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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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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期限的前一夜。
天还没全黑,沈鹤就来了。
他这次没笑,人裹在灰鼠斗篷里,像从西角门后一点点挤进来的。马叔给他拍身上的雪。他摆摆手,径直去了偏殿。姜辞优在厨房门口看见,没过去。
她只听见偏殿门开了又关,里头灯也没点。过了好一会儿,沈鹤出来,对马叔说:“后半夜把人看紧。北边会再加一班。他们今晚不动,是等明日。明日卯时前,我会在宫门外等谢公子。”
马叔点头。沈鹤又看向姜辞优。他走过来,低声说:“小姜姑娘,若明日我没回来,你帮我个忙。”
姜辞优说:“沈大人别这么说。”
沈鹤笑:“那两坛酒,在沈府后院第二间。你记着。等赢了,替我取来。”
姜辞优喉咙发紧。她点头。沈鹤这才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鹤走后,马叔去后巷探风。回来时,脸色极差。他把刀往门边一靠,说:“外头那几只狗还在。又加了一个。四个人了。”
谢危行“嗯”了一声。他说:“他们不敢进来。你不用管。”
马叔说:“我不是怕他们进来。我是怕明日公子出不去。”
谢危行说:“出得去。”他说得极稳,像早就把路走过了。姜辞优站在一旁。她忽然觉得,这冷宫里的每个人,都比她镇定。只有她的心,像被系统捏着,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马叔没再和谢危行说话。他转去厨房,把一个极小的灰布包袱塞进姜辞优手里。那包袱很轻,打开,是半块硬饼、几片肉干和一小包盐。
马叔说:“姑娘,明日若乱,你只管往西角门跑。别回头。西口外有沈大人的人。”
姜辞优捧着那包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她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马叔看着她,叹了口气:“谢公子让我给你的。不是我多事。”
姜辞优一愣。她抬头,朝偏殿方向看。那门仍关着。她忽然觉得,这包袱比什么都重。重得她胳膊发酸。
天真正黑透后,周景珩的人来了。
一个小内侍,脸冻得通红。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只递了块木牌。马叔接了。那木牌极小,上面刻着只蝉。马叔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懂。谢危行接过来,只看一眼,便放到一旁。
姜辞优问:“这什么意思?”谢危行没答。
马叔道:“大约是说,宁王殿下让咱们明日别出去。蝉藏在土里,能忍。”
谢危行说:“太晚了。”
那语气极淡,像在说一句已经没用的劝告。姜辞优看着那蝉,忽然想起周景珩那双总带笑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可在这种夜里,还能递块木牌来,已经很难了。
外头的灰衣人,又加了一班。
沈鹤的人被隔在西角门外,进不来。北墙外点了两盏小灯。灯光极冷,像两粒冻在雪里的眼睛。
马叔出去巡半圈,回来时头发上全是霜。他低声道:“方邈的人在东南角。今晚没动手。像也在等。”
谢危行说:“等明天。”马叔点头。谢危行不再说话。他转身回偏殿。姜辞优没跟。她站在院子里,风从北边来。她裹紧衣裳。她想,原来这宫里的每一夜,都有人在等。等天亮,等人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夜里,月亮出来了。
姜辞优站在廊下,抬头看。那月亮极薄,像谁用刀背在云上刮了一下。她想起谢危行总说这宫里没有月亮。她忽然想,今晚这一轮,是不是专为他们出来的。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危行提着一只极小的灰瓷壶,走到她旁边。他说:“陪我坐坐。”
两人去了梅树下。石凳冷得像冰。谢危行倒酒。酒是温的。热气从杯口浮起来,像这冷夜里仅剩的一点活气。姜辞优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酒辣,暖。像他。她想,这大概是她在这个世界喝的最后一杯酒了。
“你这两天有心事。”谢危行忽然说。
不是问句。姜辞优手一顿。她低头看杯。杯面很静,像这夜的月亮。她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谢危行说:“你连药都让马叔送。”
姜辞优说:“我忙。”
谢危行没再问。他只把酒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姜辞优忽然就有点想哭。
“谢危行。”她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姜辞优说。她没敢抬头。
谢危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会。”
姜辞优心口一沉。
他道:“我不会让你不在。”
姜辞优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她忙低头,把脸埋进掌心。谢危行没说话。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一点一点从脸上掰开。那力气极轻,像在拆一件极脆的东西。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他说。
姜辞优摇头:“我不能说。”
