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军训 林星雨会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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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空气里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市一中宽阔的操场上，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高一新生军训动员大会刚结束。
教官一声令下“原地解散，休息十分钟”，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瞬间像被炸开的蚁穴，哗啦啦散作一团。
女生们尖叫着冲向操场边缘那几棵稀疏的香樟树荫，手里攥着各种牌子的防晒霜，互相涂抹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椰子味和花香。
“星雨，你真的不涂一点吗？这紫外线太毒了，会晒脱皮的！”同桌舒语一边往自己胳膊上抹着安热沙，一边焦急地看向身旁的人。
林星雨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她穿着并不合身的迷彩服，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半截手腕，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单薄。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镇过的玻璃珠，“防晒霜的化学成分会堵塞毛孔，影响排汗散热，降低体温调节效率。”
舒语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动林星雨，这位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学霸，脑回路向来和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林星雨没有加入女生们的八卦圈，她转身走向了操场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那里离人群最远，树荫最浓，也最安静。
她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白色的入耳式耳机，熟练地塞进耳朵里。随着播放键按下，激昂的摇滚乐被隔绝在耳膜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冷门的后摇纯音乐。
世界瞬间安静了。
操场上同学们的嬉笑声、教官的呵斥声、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喧嚣声，都被这层薄薄的塑料壳挡在了外面。
林星雨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抽离。她不喜欢人群，不喜欢社交，更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集体活动。在她看来，人类这种生物，只有在保持安全距离时才是最可爱的。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怕什么来什么。
“集合！”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溜得飞快。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军人，眼神犀利如鹰。
队伍重新站好后，并没有立刻开始训练，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踱步，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张稚嫩的脸。
“我看大家都挺精神的啊，”教官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是军训，咱们不仅要练体能，还要搞搞文体活动，活跃一下气氛。咱们班有没有什么身怀绝技的？会唱歌、跳舞、讲笑话的，都别藏着掖着，出来露一手！”
原本有些躁动的队伍瞬间死寂。
高中生嘛，正处于青春期最敏感的尾巴上，谁愿意在几百号人面前当出头鸟？万一演砸了，这三年的高中生活都要成为笑柄。大家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和教官对视。
“怎么？都没有？”教官挑了挑眉，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刚才解散的时候我看你们聊得挺欢啊，现在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依旧没人说话。只有树上的蝉还在不知死活地拼命叫着，聒噪得让人心烦。
教官哼了一声，开始随机点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就你，别躲，你会什么？”
被点到的男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
“下一个，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教官我也不会……”
教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这种冷场的局面让他这个当兵的很是下不来台。他眯起眼睛，视线在人群中梭巡。
最后，定格在了队伍最后方、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生。
即便是在一群穿着同样迷彩服的学生里，她也显眼得过分。
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她确实长得极美，皮肤白得近乎病态，五官精致得像个人偶——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别人都在流汗、在抱怨、在偷偷说话，只有她，站得笔直，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去了另一个维度。
“那个女生，对，就是你。出列！”教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星雨没有反应。
“林星雨！”教官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大声喊道。
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看她，舒语在旁边急得用手肘顶了顶她。林星雨这才回过神来，她摘下一只耳机，有些茫然地看向教官，然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站在队伍最前方。
“报告教官，您叫我？”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紧张，也没有丝毫被点名的不悦，就像是在回答一道数学题。
教官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转而变成了好奇：“你会什么才艺？给大家表演一个。”
林星雨愣了一下，似乎在处理“才艺”这个词汇的定义。
三秒钟后，她诚实地回答：“不会。”
“什么？”教官以为自己听错了，“琴棋书画，唱歌跳舞，总有一样吧？”
“都没有。”林星雨摇了摇头，神情认真，“我平时的时间主要用于学习奥数、物理竞赛和阅读文献，没有时间安排这些娱乐活动。”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这就是那个中考满分学霸？”
“果然是书呆子啊，连个才艺都没有。”
“太装了吧，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
“你看她那样子，冷冰冰的，装什么高冷女神啊……”
起哄声越来越大，教官的脸色又黑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这女生分明就是不想配合，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不会？”教官冷笑一声，“现在的状元都这么有个性吗？不会才艺，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给大家表演‘木头人’？”
