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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新年快乐 大家都在慢 ...

  •   1984年  正月·诸星宅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诸星宅的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一栋传统的日式老宅,藏在住宅区深处的一条窄巷里,离基地不远但足够安静。木质走廊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玄关处摆着几双拖鞋,新旧不一,尺码不同,整整齐齐地并排靠着墙边,每双鞋都静静地等在主人下一步的方向。

      伊咕是最先到的。她提前一个下午从基地过来,围巾绕了两圈半,末梢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从菜市场买来的年糕和葱,还有一小包她自己在基地厨房里提前做好的柚子皮糖。她推开玄关的门时,一阵暖意从屋内涌出来——诸星团已经先到了,正蹲在客厅的旧式炭炉前生火。铁壶坐在炉子上,盖子边缘冒出一线细白的水汽,安静地蒸腾着。

      她站在玄关看了他几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蹲着的时候背仍然挺直,肩线平整。他正在调整炭的摆放角度,修长的手指把炭块重新拨开,让空气能够流通。他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明暗交错——眉骨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被时间磨过很多遍的旧银器边缘。他的目光专注而安静,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等待的事情,而不是简单地点燃火。

      “爸爸今天回来好早。”

      “下午没有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有温度,像屋子里的炭火正在慢慢烧起来。他把最后一根炭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你穿这件太薄了。晚上会冷。”

      “我有厚外套。”

      “有就穿上。”

      伊咕没有反驳。她把纸袋放在厨房案台上,脱下薄外套挂好,从衣柜取出厚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棕色的长裙到脚踝,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发带边缘跑出来,在灯光下微微翘着。她的脸型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的弧线细长而清晰,从耳根到下巴的线条像被时间慢慢描过。她在案台前把年糕拆开,摆在盘子里,动作比去年更熟练了。她切葱的时候刀落得稳,每一段都切得均匀,细长的指尖按在葱段上,拇指微微弯曲。睫毛垂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细密的栅栏,把窗外的雪籽声隔在了远处。

      诸星团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继续调整炉火。他做这些事的姿态很轻,像在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完成最大的事情。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雪籽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封未拆封的信在被轻轻捻动。

      凤源是傍晚到的。他从玄关进来时带着一阵冷风,鼻尖微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路上看到一家店在卖新鲜鱼,就多买了点。”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地面上,直起身来,拉开外套拉链,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厚毛衣,领口稍微敞开一点。他的脸被冷风吹过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眉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分明,眼窝深,鼻梁直,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他的目光在案台上扫了一圈:“煮什么?”

      “年糕汤。还有烤鱼。”伊咕说,“你来切萝卜。”

      凤源接过刀,站在案台前切萝卜。他切东西的方式和他训练时一样——快,但不急,节奏均匀,每一下都落得稳。他切完一根萝卜之后,顺手把边角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

      “我买的当然甜。”

      “也是。”

      他继续切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锅里正在煮的汤,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玻璃窗上又添了一层白雾。“今年的年糕是你买的?”

      “我买的。菜市场那家老铺子,你说过他家年糕软。”

      凤源愣了一下,然后开朗的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先动,然后漫到眼角,温暖又阳光。“……我说过一次。”

      “你说过的我都会记得。”

      阿斯特拉是最后一个到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在窄巷尽头亮起来。他推开玄关的门时,肩上有几片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像一粒粒被谁撒上去的盐。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着,里面是一件浅色毛衣,领口露出的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比秋天时长了一点,发尾在衣领上方微微翘起,被雪粒沾湿了一小片。他的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轮廓更薄,下颌收得更窄,眼尾微微下垂,在门灯的光线下投出极浅的阴影——像是被打磨了很久的玉器,被月光擦拭过,又沉默地放回博物馆,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他的目光从玄关的拖鞋上依次扫过,然后他迈步走进来,关上了门。

      “打扰了,外面在下雪。”

      伊咕从厨房探出头。“下了吗?”

