊。”
“我只是想让那些主妇们多睡一小时而已。”艾莉西亚轻声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铃响,紧接着是司闸员的叫嚷:“让开!让开!警署的车队!”
艾莉西亚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封闭马车从街角拐过来,车身上漆着“伦敦警署专利稽查科”的徽章——一只抓握着齿轮的黄铜鹰。后面还跟着两辆装着货物的平板马车,车上用防水布盖着一堆铁制的厨灶轮廓。
费什曼也凑过来,咂咂嘴:“看那尺寸,跟您送来的二型厨灶差不多。怎么,警署现在管起仿制案来了?”
艾莉西亚没说话,她认出了那辆封闭马车的车牌——那是爱德华·亨特,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名下的车辆。马车在出版社门口稍停片刻,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睛,下巴上蓄着一撮染过蜡的黑色短须——正是爱德华。
他远远地朝二楼窗户望了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帘子便重新落下,马车继续“咕隆咕隆”地朝泰晤士河方向驶去。
艾莉西亚猛地转身,一把抓起皮箱:“费什曼先生,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提前告辞了。”
“哎——您的样机还没登记领号呢!”
“样机先放您这儿,”艾莉西亚头也不回,“麻烦您照跑七十二小时检验。费用我自己出,回头我让人送四十公斤煤过来。”
她几乎是冲下楼的。杰弗里正在马车边抽烟斗,看到她脸色发白,慌忙站起来:“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回家。抄近路走。”艾莉西亚跳上车,一边系围巾一边说,“我刚才看到爱德华的稽查车从出版社门口过去了,后面还拉着两车铁皮厨灶。他是冲我来的——他一定知道我申请了专利公开的公证文件,想抢在公告前做些什么。”
杰弗里“驾”的一声勒动缰绳,蒸汽马车“呼噜呼噜”地提速,烟囱喷出的白汽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穿过老城区的小巷时,车轮碾过泥泞的坑洼,车身一颠一颠地,艾莉西亚扶住车框,心跳得和汽缸一样快。
爱德华·亨特,她同父异母的兄弟,比她年长六岁。父亲老亨特是伦敦有名的“铁路蒸汽阀大王”,名下有三家铸造厂和一条专利生产线。老亨特生前定的遗嘱是:长子爱德华继承铸造厂和专利库,幼女艾莉西亚继承设计图纸和实验室,外加一笔足以维持体面生活的年金——但有一个条件:艾莉西亚必须“在适当的时候”将她的设计专利交由爱德华的“亨特专利运营公司”统一管理,“以利于家族产业的整合”。
老亨特五年前去世,爱德华在葬礼还没办完时就派人送来了那纸协议。艾莉西亚当时十九岁,正蹲在实验室里用坩埚炼制一种新的防锈合金,她没看那份协议,只让管家念了最后一行——“……若五年内未能达成一致,则家族产业分割事宜交由王室仲裁庭裁决。”
第五年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下个月,就是老亨特去世满五年的日子。
艾莉西亚一直不肯签协议。她把图纸锁在保险柜里,把实验室的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甚至把父亲留给她的那间实验室从亨特铸造厂的后院搬到了泰晤士河南岸一个不起眼的旧仓库里。爱德华不是没来催过,每一次都被她挡了回去——但她也知道,爱德华从来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更有效的手段。
而现在,那个时机似乎来了——她申请“专利公开”的法律公证,其实就是在主动放弃专利权,让爱德华手中那份“专利运营权协议”瞬间失去意义。照理说,这是她的合法权利——专利权属于她,她可以自由处置——但爱德华不会放过任何攻击她的机会。
马车拐上河滨大道时,杰弗里忽然“吁”了一声,放慢了速度。艾莉西亚探出头,看见前面桥头设了路障,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专利稽查员”正在逐一检查过马车的货厢,连运煤的板车都不放过。他们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似乎印着一个厨灶的轮廓图。