林星雨微微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充满恶意的调侃。她的逻辑世界里没有“面子”这个概念，只有“事实”。事实就是她不会，为什么非要逼她承认会？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僵局，教官准备发火惩罚她做五十个俯卧撑的时候，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突然从队伍右侧响起，像是一把利刃切开了粘稠的空气。
“报告教官！我会才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说话的是个男生。他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竟然穿出了一种时尚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是顾川渝。
林星雨虽然不认识他，但这个名字在新生报到那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据说他是那种初中就在外面玩，中考前突击一个月还能考上重点班的天才，更是个混迹于各种社团、人缘好到离谱的“社交恐怖分子”。
教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挥手：“好！这位同学，你出来！给大家露一手，给咱们班争争气！”
顾川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他几步走到队伍前面，自然地站在了林星雨身边。
两人并排站着，画风割裂得厉害。
一个是冰天雪地里的寒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一个是盛夏烈日下的骄阳，浑身洋溢着“快来和我玩”的热气。
顾川渝先是对着教官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面向全班同学，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顾川渝。顾盼生辉的顾，海纳百川的川，巴山渝水的渝。”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说话时带着一种天然的节奏感，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刚才那位林星雨同学说了，她把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了，所以不会才艺。我觉得这很合理，毕竟上帝是公平的，给了她绝顶的智商，肯定得拿走点别的技能点。”
顾川渝侧过头，对着林星雨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像是在替她解围。
林星雨垂着眼帘，看着地面上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对于身边的这个“太阳”，她没有任何回应的欲望。
“不过呢，”顾川渝话锋一转，拍了拍手，“为了弥补咱们班‘智力担当’的才艺空缺，我决定献丑了。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段即兴模仿秀——《军训众生相》！”
说完，他根本不需要任何道具，整个人瞬间变了个样。
他先是挺直腰板，板着脸，双手背在身后，学着教官的样子在原地踱步，眼神犀利地扫视全场，嘴里还发出标志性的啧舌声。那神态、那语气，简直和刚才的教官如出一辙。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别动！说你呢！站没站相！”
全班同学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原本板着脸的教官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想笑又得憋着。
紧接着，顾川渝又模仿起了刚才那个因为太热而晕倒的男生。他翻了个白眼，舌头一吐，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嘴里还念叨着：“水……我要喝冰可乐……”
“哈哈哈哈——”
操场上笑声震天，连树上的蝉似乎都被这笑声盖了过去。
舒语笑得直拍大腿，指着顾川渝对林星雨说：“星雨你看，这个顾川渝太逗了！简直是个人才！”
林星雨依旧面无表情。
她看着顾川渝在台上卖力地表演，一会儿模仿女生补妆，一会儿模仿男生偷看美女。他的表情丰富夸张，肢体语言生动滑稽，逗得所有人前仰后合。
这就是所谓的“幽默”吗？
……无聊
林星雨在心里默默分析。通过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对他人的拙劣模仿，来刺激他人的笑神经，从而获得群体的认同感和愉悦感。这是一种低效但高回报的社交手段。
她无法理解其中的笑点。
在她看来，顾川渝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人在执行程序设定的“搞笑”指令。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大众的笑点上，但他眼底的深处，似乎并没有真正的笑意，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太吵了。
林星雨觉得有些刺耳。
她重新抬起手，将刚才摘下的那只耳机塞回耳朵里。
世界再次被隔绝。
顾川渝夸张的表情、同学们扭曲的笑脸、教官忍俊不禁的样子，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默片。
她看着顾川渝表演结束，深深地鞠躬，然后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退回到队伍里。
经过她身边时，顾川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顾川渝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着林星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还有她耳朵里那只白色的耳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周围笑得东倒西歪，唯独她，像是一尊精致的大理石雕像，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分毫。
顾川渝挑了挑眉，凑近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星雨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真没劲。”
林星雨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在心里默默回复：
是你，太吵了。
军训的哨声再次吹响，打断了顾川渝的表演余韵。教官虽然笑得肚子疼，但还是立刻恢复了严肃的面孔，吼道：“笑什么笑！都有力气了是吧？全体都有——立正！站军姿三十分钟！”
哀嚎声一片。
林星雨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
她不知道的是，身边这个刚才还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年，此刻正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她。
顾川渝觉得很有意思。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高傲的、自卑的、热情的、冷漠的。
但像林星雨这样，仿佛活在一个独立真空世界里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林星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卷过这三个音节，像是在品尝一颗未熟的青柠檬，酸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这高中三年，似乎不会太无聊了。
而林星雨，依旧沉浸在她的后摇音乐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确实比往常更刺眼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军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