      “刚刚开始。落在地面上会弹起来的那种。”

      凤源放下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伸手接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指尖上沾着几颗细小的白色颗粒。“……真的在下了。”

      诸星团从炉子边站起来,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庭院里落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先把饭做好。雪会一直下的。”

      阿斯特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他带来的东西——一瓶烈酒,用纸袋包着。他放在案台边上,没有说话。伊咕走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让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她发带的位置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碰歪了。“发带松了。”他说。伊咕抬手摸了摸,确实松了。她把发带解下来重新系好,没有看他。“……谢谢。”

      厨房里热闹起来了。四个人挤在开放式的案台前,各自分工——凤源在切菜,刀起刀落的速度均匀,像是某种安静的练习;伊咕在调味,她在碗里化开味噌,手腕的转动稳而从容;诸星团在烤鱼,他把鱼放在网架上,翻面的时机恰好,鱼皮在炭火的热度中慢慢卷起来,变成金黄色;阿斯特拉站在水池边洗葱,水声细细的,像一段不被注意的伴奏。他洗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根葱都被洗干净了。他的目光偶尔落在伊咕调味的手上——她舀了一勺味醂,手腕的转动很稳,像一列早已定型的轨迹。他没有说话,但他洗葱的动作在那几秒里变得更慢了。

      凤源在旁边切着萝卜,抽空说了一句:“你洗葱比去年洗得认真。”

      “去年的葱有泥。”

      “今年的也有泥。”

      “今年的泥少一些。”阿斯特拉把洗好的葱放在案板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伊咕把味噌汤盛进碗里,端着盘子走向客厅的矮桌。她的颈侧在灯光下留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窗外的雪籽已经变成了雪片,落在庭院里的竹叶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雪声很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客厅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炭炉烧得旺,铁壶里的水在微微翻腾。伊咕把年糕汤端上桌,又回厨房端了一盘烤鱼。桌子不大,四个人坐下之后刚好把桌面围满。她坐在阿斯特拉对面,凤源在她旁边,诸星团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窗外的雪被风吹起来,在窗玻璃上短暂地停留,又滑落下去。

      “先别急着吃小心烫着。”凤源说完,自己先夹了一块烤鱼。诸星团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端起了碗。阿斯特拉等了一会儿才动筷子——他在等汤面的温度降一些。他夹起一块年糕,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确认味觉的准确性。“……是甜的。”

      伊咕抬头。“因为我多放了一勺味醂。”

      “下次可以少放一点。”

      “那下次你来做。”

      阿斯特拉顿了一下。“……好。”

      凤源笑了。那声笑不高,但在温暖的房间里像是阳光洒落,带着热气,暖洋洋的。“他答应了。”

      阿斯特拉没有反驳。他低头又夹了一块年糕,这次没有吹那么久。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炉火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依次被光描过,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显影的旧影像,每一帧都像一幅画。

      饭后伊咕端了茶出来。四个人围坐在炭炉旁边,凤源靠着椅背,姿态完全松开了,腿伸着,双手交叠搭在腹前,整个人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悠闲的伸懒腰。诸星团坐在靠窗那一侧,背挺直,但不绷紧,端茶杯的动作很稳。阿斯特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炭火的方向,像在看一件正在变慢的事情。伊咕坐在靠近炉子的位置,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的温度正在慢慢升上来,从杯壁渗进指腹里。

      “几点出发?”凤源问。

      “十一点半。”诸星团说,“走慢一点,到神社刚好零点。”

      凤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我就穿这件去。”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这件够厚。”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会冷的。你每次都说够厚,每次都在外面发抖。”

      “我从来没有发抖过,我可是奥特战士,强壮的很。”

      “你去年在神社门口发抖了。”

      凤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诸星团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递给凤源。“穿着。不想穿就带着。”

      凤源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然后套上了。大小刚好,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谢谢队长。”

