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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莫尼亚小镇 市井混混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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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个好心医师来咱小镇里了。”
“他可真有精力,要是真那么善心,不如给我点钱。”
“哦!没准他真会答应!哈哈哈……”
幽亮的老酒馆里人声鼎沸。
吧台前围坐三五大汉,旁若无人地大声讨论某个名人,笑骂声震天,站在里侧擦拭酒杯的酒馆老板面色平静,习以为常。
“……吵死了。”
吧台边上不起眼的角落,几乎与黑暗融成团的物体拱了拱,猛地抄起手边的酒杯,将杯底冰块融化后的冷水灌入干涩的喉咙,缓解一丝枯竭。
“老头,再来一杯。”
男人睡眼惺忪,轻晃酒杯,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
老板眼皮子都没抬,酒杯擦得铮亮:“我可不是花钱请你来喝酒的,谢伊。”
“没看到后厨的垃圾堆成山了吗?再多放一秒,老鼠都能在那安家生八胎了。”
被叫谢伊的男人懒懒打了个哈欠:“你给的那点钱连买袜子都不够。干完才有酒喝,这可是你说的。”
意思是今天的活他都做完了酒也喝了,再多就得加钱。
“让那群老鼠多生几个也不是不行,等你老得走不动道,它们还能做点奉献,”谢伊耸肩,“比如它们自己。”
老板扯起嘴角,眼角褶皱平平:“从你嘴里听到‘奉献’两个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谢伊,穿袜子的人才会买袜子,如果你不想连鞋都没得穿的话,老老实实干活吧!”
谢伊平时会在这家酒馆打零工。
两人认识十几年,时常为几样东西拌嘴:没来得及品滋味就消失的酒,后厨狭窄潮湿的闲置杂物间,和刚好能买下小镇贫民眼里近乎奢侈的香肠黄油面包的30枚便士——
两杯酒、杂物间的使用权和30便士,就是他的所有工钱。
吵到最后两人经常不欢而散,偶尔某人妥协。
“晚上打烊的时候,来拿壶麦酒。”老板小胡子轻轻抽动,用店里最廉价的酒水打发他。
谢伊站起身:“小气的老头。”
他随意地把酒杯推给老板,往后厨方向去。
与幽暗的酒馆不同,后厨的灯光更亮堂、也多了几分烟火气,厚厚的门帘挡住隔绝开两个世界,只有进出时掀起的短暂明亮,才得以窥见一丝不同。
“你该学学那位医生,”老板望向谢伊,显然还对他刚才的鼠鼠奉献言论耿耿于怀,“像你这样的人,等理解什么是奉献的时候生命也就到头了!”
掀开帘子的手停住,谢伊维持侧身的姿势,缓缓回头,瞳孔漆亮,光线明暗交织在他的脸上,黑色微卷的发尾翘起,像只顽劣又狡黠的小恶魔。
谢伊笑眯眯地说:“那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厚重门帘摇摆翕动,身影渐渐消失。
“真是个嚣张的小子。”
吧台前,某个体型健硕的男人盯着谢伊离开的方向,目光幽森,意犹未尽地勾勒他侧身时颀长性感的腰肢,好奇是否一只手就能握住。
“老板,那个人是你的儿子?”
“约翰你是新来的不知道,”男人旁边的伙计摆摆手,“那是老板的养子,谢伊·诺克斯,在这里打工挣钱,你看到那个画得像照片的菜单了吗?就是他做的。”
“对啊!而且他脾气不太好。”另一个伙计补充道。
男人眯起眼睛,往嘴里灌了口酒。
老板将酒杯倒扣在酒架,重新换个杯子擦,眼皮半垂:“他不是我的养子。”
“只是个混吃蹭喝的泼皮赖子。”
……
谢伊刚到后门,一股骚臭味瞬间窜进鼻孔,呛得直咳嗽,再往里走,又差点被愈加浓烈的酸臭腐败的气味熏晕过去。
死去三十天的臭鲱鱼都比这好多了。
负责后厨清扫的索比不知道跑哪去,好几天没来酒馆,懒惰的厨师又不肯多走几步路,硬生生将垃圾堆了两大袋藏在后门。
厨余污水渗出脏了满地,更夸张的是还有一堆不明来源的呕吐物,他敢打赌,肯定又是该死的酒鬼客人找不到厕所遗留下来的。
“该死的家伙,被我抓住肯定得叫你吃苦头!干脆让他跪在地上舔干净好了!”
