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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积郁于心,情绪溃堤 食堂饭桶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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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饭桶旁那场振聋发聩的对峙落幕之后,班级分餐的现状总算有了表层的好转。
那几个往日手握分菜权、习惯看人下菜碟的男生,被我当众戳破私心,见识过我不顾一切据理力争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忌惮。往后三餐分菜,他们再也不敢肆无忌惮,把盆中所有荤腥尽数私分给交好的同伴,也不敢再简简单单舀一勺清汤,就打发掉我的餐盘。分菜勺落下时,多多少少会带上细碎的肉沫,盘底也会铺上一层完整的菜叶,不再是过去那般只剩汤水晃荡的寒酸光景。饭桶边上,也再也没有人敢堂而皇地上前,抢夺我好不容易刮取到的锅底剩饭。
表面上,三餐的不公被暂时压制,教室里也很少再有人当面同我起正面冲突。可这份平静,仅仅只是浮于水面的假象。
忌惮不等于善意,当众的收敛,也消弭不掉根植在部分人心底的偏见与恶意。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当着我的面挑衅,便把所有的诋毁与中伤,全部挪到了暗处。
课间走廊的角落,宿舍熄灯之后的卧谈,去往食堂的路上,打水的走廊拐角,三五成群的人凑在一起,总少不了低声的窃窃私语。他们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却又故意让那些细碎的话语,有机会飘进我的耳朵。把我所有迫不得已的反抗,全部歪曲成性格偏激、脾气乖戾、没事找事。
“不就是吃菜少了一点,至于闹得全班都不得安宁吗。”
“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这个人的脾气也太吓人了。”
“跟他打交道要小心,指不定哪一句话,就会惹得他当场发作。”
流言像潮湿环境里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蔓延在整栋寄宿楼的每一处缝隙。没有人动手,没有直白的辱骂,可这些躲在背后的闲话,比当面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寄宿校园是一座封闭的牢笼。二十四小时,教室、操场、食堂、寝室,四点一线,我无处可逃。伤害从不是一次性剧烈的重击,而是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磨损。
无数旧伤新痛,一层叠一层沉甸甸积压在我的胸腔深处。
遥远的幼年,长辈眼里永远只有堂弟,零食与偏爱从来不属于我,寒冬双脚冻得生疮,母亲低声下气借钱却被冷漠驱赶的画面,会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反反复复在脑海回放。小学漫长岁月里无休止的孤立、嘲弄、无端的刁难,那些挥之不去的难堪记忆,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踏入这所初中寄宿校园之后,一切痛苦又换了一副模样卷土重来。
满身刺耳难听的绰号如同附骨之疽,走到哪里,都能捕捉到旁人躲闪、猎奇、或是带着鄙夷的目光。操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遭受捉弄羞辱,周围一圈围观的人,大多只是冷眼旁观。明明是遭受伤害的受害者,最后记录处分的时候,我却要同施暴者一同被写上名字,承受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三餐饭桌之上,长久的区别对待,饥寒与冷饭,日复一日啃噬着我的底线。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块块沉重冰冷的石块,被不断堆叠在我的心口。起初只是细碎的石子,日积月累,慢慢堆成一座沉甸甸的石山,重重压在胸膛,压得我呼吸都时常觉得滞涩。
我一直逼着自己咬紧牙关忍耐。我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冲动,不要轻易被激怒,尽量收敛翻涌的情绪。每一次站出来反击,都几乎耗尽我全部的精神气力。当众对峙的时候,我必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羞耻、慌乱与愤怒,强迫自己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声音平稳有力,把所有的脆弱全部掩藏起来。
可那些委屈,从来没有真正消解。它们不会因为一次争吵、一回胜利就凭空消失,只是被我硬生生压抑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被高高的堤坝死死困住,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导火索,便能够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轰然决堤。
引爆一切的导火索,发生在一个没有老师看管的午后自习课。
初夏午后,窗外的阳光隔着玻璃窗斜斜淌进教室,热浪裹挟着困倦笼罩整间屋子。本该安安静静刷题、写作业的自习时间,班主任有事离开教室,只留下我们全班学生自主学习。没有老师的管束,教室里慢慢浮起细碎嘈杂的低语声。
之前食堂同我起过冲突的那个男生,依旧记恨我那天让他在全班面前丢尽脸面。他心里憋着一股怨气,便拉上两个平日里总跟在他身后起哄的同伴,刻意选在了我的身后落座。