      诸星团已经坐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像一道安静流动的旧河,正在用最慢的速度漫过河床上的石头。

      庙会在神社参道旁边的空地上。红色的灯笼沿着摊位排成两列,在雪夜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雪的厚度让整个世界的边界都变模糊了——树枝、屋顶、灯笼的边缘都被雪覆上了一层白色,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空气中飘着烤玉米的焦香、炒面的酱油味、章鱼烧的铁板上油滋滋的响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被拧紧的暖意。

      伊咕走在中间,凤源在她左边,阿斯特拉在她右边,诸星团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大但稳。他的深灰色外套在雪夜里像一道移动的旧墙。伊咕在一家卖玻璃糖的摊位前停下来,弯着腰看那些被凝固在糖块里的干花——浅粉的、淡紫的,被透明的糖包裹着,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她看了很久,没有开口。

      凤源从她身后凑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想要?”

      “没有。就是看看。”

      他直起身,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摊位的位置。阿斯特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伊咕的侧影上——她弯腰时发尾从肩膀滑下来,在灯光下像一段被拉长了的墨色。她的睫毛在雪夜里微微颤着,像一只刚刚落下、正在犹豫要不要收起翅膀的蝴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摊位,买了什么东西,放进了大衣口袋。

      走过卖棉花糖的推车时,凤源停下来买了一个,粉白色的,像一团被冻住的云。他递给伊咕:“拿着。”

      “你不是说想吃吗?”

      伊咕接过来,没有吃。“我都多大人了,还吃这个东西。”她举着棉花糖走了一段路,雪粒落在糖面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糖霜。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是咬了一口,“它不会被雪压垮吧?”

      “糖是软的,雪是轻的。互相不会伤到。”阿斯特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那层薄雪刚刚拂过他的声带。

      伊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笼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暖光照亮,另半边沉在雪夜的暗色里。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她没见过的弧度,像在回味自己刚才说出的那句话。“……你这么说,我就不吃了。”

      “可以留着看。明天再吃。”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说完了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已经亮了很久的灯,终于等到有人抬头看它。

      她往前走了一段,凤源路过阿斯特拉旁边时,她听见了:“棉花糖能放这么久?”

      “你试试。”

      “真的吗?阿斯特拉?”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走路的步子依然轻,但步幅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像在跟上什么无形的距离。

      庙会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家卖手作饰品的临时摊位——一个老人坐在摊后,面前摆着几排用天然石和银线串成的手链和吊坠。伊咕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串上停留了两秒——深蓝色的石头,被磨成不规则的圆形,表面有细小的天然纹路,用细银线穿着。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斯特拉落后了半步。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刚才在另一个摊位买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纸袋。他在摊位前停下来,低头和老人说了什么。老人点了点头,从摊上取下那串深蓝色的石头手链,递给了他。阿斯特拉接过来,放进纸袋里,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快走到摊位区尽头的时候,他走到伊咕旁边,把纸袋递给她。伊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这是刚才那串。”

      “嗯。新年礼物。”

      伊咕打开纸袋,看到了那串深蓝色的石头手链。她把它拿出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石头的表面泛着微光,像被藏了一小块夜空的碎片又好像固体的深海。她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他:“……谢谢。”

      “不用谢。”

      “那我明年还给你。”

      “还什么?”

      “礼物。”她把那串手链轻轻戴在右手腕上,和那枚银白色的手环并排,深蓝和银白在灯光下挨在一起。“明年我也给你准备礼物。”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上落了一瞬,然后他转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凤源在前面走了一段,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们在磨蹭什么?”

      “在买手链。”伊咕举起手腕给他看,深蓝色的石头在雪光里微微亮着。“好看吗?”

