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地界》白宫永燕

37、三十七 叶霖棠

　　叶霖棠拖着两条仿佛灌了铅的腿回到旅店房间，门一关，整个人就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仰头望着天花板，紫瞳里一片空洞。
　　她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了进去。
　　柔软的垫子陷下去一块，她歪着头靠在扶手上，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涌着今天上午在训练场上的种种。
　　那些迎面飞来的攻击、扶苍站在台上笑眯眯的表情、以及自己狼狈逃窜时听到的周围隐约的笑声。
　　“一个月……我要在这个地方待一个月……”她喃喃自语，目光发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不，不是一个月，是几百年。”
　　几百年。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叶霖棠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头顶飘出去了。
　　前世寒窗苦读十二年，以为熬过高考就是解放，结果进了大学发现那才是苦海无涯。
　　好不容易毕了业，找了一份画漫画的工作，每天熬夜赶稿、被编辑催命、被读者骂剧情喂屎。
　　虽然那剧情确实是她随便写的没错。
　　但好歹也算是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了吧？
　　最后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漫画即将大结局，自己也成了个有分量的漫画家。
　　结果呢？
　　一觉醒来，穿进了自己画的漫画里。
　　穿就穿吧，还穿成了精灵族。
　　这下好了，被针对，被明里暗里的嘲讽自己也都装耳聋装看不到。
　　毕竟这些设定都是她自己写的，所以当她在现实里真的体会到那些目光的时候，那种“自作自受”的荒诞感简直让她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但这些她都忍了。
　　穿越嘛，既来之则安之，她调整心态调整得还挺快。
　　反正知道了只要找到时间卡牌和空间卡牌就好了，现在找不到也没关系，总有一天是能找到的。
　　可上学这件事，她是真的忍不了。
　　“凭什么啊……”
　　叶霖棠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我都穿越了还要上学……还是几百年的学……这跟无期徒刑有什么区别……”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蓝发散开铺在垫子上，紫瞳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长老都换了好几批了，自己还穿着学生制服在训练场上被后辈追着打，扶苍的曾曾曾徒弟站在台上笑眯眯地说“年轻人还得练……”
　　叶霖棠猛地坐起来，用力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不行，不能想这个，想了就真不想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打开终端，她调出学院网站，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长老和五长老的教学方向。
　　页面加载出来，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三长老扶苍，教学方向：实战茗力运用、战斗策略、能量控制。
　　叶霖棠看着这几个词，想起今天训练场上那场毫无预兆的大乱斗，心想这倒是对得上。
　　可等她往下翻到毕业标准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指僵住了。
　　“毕业考核标准（近年修订）：申请者需在公开比试中以法术成功击中考核官（即三长老扶苍）至少一次，方可进入下一轮面试环节。”
　　叶霖棠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击中扶苍。
　　那个站在台上能微笑着看一群精灵互相殴打了两个小时、被其他学生联合打结果连衣角都没脏的男人？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扶苍那个级别的长老，就算站在那里不动，身上的防御屏障也不是普通学生能破开的。
　　这毕业标准说得好听叫“公开比试”，说得难听就是：
　　“你让长老站着给你打一下都算你赢”
　　——问题是，那一下能打中吗？
　　叶霖棠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她忍着心口的钝痛往下翻，换到五长老照尘的页面。
　　五长老照尘，教学方向：药剂学、医理、毒理、茗力调和。
　　医学方向的，看着还挺正经。
　　叶霖棠稍微松了口气，可目光移到毕业标准那里的时候，那口气又卡在了嗓子眼里。
　　“毕业考核标准：申请者需成功使考核官（即五长老照尘）中毒，且毒性需持续生效至少三十秒，方可进入下一轮面试环节。”
　　叶霖棠盯着那个“毒”字看了很久。
　　一个教医学的，要学生毒倒自己？
　　她脑子里浮现出照尘那张和蔼可亲的绿脸，想起他那天在图书馆里笑眯眯地跟她搭话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在训练场上扶苍临走时那句“我昨日还跟他赌了一局……”
　　所以这两个人是一个负责物理攻击，一个负责化学攻击是吧？
　　叶霖棠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翻，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处于一种“被震惊到麻木”的状态。
　　学分设置那一栏加载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初始学分：60分。”
　　“学期内可通过以下方式获取学分：清扫学院落叶，每完成四分之一学院面积的清扫工作，增加1学分。”
　　叶霖棠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四分之一学院面积，学院的占地面积接近大半个艾贝勒夫星球，四分之一就是……她脑子里换算了一下，默默地闭上了眼：
　　“发明新药剂且通过审核，增加2学分。”
　　“完成长老发布的特殊任务，根据难度给予1至5学分不等。”
　　“参与学院间交流赛事并获得名次，给予3至10学分。”