书桌椅子轻轻挪动,摩擦地板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我握着黑色水笔,低头埋着头,想要专心演算习题,尽量不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可他们压低了音量,专挑旁人听不太清,却恰好能传入我耳中的音量,一句接一句,不停出言嘲讽,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向我最不愿意触碰的旧伤疤。
笔尖在草稿纸上面划过,一道道演算的线条,慢慢变得凌乱。
“不就是分饭吃点亏吗,至于当众发那么大的火,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整天独来独往,不爱跟任何人打交道,浑身上下都裹着一股戾气,看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之前操场出事,后来食堂又大闹一场,麻烦事全部都是他自己招惹出来的,平白搞得全班都不安生。”
一句又一句,像细小的冰针,不间断扎进我的耳膜。我的手指紧紧攥住笔杆,指节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笔身几乎要被手掌捏碎。草稿纸上,原本工整的数字,被无意识画出重重叠叠的划痕。
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低下头,眼皮垂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我告诉自己不要理会,不要转头,一旦接话,就又会陷入无休止的纷争。我一再退让,试图用沉默隔绝这些伤人的闲话。
可我的隐忍,在他们眼里变成了默许。见我没有反应,三个人越发肆无忌惮,说话的音量一点点抬高,不再满足于泛泛的挖苦,直接点名,拿我过往所有狼狈不堪的经历拿来调侃戏谑。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我拼尽全力想要遗忘的难堪,被他们轻飘飘拿来当作午后消遣的谈资。
周遭有零星同学察觉到后方的骚动,偷偷侧过脑袋,目光若有若无落到我的背上。无数道视线,像细密的网,裹得我浑身紧绷。
心底那道苦苦支撑的堤坝,裂纹正在一点点扩大。
我再也无法装作充耳不闻。我猛地转动脖颈回过头,眼眶已经不受控制泛起一层通红的血丝,胸腔里面的情绪剧烈起伏,我死死压着颤抖的嗓音,尽量克制,低声厉声回击:“嘴巴放干净一点,不要无故挑衅。”
我没有大喊大叫,仅仅只是一句警告。
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对方心中的怒火。他本就憋着积怨,被我当众反驳,只觉得自己又一次丢了面子,当场瞬间急眼。“啪”的一声,椅子腿重重磕碰地面,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大步跨过过道,几步冲到我的课桌跟前。
他居高临下站在我的面前,伸出手指直直指着我的鼻尖,唾沫随着刻薄的话语不断喷溅,蛮横刻薄的谩骂源源不断砸向我:“我说你几句怎么了?本来就是你自己不合群,到处惹事,班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你相处,你还好意思顶嘴?”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戾气。不等我再有半分开口辩解的机会,他胳膊一扬,猛地伸出手掌狠狠用力,一把重重推向我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推力迅猛又粗暴,我完全没有半分防备。身体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后退。我的后腰狠狠撞上教室后侧图书角的玻璃隔断。
“哐——!!”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骤然炸开在安静的自习教室。
坚硬冰冷的玻璃承受不住巨大的撞击力道,一瞬间,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以我后背撞击的位置为中心,飞快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整片透亮的玻璃板,转瞬之间布满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裂痕,无数细碎纹路爬满整块玻璃,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散落一地锋利碎片。
后背传来一阵钝重的撞击痛感,皮肉隐隐发麻。可这点躯体上的疼痛,在那一刻,完全比不上心底翻涌上来的滔天崩溃。
这么久以来所有隐忍吞下的委屈,操场当众受辱的羞耻,被人无端造谣的愤懑,三餐饥寒交迫的苦楚,一次次反抗之后依旧摆脱不掉的排挤,幼年家庭里积攒下的压抑伤痛,所有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绝望,在这一刻,冲破全部理智的枷锁,轰然溃堤。
我已经顾不上身侧开裂玻璃潜藏的危险,顾不上毁坏公物将要承担的后果,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吞噬了我。我脑子一片嗡嗡作响,什么道理,什么隐忍,什么不要惹事的告诫,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我上前一步,伸手揪住对方的衣袖,同他互相拉扯扭在一起。
教室里面其余的学生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慌作一团。周围好几名男生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蜂拥上前,使劲发力,硬生生把纠缠在一起的我们两个人用力扯开。好几双手用力隔在我们中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情绪激动的他拖拽到教室后方远远隔开。
