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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果尽予旁人 土坯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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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的窗纸滤过午后的日光,屋内浮着一层淡淡的尘絮。
萧锐侧躺在炕席上,意识还沉浸在重活一世带来的恍惚之中。喉间残留着汤药挥散不去的涩苦,大病初愈过后,浑身依旧绵软无力,连抬手都要耗费几分力气。
屋子安静,可院子里的喧闹没有停歇。
堂弟欢快的叫喊,伴随着物件磕碰的脆响,一阵一阵透过木格窗传进里屋,钻到耳朵里,扰得人心神不宁。
一幕幕尘封的记忆,顺着喧闹声响缓缓翻涌上来。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袋糖果的来历。几天前妈妈要临时出门处理事情,不得不把尚且没有完全恢复的他,暂时安置在爷爷奶奶家中。临走之前特意赶集,跑了镇上两家副食商店,才挑到这一包水果硬糖。
知道他刚刚从喉炎的病痛里熬过来,喉咙脆弱,不能吃太刺激的吃食,特意避开了薄荷、强酸口味,专挑温和清甜的水果款。妈妈把印着大红花的纸质糖袋交到奶奶手上,一遍一遍反复叮嘱,这些糖是专门留给萧锐养病吃的,一次不要多吃,每天拿一两颗润一润喉咙,不要分给别的孩子。
千叮咛万嘱咐,满心都是对自己孩子的惦念。
上一世,妈妈的这份心意,在这座土坯院子里,轻得像一阵风。
大人嘴上满口答应,妈妈前脚刚离开,这一袋专属于他的糖果,就变成了可供所有人随意取用的吃食。堂弟肆无忌惮大把抓取,长辈视而不见,到最后留到他手上的,不过是两三颗被压得皱皱巴巴、旁人挑拣剩下的碎糖。那时候他才五岁,年纪太小,势单力薄,就算心里万般不甘,也只敢闷在心里,顶多红着眼眶小声争辩两句。
争辩换来的从不是公道,而是“不懂谦让晚辈”“心眼太小”一类的数落。
年幼的自己,只能攥着那两颗皱巴巴的糖,把所有委屈全部咽回肚子。
时隔十余年,再一次身处这个时间节点,那些旧日感受依旧清晰。不是贪恋糖果入口的那一点甜,而是那份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肆意剥夺,母亲的牵挂被轻描淡写无视的窒息感,沉甸甸压在心口。
“哐啷——”
外屋木门的木栓被拨开,门帘被哗啦一下掀开。
奶奶手里拎着那只红花糖袋走出来,就是妈妈亲手留下的那一只。袋子还封着口,纸皮上面印刷的水果图案色彩鲜亮。她随手就把袋子搁在外屋那张掉漆的木八仙桌上,没有收纳进柜子锁好,也没有单独收好,就这么毫无防备摆在明面上。
一直在院子玩耍的堂弟眼睛瞬间亮起来,哒哒踩着土地,快步凑到桌子旁边,小小的身子扒住桌沿,目光死死盯住那鼓鼓囊囊的纸袋子。
“糖!”
孩童的叫声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小手抬起来,就要直接撕开袋口往里面掏。
“慢点儿,别把袋子扯坏。”
爷爷坐在桌边的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只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手上却完全没有阻拦的动作,伸手直接把糖袋封口拆开。
“哗啦。”
五颜六色裹着透亮糖纸的硬糖,被一股脑倾倒进桌上那只白底带蓝花纹的搪瓷盘子里。糖果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各色糖纸在午后光照之下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
萧锐撑着胳膊,一点点坐起身,后背倚靠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上。
大病初愈,稍微一动,脑袋还有微微发晕。但这一次,他没有安静缩在里屋任由事情顺着旧轨迹发展。
前世一味退让,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隐忍不等于坐视自己的东西被尽数拿走。
他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赤着脚踩上地面,脚底接触到冰凉的泥土,一阵寒意窜上来。身子虚,每走一步都有些发飘,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外屋。
突如其来出现的萧锐,让桌边三个人都是一愣。
堂弟正双手满满捧着糖果,见到他过来,下意识把怀里的糖往身后藏了藏。
爷爷叼着烟袋,眉头当即皱起:“你不在炕上好好躺着,跑出来干什么?身子还没养好。”
奶奶也跟着看向他:“外面风大,快回里屋歇着。”
萧锐没有听从,目光直直落在那只搪瓷盘上,盘子里大半糖果已经被堂弟揣进衣兜,盘底只剩寥寥几颗。
他的嗓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孩童清脆的声线,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畏缩,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妈妈赶集,专门买给我的糖。走的时候反复交代,只给我养病吃。”
一句话掷在屋子里,喧闹瞬间安静几分。
爷爷脸色沉了下来:“不过一点糖,弟弟喜欢,分给他一些又怎么了,做哥哥的要懂得大度。”
“是我的东西,不是理所应当该分给别人的。”萧锐直视爷爷的眼睛,没有躲闪,“妈妈特意叮嘱过,不要分给旁人。”
“小孩子家家,计较这点吃食像什么样子。”奶奶上前一步,想要把他往里屋推,“你喉咙刚好,甜的吃多了生痰,对你不好。”
萧锐轻轻侧过身子,避开奶奶推过来的手。
“我能不能吃,我妈妈知道。她买的就是适合我吃的。”他伸手指向堂弟鼓鼓囊囊的两个衣兜,“糖是我的,他拿了那么多,该还给我。”
堂弟见状,立刻把身子躲到爷爷身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口袋,撅起嘴巴就要哭闹。
“你看你,非要闹得孩子哭!”奶奶立刻皱起眉,语气带上责备,“几颗糖而已,值得你这样揪着不放?”
