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if线:如果谢危行没有当质子
...
-
那年敌国来犯,朝中商议送一位皇子去为质。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三哥掀了桌子。皇帝没让任何人去,硬扛了三年。谢危行就这么留了下来,被母妃宠、被皇兄宠、被皇姐宠,宠得话多爱笑,没个正形。
他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三哥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知道”。三哥说“你什么都有,当然不知道”。他想想也是。
可最近他有了件烦心事:邻国派使团来,送公主和亲。皇帝把接待的差事丢给了他。他推了三次没推掉,只能认了。他想着,大不了应付应付,把人送到驿馆就算完事。
使团进京那天,他去城门口接。
他本来靠在马车边,百无聊赖地等着。使团队伍远远过来,他懒洋洋地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她的马车。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她坐在里面,侧着脸,正看着窗外。她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头发簪着明珠。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眼睛弯弯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很怪。他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可那一下,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响。他站在那儿,忘了移开目光。车帘落下,她的脸被遮住了。他还在看。
“殿下?”随从喊他。
他回过神来。“嗯。”
“使团到了。”
“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迎上去。使团的领队下马行礼。他点了点头,目光却往马车那边飘。车帘掀开,她被人扶下来。她站定,抬起头,往他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路边一棵树。然后她移开目光,跟着领队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她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随从又喊了他一声,他才跟上去。
宫宴上,他坐在她旁边。这是他的差事,他得陪着。他坐下来,侧头看她。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笑得很得体。他开口:“永安公主?”
“嗯。”
“我叫谢危行。六皇子。这几天我负责陪你。”
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就收回去了。“哦。”
他没话找话:“你们那边,冬天冷吗?”
“冷。”
“比我们这边冷?”
“差不多。”
“你在这边住得惯吗?”
“刚来,不知道。”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了就没了。他看着她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忽然想起城门口她笑的那一下。她笑起来不是这样的。他想再看一次。于是他继续找话。
“你刚才在马车里,笑什么?”
她愣了一下。“我笑了吗?”
“笑了。”
“哦。”她低头想了想,“忘了。”
他没话接了。他看着她,她看着前方。他忽然觉得有点挫败。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敷衍过。他那些皇兄皇姐跟他说话,他嫌烦。可现在他主动找人说话,人家懒得搭理他。他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了。
“你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逛逛。”
她侧过头看他。“不用。我有人陪。”
“谁?”
“使团的人。”
“他们不认识路。”
“你认识?”
“我认识。”
她看了他一会儿。“行吧。”
他愣了一下。她答应了。他以为她会继续推。她答应了。他忽然觉得有点高兴。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第二天,他带她去了东市。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回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摊子上的东西。他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这个好看吗?”她拿起一支簪子。
“还行。”
她放下。又拿起一个泥人。
“这个呢?”
“丑。”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说话真不中听。”
“我说实话。”
她把泥人放下,走了。他跟上去。两个人又沉默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平时话很多,三哥五姐都嫌他烦。可跟她在一起,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说的那些话,她好像都不爱听。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你平时喜欢什么?”
“没什么喜欢的。”
“怎么可能。”
“真的。”她说,“我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都有。所以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他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听着耳熟。他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他好像。都是被宠大的,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可他又觉得不太一样。她说“没什么喜欢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有点空。
“你呢?”她问。
“我也没什么喜欢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活着干什么?”
他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活着干什么?他每天招猫逗狗,吃饭睡觉,日子过得挺乐呵。可此刻被她这么一问,他忽然答不上来。她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笑了一下。不是城门口那种笑,是另一种。有点嘲,也有点别的什么。
“看来你也不知道。”她说。
她往前走了。他跟上去。两个人走在东市的街上,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他忽然想,他得让她再笑一次。城门口那种笑。
那之后,他天天去找她。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以前最烦跑腿,现在每天往驿馆跑,跑得比谁都勤。三哥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办差”。五姐问他办什么差,他说“接待使团”。五姐说“接待使团要天天去?”,他说“你不懂”。五姐笑了,没再问。
他去找她,她态度还是不冷不热。他带她去西市看杂耍,她看了一半说“没意思”。他带她去南城买点心,她咬了一口说“太甜”。他带她去北城看城墙,她站了一会儿说“风大”。他每次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他每次都笑呵呵的,没生气。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谢危行,你是不是闲得慌?”
“嗯。”
“那你干点别的去。别老找我。”
“我别的不想干。”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她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了。回去了。”
他跟着站起来。她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送你。”
“不用。”
“我送。”
她没再推。两个人走在街上,一前一后。她走了一段,忽然放慢脚步,和他并肩。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有一天,她问他:“谢危行,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一直这样?”
“嗯。”
“那你父皇不骂你?”