“他们查的是二型厨灶的仿制品,”杰弗里低声说,“应该是爱德华拿到专利局的搜查令了。小姐,咱们这车厢里虽然没装厨灶,但样机已经放在出版社了——万一他们把样机搜出来当证物……”
艾莉西亚咬着嘴唇想了几秒:“绕路,走南岸的轮渡码头,摆渡过去。”
“轮渡要等二十分钟,还得出渡河费。”
“等就等吧。爱德华那边既然已经动手,就说明他提前知道了公证日期。我们抢在他把消息散布之前把专利公开的公告贴在《泰晤士报》和《机械爱好者周刊》的版面上。只要公告一出,他那张搜查令就成了废纸。”
马车调头,顺着河岸往南绕过路障,前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艾莉西亚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心里盘算着一个更坏的可能:爱德华既然连稽查科都能动用,那他手里必然有“证据”——或许是一台被她卖出的二型厨灶,被人拆解后换了劣质零件,出了事故;或许是一封她写给供应商的信,被曲解成“怂恿仿制”的教唆书。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赶在对方发难之前,把自己“公开专利”的立场变成既成事实。
渡口码头边泊着一艘黑色的明轮渡船,售票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杰弗里交了六个便士,马车便开上了宽大的船甲板,蒸汽引擎发出“噗噗噗”的节奏,船身慢慢离开河岸。冬日的泰晤士河泛着铅灰色的光,对岸一排排烟囱吐着滚滚浓烟,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恹恹的橘黄色。
艾莉西亚靠在后座上,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用铅笔飞快地写着一则公告底稿:
“亨特机械制造公司特此声明:本公司于圣詹姆斯公证处备案之‘家用蒸汽厨灶·三型’全套设计图纸,自即日起向公众公开。任何厂商或个人均可在不违反锅炉安全管理法之前提下,免费仿制、销售,无须支付专利许可费。本公司保留对图纸中安全规范之解释权,但并不对仿制品的质量及事故负责。愿此厨灶能使万千家庭主妇从烟熏火燎中解脱,每日多得一时的安睡。”
她写完,看了一遍,又改了两个词——“烟熏火燎”改成“烟熏火燎之苦”,“安睡”改成“安眠”。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
南岸码头到了。马车重新碾上陆地时,艾莉西亚让杰弗里先去一个相熟的印刷铺——那印坊老板是个老鳏夫,女儿三年前因为柴灶失火烧伤了手,所以对艾莉西亚的厨灶格外感激。铺里的铅字还是老式的手工排印机,老板听她说了来意,二话不说就腾出一块排版台,用最快的时间把公告排成了小报样式,印了五百份。
“分送泰晤士报社和机械周刊编辑部各一百份,剩下的,”艾莉西亚想了想,“送到东区那些卖杂货的铺子里,让他们贴在门口。对了,得想个办法抢在爱德华的稽查队露面之前贴出去。”
老板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烟:“亨特小姐,您放心。东区那些店主最腻歪专利稽查科那帮人——上次他们平白无故砸了一家的锅炉铺,说人家用‘未经授权的蒸汽接头’,结果后来查出来那铺子用的是自家锻造的老式接头,根本不算侵权。您要是愿意,我可以连夜让学徒们骑着脚踏车,把海报贴满伯赛德街所有的门板。”
“好。工钱我来出。”
“工钱不必提了。”老板摆摆手,“我女儿那双手,现在能自个儿端着茶碗喝汤了。她说等您的新厨灶上市,要用它炖一锅羊肉汤给我过冬呢。”
艾莉西亚没再多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降临时,泰晤士河南岸的老印刷铺里亮着一盏煤油灯,铺子门口的脚踏车一辆接一辆地出发,车筐里卷着还带着油墨香的海报。艾莉西亚坐在铺子后面的木箱上,捧着老板塞给她的一杯热可可,听着窗外“叮铃铃”的车铃声渐渐远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北岸的亨特铸造厂办公室里,爱德华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达的稽查报告,旁边还放着几张从印刷铺学徒手里截下来的海报——他早就安排了眼线盯着南岸的动静。