      凤源走近看了看,“白色的是我去年送你的,你居然还带着?”,又看了一眼阿斯特拉,嘴角弯了一下。“好看!配你,阿斯特拉真有眼光。”

      走到摊位区尽头的时候,凤源又往回跑了一趟,手里攥着一个小袋子,塞进伊咕外套口袋。“回来的时候路上买的。”伊咕摸了一下,里面是刚才她看过的那块玻璃糖——浅粉色的干花被封在透明的糖块里,边缘被灯光照得透亮。“……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路过的时候你我说了‘就是看看’,但看看也是想要的。”凤源说,伊咕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块糖。糖块透过指缝,雪光像碎玻璃一样洒在她指尖上。

      诸星团走在最前面,在人群的缝隙之间隔出了一条安静的通道。他走了一段时间,发现身后的三个奥都不见了,在路口的拐角停下来,等后面三个人跟上,确认他们都在视野之内,才继续往前走。他走路时有一种不需要确认的笃定,像路早就铺好在那里,他只是顺着走。

      零点快到了。四个人站在参道入口处等待。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伊咕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消散。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在雪夜里显得很厚,但缝隙里偶尔露出几颗星星,像被藏在绒布下面的碎钻。

      远处的烟花开始升空了。第一发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拖着尾迹缓缓扩散,在雪夜的幕布上铺开一面短暂的扇面,像一柄折扇被轻轻展开又合拢。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颜色在交替,红色、蓝色、绿色、银色,在夜空中变幻。

      伊咕仰着脸看着天空。烟花的光在她的脸上交替明灭,像有人在缓慢地翻动一叠幻灯片。她的眉眼在每一道光里都被重新描过一遍——淡淡的乌眉,猫儿一样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右眼角下方的泪痣在烟花最亮的那一瞬间浮现出来,又在暗下去的时候隐没。她站在雪地里,发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像一个被小心收藏在冬夜深处的画面。

      凤源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今天的烟花不错。”

      “嗯。不错。”

      诸星团站在她另一侧,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婷婷玉立的女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有些感慨欣慰地说:“……烟花不如你,你最好看。”

      伊咕没有转头,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先弯下去,然后嘴角才跟上,像一枚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展开来。“我记下了哦,爸爸。”

      诸星团听到了,但没有转头。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在烟花的光影中像一道被随手画上的暖色线条。阿斯特拉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伊咕仰着脸,凤源侧着头,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侧影上各停了一拍。睫毛在烟花里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像油画上被时间磨薄了的新的一层釉彩。

      烟花还在继续,但伊咕没有一直仰着头。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上并排放着银白色的手环和深蓝色的石头手链。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阿斯特拉。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上,但没有说什么。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夜空中正在消散的最后一抹光。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像一层被小心铺开的、正在缓慢变厚的安静。

      年初参拜的时辰到了。四个人沿着参道往山上走。

      雪路被踩实了,但新雪又落下来盖住脚印,每一步都要重新踩出新的痕迹。参道两侧的树木被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扑簌一声,消失在更厚的雪里。

      伊咕走在中间,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消散。经过一段上坡的石阶时,路面上的雪被踩成了薄冰,她脚下滑了一下——在她重新站稳之前,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是阿斯特拉。他没有看她,扶稳之后就松开了手,像只是顺路做了一件自然的事。伊咕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凤源走在前面,步伐快,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靠近了,再继续走。他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侧身站到路边,让他们先过去。经过凤源身边的时候,凤源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伊咕一眼,确认她还在好好的走着。

      诸星团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始终和前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距离。他的深灰色外套在雪夜里不显眼,像一道安静移动的屏障。他在每一个转弯处都确认前面的人还在视野里,然后跟上,像在为这条上山的路做一道无声的记号。

      到了山顶的本殿前,雪比山下更大了一些。

      红色的建筑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静,屋顶的曲线被雪覆盖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座正在被时间慢慢覆盖的旧物。参拜的队伍比山下短了一些,人们安静地排着,没人高声说话。香炉里的烟在雪中升起来,和雪粒混在一起,像是从地面向上生长的白色植物。