谢伊啐骂,抄起地上的水桶将脏污冲进排水沟。
“还有混蛋老头,别想用廉价剌嗓的麦酒打发我。”
谢伊惦记酒馆老板的果酒许久,决定顺走一瓶补偿自己。
可惜了,若不是怕老头跟自己拼命,他更想尝尝对方珍藏多年的康迪威名酒,那是这家小破酒馆里——或者说是哈莫尼亚小镇——最贵的酒。
三两下收拾完,谢伊弯腰去提两大袋垃圾。
或许是心里想酒想得太沉醉,又或是垃圾袋黑得吞眼睛,总而言之,这个得瑟的家伙在面对弱小的垃圾怪时狠狠吃了苦头。
先是掌心一凉,紧接着皮肉被划开的尖锐刺痛迅速席卷通往大脑的每一处神经,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冒出头,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谢伊暗骂一声,短短几秒,血迹已经染红整只手,余光瞥见老板新买的白色背心,他毫不客气地抽过来按在手心,然后才去看垃圾袋。
绿色空酒瓶的底部破开大口,张牙舞爪地刺穿黑色垃圾袋,碎裂的玻璃尖端沾满谢伊的血,像是在冲不长眼的敌人耀武扬威自己的能耐。
“……”
不,就要最贵的那瓶。
谢伊提垃圾出门的时候,后巷的垃圾处理车刚离开,瞟了眼门旁破烂的垃圾桶。
如果直接丢在里面,他毫不怀疑老头会以此为借口克扣他的工钱。
但幸运的是,车在下一个巷口停住。
垃圾车噪声翁鸣,排气管喷出废气,在黑色烟雾和谢伊的注视中缓缓驶离。
谢伊呼出一口气,垂手时指尖轻微抽搐,流血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刺疼。
他已经快感受不到手掌的存在了。
白衣轻薄,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染成绯红色。
掌心早已止血,只是由于先前处理不当,加上刚才毫不怜惜的摩擦,布料抽离的同时扯掉了凝固后嵌连在肉里的皮屑,鲜血再次渗出。
谢伊又把背心摁回去:这是工伤,老头赖不掉了。
他正想回酒馆,忽然发现一街之隔的对面搭了个大帐篷,红白相间的棚顶非常引人注意。
视线下移。
人头攒动中,谢伊一眼望见那个鹤立鸡群的高大身影,足足比人群高了一个肩膀,难以想象本人到底有多高。
正得亏于对方傲人的身高,谢伊才能一览无余。
干净利落的浅色头发同样夺目,五官立体深邃,肤色偏冷白——与其说很少晒太阳,还不如说是吓白的,笑意浅淡,但比他的唇色要深。
……白色的医师服,红十字药箱。
哦,是那个圣人医生啊。
仗着没有人看见他,谢伊肆意打量这位“好心医生”。
听说,只是听说。
他医术高超,深受病人喜爱,而且将无私奉献贯彻到底,不仅在城市的大医院工作,闲暇时还会跑到像哈莫尼亚这种贫穷小镇做义诊,性格温柔,待人接物有礼貌、有分寸,跟他相处非常愉悦,是个人人夸赞的完美医生。
可惜谢伊从看到医生的第一眼,就无法把对面这位被众人围住、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平静的虚伪男人同世人嘴里所谓的“温柔有爱的巨人”相结合。
他的眼睛太空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样的人往往心机深沉,知道有人喜欢观察他所以藏得很深。
没准他现在心里巴不得这些不看病的烦人家伙们趁早滚蛋呢?
总之信对方表里如一,不如信酒馆的臭老头会真给他酒喝。
谢伊盯着医生的侧脸,想得入神。
等他胡乱分析完,帐篷底下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同医生道别,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天色渐晚,红霞漫天,远处几只渡鸦扑打翅膀飞速掠过云际,像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巢,鸦声嘶哑。
“糟糕,黛莉娅还在等我呢!”