“骂。骂完了就不管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城门口很像,但不太一样。
“你真幸福。”
他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幸福的?”
“你什么都不用想。”她说,“我就不行。我父皇宠我,但他总得把我嫁出去。这次送我来和亲,他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这边的人好,说我会过得好。他说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他没接话。他看着她。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她平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今天她说了一长串。他听着,心里有点闷。
“我不想和亲。”她说,“可我不知道除了和亲,我还能干什么。”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今天逛够了。”
他跟着站起来。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你可以不嫁。”
她回头看他。“什么?”
“我说,你可以不嫁。”他说,“我帮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帮我?你怎么帮?”
“不知道。”他说,“反正我帮你。”
她看着他,笑意收了。她看了他一会儿。“谢危行。”
“嗯。”
“你这个人。”她说,“嘴上不靠谱,心里倒挺靠谱的。”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
使团还有五天就走了。
他坐在宫里,算日子。五天。他算了三遍。三哥进来看他这样,叹了口气。“阿行。”
“嗯。”
“你天天陪那个公主,陪了快一个月了。她走的时候,你怎么办?”
他没说话。
“她是来和亲的。和亲的对象不是你。父皇那边早定了,是礼部尚书的儿子。”
他抬起头。“礼部尚书那个儿子?他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三哥说,“她父皇点了头,咱们父皇也应了。你插不上手。”
他没再说话。三哥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驿馆找她。她正收拾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叠衣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嗯。”
“我今天不出去。东西多。”
“我帮你。”
“不用。”
他没走。他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她收拾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谢危行。”
“嗯。”
“你昨天说的帮我,是真的吗?”
“真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帮我?你是皇子,可你不管事,你父皇说什么你听什么。你能帮我什么?”
他答不上来。他看着她。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
“算了。”她说,“当我没问。”
“姜辞忧。”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侧头看他。
“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他说,“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没缺过,也从来没帮过谁。你问我能帮你什么,我答不上来。”
她看着他。
“但我可以学。”他说。
她愣住了。
她走那天,他去送了。
他站在城门口。使团队伍很长,她走在中间。她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看着她走过去。他想起城门口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车帘掀开,她笑了一下。他站在那儿,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能让她走。
他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他追上她,拦在她马车前面。
她从马车里探出头。“你干什么?”
“你别走。”
“我要回哪儿去?和亲的对象在京城,我得回去准备婚事。”
“你别嫁给他。”
她看着他。“我不嫁给他,我嫁给谁?”
他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求过谁。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不用开口就有人送到面前。可此刻他站在马下,仰头看着她。他忽然觉得,他以前什么都不缺,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要过什么。现在他想要了。他想要她。
“嫁给我。”
她愣住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和城门口一样的笑。她没说话,只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她仰头看他。
“谢危行。”
“嗯。”
“你早说啊。”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没躲。她看着他。然后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走。”她说。
“去哪儿?”
“找你父皇。你说要帮我,不能反悔。”
他笑了。他从来没这么笑过。然后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宫里走。身后使团的人面面相觑。三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路边,看着两个人手牵手走过来,嘴角抽了抽。
“阿行,你这是抢亲。”
“嗯。”
“父皇那边……”
“我自己说。”
三哥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拍了拍谢危行的肩。“行啊。总算有点出息了。”
皇帝坐在殿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谢危行和站在他旁边的永安公主。他揉着眉心。
“你说你要娶她?”
“是。”
“你知不知道她来和亲,是和给礼部尚书家的?”
“知道。”
“那你还来?”
“我不管。”谢危行说,“我就要她。”
皇帝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他忽然笑了。他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欣慰。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想要。今天想要了?”
“嗯。”
皇帝摆了摆手。“行吧。朕去跟礼部尚书说。他那边,朕去得罪。你这边,你自己去跟人家公主的父皇写信。”
“好。”
皇帝看着他,忽然又说:“你以前什么都不上心。现在为了个姑娘,跑来找朕。行啊。总算有点人样了。”
谢危行没接话。但他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看着他,也笑了。和城门口一样的笑。
——
三哥后来跟五姐说:“你说阿行这个人,从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我们宠了他这么多年,他连句好听的都不说。”
五姐嗑着瓜子:“然后呢?”
“然后他遇见了一个看不上他的姑娘。”三哥笑了一下,“他追出去了。拦在人家马车前面,就为了说一句‘嫁给我’。”
“那姑娘有什么好的?”
三哥想了想。“她跟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他说,“就那一下,阿行记了一辈子。”
五姐嗑瓜子的手停了。“挺好的。”五姐说,“他总算有想要的东西了。”
窗外,谢危行正从宫门口进来。他身边跟着一个人,绯色衣裙。五姐探头看了一眼,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三哥的肩,“去看看父皇怎么骂他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