      凤源先完成了参拜。他在赛钱箱前站定,扔硬币,声音清脆,在雪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然后拍手两次,合掌,低头。他站直身体后向旁边退了一步,在灯笼下等着。

      诸星团在他之后。他的动作很安静,硬币落进箱底的声音比其他人的都轻。拍手的声音不大,合掌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了几秒,像在计算什么。窗棂的暗影落在他眉骨上方,让他的表情藏进了一片游移的灰调里。

      伊咕走上前。她的手指在银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让它落进箱底。声音不大,像一枚被放进盒子里的旧纽扣。她拍手两次,合掌,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冷空气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正在决定要不要起飞的小鸟。然后她睁开眼,退后一步。

      阿斯特拉最后走上前。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每一个环节之间都有轻微的停顿,像在给每一刻留出足够的时间。硬币落进箱底的声音比凤源的闷一些,比诸星团的重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拍手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合掌的时候手指并拢,指腹微微泛白。他闭眼的时间比凤源长,比诸星团短,像在确认某件已经放在心里很久的事。然后他睁开眼,退后一步,站在伊咕旁边。雪片正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正在织成网的时间。

      参拜结束后,四个人站在本殿前的灯笼下。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落在参道两侧的树枝上,发出极细的声响。远处山下的城市灯火在雪夜中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打翻了的发光河流。没有人立刻说要回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雪和远处的光,像在确认自己也在同一个地方。

      阿斯特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他在伊咕的右手腕上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在确认那串深蓝色的手链还在。伊咕低头看了一眼,手链还在,和银白色手环并排,深蓝和银白在灯光下挨在一起。“……不会掉的。”她说。“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确认。”他收回手,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安静。雪已经把上山的脚印盖住了大半,路面重新变成一层完整的白色。伊咕走在中间,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均匀的白雾,不紧不慢,像在数自己踩过的每一级台阶。阿斯特拉走在她旁边,步伐比上山时更慢了一些,像在用自己的步子确认她落脚的位置。凤源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们。诸星团走在最后面,他的深灰色外套在雪夜里像一道安静流动的边界。

      回到诸星宅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有了积雪,竹枝被压弯了腰,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抖落一小片雪,落进更厚的积雪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伊咕在玄关弯腰脱靴子。靴筒边缘沾了一圈雪,正在慢慢化开,在玄关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把靴子摆正,和旁边几双并排放在一起。那些靴子在地上像一排正在歇脚的渡船,在等待黎明再次出发。

      诸星团换好衣服走进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凤源窝进客厅的靠垫里,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深蓝色毛衣,腿伸展着,手搭在沙发边缘。阿斯特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捧着热茶。伊咕换了一件薄外套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四个红色的纸袋,在客厅的矮桌边上坐下来。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诸星团,一个递给凤源,一个递给阿斯特拉。然后自己留了一个,放在膝盖上。“……这是什么?”凤源问。“压岁钱。”伊咕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计划好的事情。“我今年收了压岁钱。所以我也给你们准备了。”她拆开自己的那个,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三个人——用的是细铅笔,笔触很轻,像在描绘一道很淡的线条。纸上画的是诸星团、凤源和阿斯特拉并排站着,背景是基地天台的样子,远处有几笔浅浅的星星,像被风吹散的星光。

      诸星团看着那张画愣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是你画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画了很久。”伊咕说,“你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皱纹了。这个细节我画了好几次。”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上展开的素描——很小的一张,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有模糊的树影,窗台上放着一杯茶,杯沿有几笔淡色的细线,像是画得最慢的部分。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迹:“以后你也会住下来,像这杯茶一样慢慢冷——但还会有人给你续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在掌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柔软的东西。“……谢谢。”

      伊咕把自己的那一张折好,收回纸袋里,放在膝盖上。“今年的压岁钱,我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给你们买了礼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来,是一枚银色的书签,雕着一片极细的竹叶图案,像被风固定在了某一刻。她把它递给了阿斯特拉。“你说过你最近在读一本旧书。这个可以夹在书页里,不会折角。”

      阿斯特拉伸手接过那枚书签。他的目光在竹叶的纹路上落了很久。他的呼吸在那几秒里变得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在把一段需要更多时间的记忆存进更深的层格。他把书签合在掌心里。“谢谢……我会好好用它。”

      凤源凑过来看了一眼。“竹叶的,好看。”他转头看伊咕,“我的呢?”