谢伊恍然惊觉自己似乎放了一位美丽姑娘的鸽子,他们约好了五点见面的。
本来在酒馆干完活离约好的五点还有一小时,他寻思着喝杯酒打发会时间,没想到一下子睡过去,后面又被臭老头使唤害他错过了免费晚餐!
都快六点了。
现在赶过去只能吃个巴掌。
谢伊低头端详自己的手伤,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用它当借口。
突然,他嗅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紧接着耳边响起轻微的皮鞋落地声,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一截,视野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呼吸一滞,有种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
谢伊抬眼。
方才还站在一街之外的医生,此刻竟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微微仰起头。
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家伙——
真特么的高啊!
虽然谢伊恨不得将对方一个滑铲放倒,再用卷尺量一量这家伙到底有多长,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更为理智,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试图脱离对方突如其来的冒犯。
尽管两人目前的距离对正常人来说是普通的社交距离。
但他还是不习惯陌生人的靠近。
谢伊:“你做什么?”
他都特意找了个偏僻的墙角站,竟然还能被发现!?
“您好,”医生的声音低低沉沉,而且很礼貌,“我是伊莱亚斯·里德,今天在这里做义诊,前面就是我的临时工作所。”
他微微侧过身,像是为了让谢伊看到那个显眼的帐篷,亲眼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
“哦……叫我谢伊就行。”谢伊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
伊莱亚斯笑了笑,将手上的东西往前送:“我看你好像受伤了,觉得你应该需要这些。”
谢伊垂眼,他的手套还没来得及摘,乖巧地包裹着手掌的每一处,手心朝天,上面正躺着消毒碘伏、药膏、纱布和绷带。
原来是来大发善心的。
伊莱亚斯:“谢伊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
谢伊眉尾挑起,被他这么一说,掌心残余的痛感隐隐作祟。
可是——
谢伊瞥了眼伊莱亚斯身后的帐篷,大棚底下空无一人,桌椅被叠放整齐,看诊用的工具也尽数整理在红十字药箱里,很显然伊莱亚斯·里德医生结束了他的义诊时间。
小镇也不是没来过其他义诊医师,可是有不少打着做志愿的名头暗地里撺掇小镇居民购买他们昂贵的药材,更有甚者在义诊结束后竟然毫无预告地开始了收费行径!
谢伊曾吃过一次亏,那时候不仅没治好病,还赔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于是他发誓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视线从后往前移动,掠过伊莱亚斯平静的眼睛,谢伊摇头,谨慎地杜绝任何潜在交易:“里德医生,很高兴认识你,但天快黑了,你还是趁早回家吧!”
伊莱亚斯表情有片刻怔忪,似乎不明白谢伊的防备来源于何处,唇瓣微张,只是一味重复:“谢伊先生,我是来哈莫尼亚小镇做义诊的,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请你收下这些东西,它们能让你好得更快。”
“可我没闲钱给你。”
这下伊莱亚斯听懂了:“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请放心,我不收你钱。”
“……真的?包括医药费、看诊费还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费用你都不收?”
“当然。”
“可你不是结束义诊了吗?”谢伊不解,“就算你多救治一个人,医院也不会付给你多余的工钱。”
至少老头不会,他也不会。
“谢伊先生,这是我自愿进行的个人义诊,医院不需要付给我任何工钱,”伊莱亚斯弯起眉眼笑了笑,如是纠正他,“对我来说,工作或许会结束,但帮助需要的人永远不会。”
温和亲切的模样加上正义善良的话语,一般人早感恩戴德地称赞、感激这位年轻医师了。
可惜谢伊不会。
伊莱亚斯·里德越笑,他就越反感。
眼神始终透露着无法言语的空洞,如同枯井里的一潭死水,所有情绪都沉入层层凝滞的幽暗,从眼底到心底早没了鲜活的涟漪,黯淡沉寂,了无生机。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的谢伊,没由来地觉得毛骨悚然。
这家伙……真的是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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