“哼,‘免费仿制’,”爱德华用指节敲了敲那份公告,“我的好妹妹,你倒是大方得很。你以为把专利公开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转了一下椅子,看向墙上挂着的家族合影。照片上是老亨特、年幼的艾莉西亚和他自己——老亨特站在中间,两手搭在两个孩子肩上,脸上带着那种“维多利亚工业家”特有的严肃而满足的神情。爱德华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办公桌抽屉的锁上。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封盖着“王室仲裁庭”徽章的信函。那是他上周请律师起草的——请求仲裁庭冻结艾莉西亚名下“亨特机械制造公司”的一切资产转移行为,并指控她“以公开专利之名,行资助叛国产业之实”——所谓“叛国产业”,是指艾莉西亚三个月前曾出售给一位苏格兰工程师的“高压蒸汽阀”设计,而那位工程师后来被查缉出与一家向法兰西帝国海军供货的铸造厂有往来。
当然,那笔交易的报酬微乎其微,远不足以构成“资助叛国”的实际金额——但爱德华要的只是一个“嫌疑”的名头。只要仲裁庭受理,亨特机械制造公司的账户就会被冻结六个月,足够他重新操持家族产业的整合,把妹妹排挤出局。
信函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是今晚刚送来的线报:“亨特小姐的样机已通过胡克出版社七十二小时检验,机械周刊已排定头条。另悉,她已于今日在圣詹姆斯公证处办理专利公开备案,公证文书编号:壹壹肆。”
爱德华把纸条重新压回收据簿里,微微笑了。他拿起钢笔,在仲裁信函的落款处签上名字,又让秘书去通知车夫准备马车——他打算明早亲自将信函呈交仲裁庭庭长。
“爱德华爵士,”秘书在门边轻声问,“今晚还有件事——稽查队在伯赛德街发现张贴海报的学徒,已扣下三人,问如何处置?”
“让他们回去。”爱德华摆摆手,“海报贴出去了就贴出去了,正好让公众看看我这位妹妹有多大公无私。等仲裁庭冻结了她公司的账户,那些‘免费仿制’的图纸印出来了,也付不起印刷费——到时候舆论自然会转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把梅布尔太太请来。”
梅布尔太太是爱德华家的老管家,跟随老亨特三十年的老人儿,被爱德华收买后,留在艾莉西亚家中做“传话人”。她很快来了,垂手站在门边,脸上带着那种恭顺而茫然的仆从表情。
“梅布尔太太,”爱德华语气平和,“我妹妹最近是不是常去圣詹姆斯公证处?”
“回爵士,是的。小姐上周去了三次,还让律师拟了一份‘撤销专利声明’的文书。”
“她有没有提到过,关于‘资助苏格兰工程师’的事?”
梅布尔太太想了想,摇头:“小姐一向不提公务。不过,前些天我替她送信,曾听她在书房里自言自语,说‘既然阀门给了别人,就该把安全规范也写得明白些’。”
“好。”爱德华满意地点点头,“你回去照常照顾她,别露出异样。明天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会在家族产业里给你留一个好位置的。”
梅布尔太太低头行了礼,退了出去。
南岸印刷铺里的艾莉西亚还不知道这些。她正在铺了一张稿纸,弯着腰画新的厨灶改进图——她想着既然专利公开了,那“三型”的图纸就该是版式最清晰、最容易仿制的版本,不能让人看了不知从何下手。她又想到那些小作坊的匠人,可能识字不多,便决定在图纸旁边加上大幅的分步图解,用箭头标出每一个焊接点的位置,甚至建议他们用“铆接代替螺栓”来降低成本。
画到第三张草图时,窗外传来马蹄声。是杰弗里。
“小姐,泰晤士报的校对工刚给了口信——明天一早,公告就会和‘专利公开’的正式启事并排刊出。机械周刊那边也说,头条样稿已经排好,就等终审签字了。”
艾莉西亚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吁了口气:“那就好。辛苦你了,杰弗里。”
“谈不上辛苦。”杰弗里把烟斗在靴底磕了磕,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不过小姐,我刚才回来路上,听老城区的司闸员说——爱德华爵士的马车今晚去了王室仲裁庭。他八成是抢在您前面递了什么文件。”
艾莉西亚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我知道。他一定是去申请冻结我的账户、指控我‘资助叛国产业’。这种事,他策划很久了。”
“那您不担心吗?”