      “你的在纸袋里。自己看。”

      诸星团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画。他确实注意到了伊咕画出来的那个细节——他笑的时候眼角先动,嘴角慢半步。他看了很久才折好,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我会一直放着,不会折角。”

      诸星团打开纸袋的手在灯下停了一瞬,才慢慢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张照片,塑封过,边缘裁剪得很整齐。照片里是诸星宅的庭院,积雪覆盖着竹枝,景致干净而安静。右下角有一行字,用细笔写着:“爸爸的庭院,雪总是先落在竹子上。”诸星团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手在照片边缘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道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痕。

      伊咕站了起来。“我去倒茶。”她端着盘子走向厨房。阿斯特拉跟了过去。站在厨房的案台前,水壶里的水正在变热。他轻声说:“……谢谢你画了那扇窗。”

      伊咕没有回头。“那扇窗是看到你之后才画出来的。”她把热水倒进茶杯,动作很稳。

      水壶里的水正在变热,盖子微微震动。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庭院的竹叶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书签,窗外的雪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成一道银白色的细边。他忽然明白了——那道光的形状,原来就是他一直以为早已丢失的、家的轮廓。

      炉火在客厅里慢慢地烧着。伊咕端着茶盘走回来的时候,凤源已经靠着靠垫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他蜷在暖炉旁边的姿态很放松,整个人像一只在炭火旁入睡的猫。诸星团给他盖上了那条毯子,动作比冬天还轻,像在触碰一件不会轻易醒来的东西。阿斯特拉接过茶,杯沿的温度穿过指尖,像一道被小心接通了的旧电路。

      伊咕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炭炉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刚刚涂上去的暖色。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银白色手环和深蓝色手链——在火光里各自亮着,颜色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段不会融化的回忆。阿斯特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在看什么?”

      “在看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样子。”她没有转头。“它们不会打架。”

      “你还不睡?”

      “再过一会儿。”伊咕说。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线条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像一层被小心铺开的薄纱。他的大衣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薄毛衣,领口稍微松散了一点,露出锁骨的上缘。他的站姿是放松的,但没有完全打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垂着。

      伊咕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对了,你的腿……还在疼吗?”

      阿斯特拉没有说话。伊咕转过身,面对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放在他左腿大腿外侧那道旧痕的位置上。隔着布料,她感觉到那圈淡淡的勒痕——那道枷锁留下的印记,在人类形态下变淡了一些,但从未真正消失。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里,像在听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痕的走向,极慢地移动了一小段,然后在它最深的落点上停住了。

      “……取不下来的,对不对?”

      “取不下来。”

      “那它会一直在。”

      “一直在。”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指尖细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浅光。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缩回去。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在听什么?”

      伊咕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贴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确认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题。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烟花,闷闷的,在夜空中散尽。她的手没有收回去。“……疼就告诉我。”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她放下手、转回去看窗外。她站在那里。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脚边铺成一小片倾斜的亮块。

      走廊远处,不知谁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窄线。伊咕对阿斯特拉说:“把灯开着吧。新年到了”

      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新年快乐。”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雪正在变密,像一层正在被缝起来的厚毯,把这座老宅覆盖在它的重量之下。而她手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在炭火的光芒中微微一亮,像在回应一个刚刚落定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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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没有小可爱?都出来陪我玩,没有评论要死了,奥特曼这么冷门吗? 多收藏我就多更新,因为伊咕要上幼崽计划,你也不想要伊咕落后于人吧是?(邪恶的日式上司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