人被强行分开,肢体上的冲突停下了,可我胸腔里面汹涌翻腾的痛苦,完全找不到出口,根本没有办法平息。长久被压抑的情绪彻底失控,我再也没有办法维持住平日里那份冷淡克制的外壳。
我清清楚楚明白,肆意损毁教室里面的物品,是错误的行为。可长年累月,从来没有人倾听我的痛苦,没有地方可以安放我的委屈。我找不到温和得体的宣泄出口,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裹挟着我,只能任由汹涌的情绪支配自己的身体。
我扬起手臂,狠狠一挥,课桌上面堆叠的全部课本、习题册、笔记本、笔袋,哗啦一声,全部被扫落在地面。厚重的书本重重砸在水泥地板,发出砰砰的闷响。紧接着我肩膀发力,狠狠撞上身侧并排摆放的一排课桌。一张又一张课桌失去平衡,接二连三轰然倾倒,歪斜横七竖八倒在教室的过道当中,椅脚磕碰地面,刺耳的声响接连不断。
我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抬手一扫,讲台上摆放的粉笔盒直接被挥落在地。木质盒子摔开,长长短短的白色、彩色粉笔四散飞溅,满地都是断裂的粉笔段,白色的粉笔粉尘漫天飞扬开来,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飘起白茫茫一片。
桌椅倾倒、书本摔落、粉笔碎裂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方才还尚且整齐安静的教室,转瞬之间变得满目狼藉。倾倒的桌椅横亘在过道,遍地散落着课本纸张,满地碎粉笔,粉尘笼罩空气,后方图书角的玻璃还挂着密密麻麻狰狞的蛛网裂纹。
全班几十个学生,纷纷惶恐地缩到教室的两侧墙边,一个个瞪大眼睛,神色惊惧,没有人敢再上前半步阻拦我。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此刻的我,已经被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委屈,逼到了崩溃的临界点。那不是无端的撒泼,是一座被压迫太久的堤坝,终于彻底崩塌。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教室中央,肩头、衣袖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白色粉笔灰,眼眶通红肿胀,眼底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遭一片混乱,我抬起头,用尽浑身全部的力气,朝着满教室的人嘶吼出声,把埋藏在心底许久,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伤痛,全部宣泄出来,直面所有的目光,硬刚到底。
“你们所有人,全都在心里面觉得我性格古怪,专爱惹麻烦,对不对?”
我的声音带着情绪失控之后的沙哑颤抖,响彻在空旷的教室:
“可是你们之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静下心来问问我,我究竟为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从我踏入这所寄宿学校开始,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一个人。我事事退让,处处忍让,尽量不去和任何人起冲突,可你们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随意编造难听的绰号扣在我的头上,时时刻刻孤立排挤我;当众把我推到众人眼前受尽羞辱,出事之后,一群人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分餐的时候刻意克扣我的饭菜,让我一日一日吃不上一口热饭,填不饱肚子;就算我只是作为受害者站出来自保,最后受责罚的,却还要算上我一份!”
“一桩一件的委屈,我日复一日全部默默咽进肚子里面,所有伤痛全部我一个人悄悄埋藏在心里面。我到底还要忍让到什么地步,你们才肯罢休?”
“凭什么世间所有无端的恶意,全部一股脑涌向我?凭什么安分老实的人,就该默默承受这一切不公?凭什么从头到尾真正受害的人只有我,到最后,做错的那一个,却永远都是我?”
一声声悲愤的质问,在狼藉的教室里面来回回荡,里面裹满了长久无处倾诉的心酸,还有积压到极致的愤怒。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
就在这片死寂当中,教室后门被人猛地推开。
班主任听见教室内接二连三巨大的响动,脚步急促快步走了进来。他跨过门槛,抬眼就看见了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满地散落纷飞的书本纸张,歪歪斜斜倒满过道的课桌椅,遍地断裂的粉笔与飞扬的白灰,图书角那一块布满蛛网裂痕、岌岌可危的大块玻璃。
班主任的脸色一瞬间沉到极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整张脸上布满浓重的怒意。他快步穿过狼藉的过道,径直走到我的身前。他没有先开口询问前因后果,没有问是谁先动手,不去追究争吵的起因,目光只落在满目疮痍的教室,语气严厉冰冷,没有半分缓和:
“萧锐,立刻停下你所有动作。现在,马上联系你的家长,让他们立刻来一趟学校。”
阳光依旧从窗户照进屋内,落在满地狼藉之上。我的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死死咬紧牙关,拼命不让它坠落下来。
我明明才是最先遭受挑衅、最先被人推搡伤害的那一个。可失控过后,满目混乱摆在眼前,所有的错,仿佛又一次全部落到了我的身上。长久积压的溃堤,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又一次来自师长的问责。寄宿校园这座围墙之内,属于我的公平,依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