“担心。”艾莉西亚诚实地承认,“但我手上又没什么可被冻结的——公司账户里没几个钱,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图纸,已经把公证过的副本送了两套出版社和圣詹姆斯公证处,随时可以向公众开放。他冻结一个空壳公司,能有什么用?”
她说着,把散在桌上的草图纸收拢起来,用一根皮绳扎好,搁在木箱上。月光透过印刷铺的毛玻璃窗,在青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濛濛的光影。她仰起头,望着窗外那盏孤零零的煤气街灯,灯焰在风中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要去睡一会儿了,”她说,“明天一早,怕是有更热闹的场面要应付呢。”
第二天清晨,泰晤士报的第二版果然同时刊出了两则引人注目的启事。一则是署名“亨特机械制造公司”的“专利公开声明”,措辞恳切平和,末尾落款是“艾莉西亚·亨特”。
另一则是“王室仲裁庭通知”,用窄边细框围起来,措辞冷峻——大意是仲裁庭已受理爱德华·亨特爵士的申请,将就“艾莉西亚·亨特涉嫌利用专利交易资助敌国产业”一案举行听证,听证会前,亨特机械制造公司的全部资产及专利文书暂由仲裁庭指定的监管人代管,为期六个月。
一正一负,在同一版面上紧挨着刊出。
晨雾中,报童们骑着脚踏车把报纸分发到各街角。泰晤士河两岸的锅炉房、铁匠铺、杂货摊前,人们挤在一起读着这两则新闻。有主妇叹口气:“好不容易有个好用的厨灶,这回怕是又要打官司打上几年。”
有铁匠愤愤地啐了一口:“爱德华爵士这是欺负他妹妹啊——什么‘资助叛国’,还不是眼红人家图纸值钱?”
也有小作坊老板搓着手说:“这下好了,图纸都公开了,管他仲裁庭怎么判,我先抄一份拿回去照着做。省得天天偷偷摸摸地拆人家的样机,费劲不说还提心吊胆。”
而此刻,艾莉西亚正站在圣詹姆斯公证处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刚盖好钢印的“专利公开公证书”。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她浅棕色的头发照得像镀了一层薄金。她身后,胡克出版社的费什曼编辑也赶来了,手里攥着一卷《机械爱好者周刊》的清样:“亨特小姐,头条已经排定,期刊号是‘蒸汽家庭特辑’,配图用的是您那张分步焊接图。您要不要在刊首加一句题辞?”
艾莉西亚接过清样,看了看开篇的位置,那里留着一块空白。她从衣袋里摸出笔,在清样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愿所有在煤烟中劳作的女性,都能多睡一小时。”
她写完,把笔帽合上,抬头望向河对岸。晨雾正渐渐散去,泰晤士河上蒸汽渡轮的烟囱在日光中拖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轨迹。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和着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音,汇成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喧闹而充满生机的声响。
爱德华的马车正从北岸的街道驶来,车头的铜灯在晨光里撞出一点微弱的反光。艾莉西亚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却没有动,只是把公证书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把手轻轻搭在公证处大门冰冷的铁把手上,推开了门。
门内,公证官已经在长桌上摆好了印章盒和火漆碗,等待给那卷清样盖上“公开专利”的正式钢印。
艾莉西亚回头望了一眼天际——太阳正从伦敦东区的烟囱群背后完全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明朗的、暖洋洋的橘色。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日子再苦,锅灶热了,心也就暖了。”
她想,这下,那个让母亲咳嗽了半辈子的旧柴灶,大约终于可以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