谢危行说:“你可以说。”
姜辞优哭得更凶:“我说了,你会让我走。”
谢危行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见他眼底极深,像一口井。她说:“谢危行,我想回家。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回。”
谢危行看着她。他道:“你想回,就回。”
姜辞优说:“那你呢。”
谢危行没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慢慢收进自己掌心。姜辞优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他包住。她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回答。不拦。不留。只把她的手,轻轻握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辞优哑声道,“我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谢危行说:“我知道。”
姜辞优说:“我怕我走了,你就真的变成周景琰那样的人。”
谢危行说:“我不会。”
姜辞优说:“你骗我。”
谢危行说:“我不骗你。”
姜辞优再忍不住。她把脸埋进他肩头。他没躲。他甚至极轻地侧了侧身,像要让她靠得更稳。姜辞优哭得浑身发颤。她不敢出声。可那点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溢出来。谢危行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那动作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姜辞优想,这人真狠。他都这样了,还不肯抱她。可她又想,他若真抱了,她大概就再也走不了了。
月亮更亮了些。
姜辞优说:“谢危行,明天你会去吗。”
谢危行说:“会。”
姜辞优说:“你不带我去。”
谢危行说:“你不该去。”
姜辞优没再说话。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决定。而她,也很快要做出自己的。
对饮过后,谢危行回了偏殿。姜辞优坐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回耳房。走到门口,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是短哨。擦得极亮。像在说:若出事,吹它。姜辞优把短哨拿起来,握在手里。哨身冰凉。她的心却像被烫了一下。她回头。谢危行的门已经关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就在那扇门后。像过去很多个夜里一样,等她先灭灯。
这一夜,东宫灯火未熄。
周景琰把明日的局全铺开了。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份空白奏折,一块外城调兵手令的拓本,一张冷宫外圈的地形图。他指着那张图说:“谢危行最大的错,就是把一个活生生的软肋放在冷宫里。他以为能藏住。可宫里没有藏得住的人。明日孤不杀她。孤只让她乱。她一乱,谢危行就顾不得朝堂。他越顾不得,越会露底。”
周先生问:“若他明日仍不露兵符呢?”
周景琰笑。那笑很淡,像刀刃在烛火下翻了一面。他说:“那孤就请她去东宫坐一坐。他若舍得,就不必交。若舍不得,就自己把兵符送过来。孤要的,从来不是知道兵符在哪儿。是要他亲手递出来。”
周先生道:“若他不递,反而要闯东宫呢?”
周景琰说:“更好。质子私闯东宫,便是行刺储君。无论兵符在不在他手里,他都活不到散朝。”
周先生不再说话了。
方邈的计策更毒。
他仍在废屋里。灰衣人把几样东西排在桌上:一截旧绳、一包白灰、三枚银针、一只从北苑捡回的断箭。
方邈说:“明日寅时,放火烧冷宫正门外那几丛旧梅。逼他们动。那丫头若逃,就让她往西角门。门外撒白灰。她一跑,脚印能亮三里。沈鹤的人不敢接。她只能退回。这一退,就会退回谢危行身边。”
灰衣人问:“然后呢?”
方邈说:“然后谢危行就只剩两条路。要么带她突围。可宫门早封。要么自己留下,把她藏起来。藏在哪里?这冷宫里,还能有什么地方是外头搜不到的?只有密室。他会亲自把她带进密室。可他不知道,我等的是他打开密室之后,从里头拿出来的,是什么。”
灰衣人道:“先生算的是兵符。”方邈没说话。他拿起那只断箭。
他道:“我不逼那丫头。我要她活着。她活着,谢危行才会自己带我们找到兵符。”他说完,把断箭收进袖中。火光一照,他那双眼像两口极深极静的井。
贵妃没和太子通气。她有自己的打算。
春棠回来时,带回一个小瓷瓶。瓶里不是毒,是“引香”。
贵妃说:“明日混在冷宫用度里。让那丫头沾一点。若她往长乐宫跑,本宫就说她行刺。若她不跑,那香会让人昏沉。等人一散,她死在冷宫里,也查不到本宫头上。”
春棠道:“太子那边可要知会?”
贵妃说:“不必。他走他的朝堂,我收我的线。这宫里杀人,从来不是只有刀。可本宫要的,不只是那丫头。她死了,谢危行才会真疯。他一疯,就不用等明日了。”
她说这话时,正对着一面铜镜。镜中人极美,眼底却一点光也没有。
而方邈临走时,让人往冷宫门口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箭。是一截旧绳。就丢在正门外最显眼的地方。灰衣人回来问:“先生,那绳是做什么的?”
方邈说:“她会看。她看了,就会知道,外头有人已经替她备好路了。”
灰衣人不懂。方邈也不解释。他慢慢道:“谢危行以为明日之局在太极殿。其实真正的局,在她床边。”
他说完,吹了灯。整间废屋彻底黑下去。风从墙缝钻进来,像极细极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