“不是几颗。”萧锐目光扫过空荡荡大半的搪瓷盘,“整整一袋,大部分都被拿走了。”
爷爷把烟袋往桌沿磕了磕,脸色愈发难看:“家里哪有你这样的孩子。长辈在这里,还敢顶嘴。弟弟年纪小,让着他是应该的。”
“年纪小,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萧锐不吵不叫,没有撒泼哭闹,就稳稳站在原地,逻辑条理清清楚楚,“如果是他的糖,我不会随便拿。那是他的东西。同样,我的,也不该被随便拿走。”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只是五岁孩童,硬碰硬争吵撒泼,只会被扣上顽劣不听话的帽子,落得更加被动。所以他不哭,不嘶吼,只是反复把道理摆出来。
哭闹会变成不懂事,可平静讲道理,长辈便没办法简简单单用“小孩子闹脾气”把他的诉求一笔抹掉。
院子外面路过一个邻里大娘,听见屋内争执,探着头往门内望进来。
有人旁观,爷爷奶奶脸上便多了一层顾忌。家里晚辈争抢东西,被外人看了去,终究不光彩。
奶奶神色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有话回屋再说,别在外边嚷嚷。”
“道理在哪里,就可以在哪里说。”萧锐没有退让,“妈妈把糖交到你们手上,托付你们替我保管,不是让你们分给别人。”
爷爷闷哼一声,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他本以为这个大病一场的小孩,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受了委屈只敢默默忍着,万万没料到今天会站出来,句句都戳在实处。
躲在爷爷身后的堂弟见哭闹吓不住萧锐,也不敢放声嚎啕,只是眼眶泛红,死死护住自己衣兜。
“行吧行吧。”奶奶迫于外人在门口观望,只能开口,伸手对着堂弟,“拿出来,把糖还给哥哥。”
堂弟死死抿着嘴,不肯松手。
“拿出来。”爷爷也沉下声音呵斥一句。
堂弟万般不情愿,一点一点,把衣兜里的糖果往外掏。五颜六色的硬糖一颗一颗放回搪瓷盘。有的糖已经被他攥得温热,糖纸揉得满是褶皱。
大部分糖果都还回来了,只是少数几颗,已经被他剥开吃掉,再也没法复原。
盘子重新堆起大半花花绿绿的糖果。
萧锐走上前,双手端起沉甸甸的搪瓷盘。
“剩下这些,我拿回里屋。”
奶奶看着他,心里不大痛快,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刚刚整件事,确实是他们没有遵守萧锐妈妈的嘱托。
“你身子弱,别一次吃太多。”奶奶只能闷闷丢下一句。
“我自己会把握分寸。”
萧锐抱着搪瓷盘,转身,一步步走回里屋。进门之后,他放下盘子,伸手将棉布门帘紧紧拉上,隔绝外屋的视线。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盘内糖果满满当当,一部分糖纸被揉得变形,那是刚刚被堂弟攥过的痕迹。还有两三颗,确确实实已经被吃掉,再也回不来。
他没有获得百分之百圆满的结果,已经被吃掉的,无法追回。可比起前世全盘失去,这一次,他守住了绝大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才站出去对峙的时候,心脏一直在砰砰狂跳。五岁单薄的躯体,面对两位长辈,心底不可能没有畏惧。指尖方才一直悄悄攥紧,后背绷得僵硬。
但是他做到了。
不用讨好,不用哭求,仅仅站出来讲清归属,守住本该属于自己的物件。
这就是属于他的反击。不是歇斯底里的吵架,而是挺直脊背,不再默认接受不公。
外屋,传来爷爷奶奶压低的交谈,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满,低声议论他性子变得执拗。还有堂弟委屈嘟囔的声音。
萧锐对此置若罔闻。
别人心里高不高兴,已经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他不必为了成全旁人的舒心,就牺牲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环顾屋内,土坯柜子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旧木盒子,是之前存放零碎物件的,盒盖可以扣紧。
萧锐踮起脚尖,费了些力气把木盒子取下来。他把搪瓷盘里面所有糖果,一颗一颗小心倒进木盒。那些被揉皱糖纸的也一并收好。扣紧盒盖,又把木盒子塞到柜子最高处,自己踮脚勉强够得到,别的小孩轻易触碰不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坐回到土炕上面。
喉间依旧残留汤药苦涩的余味,身上一阵阵泛出虚软的疲惫。方才一番对峙,耗费掉他大病初愈本就不多的体力。
可心底积压的那一块沉甸甸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前世的他,总以为反抗就要大喊大叫,就要激烈争吵。今天才真切体会到,反击不一定是暴怒冲突。敢于开口点明事实,敢于守住自己所有物,不顺着别人定下的道理自我否定,这就已经是抗争。
他靠在土墙,抬眼望向木柜子顶端那个安安稳稳放着的小木盒。
糖果安安稳稳待在那里。
不会再不经他允许,就被随便拿去分给旁人。
门帘外面,堂弟依旧还在闹小脾气,断断续续的抱怨时不时飘进屋内。爷爷奶奶的话语,隐隐约约,还在继续。
萧锐闭上双眼,不去理会外面的声音。
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争取到自己该得的,不必再去争辩多余的口舌。
天光慢慢西斜,暖融融的落日余光,透过木格窗纸,浅浅洒落在炕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