　　前面这些虽然离谱但好歹还算正常，可当她看到扣分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理智终于断裂了：
　　“违反学院校规一条，扣除70学分。”
　　叶霖棠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初始60分，违反一条校规扣70分。
　　也就是说，只要她犯一次错，她的学分就直接变成负数了。
　　负、数。
　　她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一次犯错就直接欠账。
　　而且按照这个扣分力度，她严重怀疑欠了学分之后还会有什么追加惩罚，比如清扫一整颗星球的落叶之类的。
　　叶霖棠默默地把终端关掉，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瘫进了沙发里。
　　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充满绝望的呢喃：“……让我扫十遍整个星球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我不想毕业了，真的不想了。
　　让扶苍和照尘那两个老东西自己玩去吧，反正他们看起来也不像真的想让学生毕业的样子……”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
　　几百年的学制，变态的毕业标准，毫无人性的学分系统，还有两个笑眯眯在背后赌她先上谁的课的腹黑长老。
　　或许，这就是自己把精灵写得那么惨的代价吧。
　　叶霖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蓝发从沙发边缘垂落下来，像一滩融化了的蓝色墨水。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永世不得毕业”的悲惨幻想中时，左耳的菱形耳坠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淡青色的光从坠子里飘了出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凝成乌倾的小小身影。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叶霖棠，眨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得想想办法”的表情。
　　它飞近了一些，绕着叶霖棠的头顶转了一圈，发现主人确实没什么反应。
　　于是它又飞回叶霖棠脸侧，悬在半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片刻之后，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飘飘地落下去，凑到叶霖棠的脸颊边，然后——
　　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触感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叶霖棠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大概三秒钟没有动，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唰”地一下坐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脸颊，紫瞳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巴掌大的小人。
　　“你、你……”她舌头打了结似的，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是做什么？”
　　乌倾悬在半空中，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做了好事吧”的乖巧期待。
　　它呜呜地叫了两声，两只脚尖轻轻点在一起，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声音里又透着坦荡的直白：
　　（书上说，这样可以安慰人。主人刚才不开心，所以我想安慰主人。）
　　叶霖棠捂着脸，感觉那块被亲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都有点热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在哪里看的书？”
　　乌倾低下头，两只小手指头戳在一起，像是在回忆。
　　片刻后它抬起头来，清脆地呜呜道：（前几天在图书馆，主人看书的时候我跑出来了，觉得无聊就找了几本书看，然后就看到了。）
　　叶霖棠一听“无聊就找了几本书看”这几个字，眉心就是一跳。
　　她太清楚图书馆里那些书的分类了。
　　正经的书都放在显眼的位置，而乌倾会“无聊翻到”的东西，八成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杂书，内容估计也不怎么正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点：“乌倾，以后你不能这么安慰别人，知道吗？”
　　乌倾眨巴眨巴眼睛，脑袋一歪：（我只会安慰主人的啦。）
　　叶霖棠被它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那……那你也要先问过我再说。”
　　乌倾立刻认真地点了点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记住了！）
　　叶霖棠看着它那副乖巧的模样，心里那股又气又好笑的感觉慢慢散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算了，乌倾是牌灵，不懂这些也很正常。
　　更何况……她确实是被安慰到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方式有点出乎意料，但那个轻飘飘的触碰确实把她从“永世不得毕业”的深渊里拉了出来那么一瞬。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艾贝勒夫星的天空已经从深蓝转成了那种熟悉的浅紫色，晨光正在天边漫开。
　　她竟然又在沙发上瘫了一整夜。
　　叶霖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对乌倾说：“走吧，今天去五长老那边看看。”
　　乌倾立刻飞过来，钻回菱形耳坠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雀跃：（好！）
　　传送门的位置在学院东侧一个独立的小庭院里。
　　叶霖棠跟着导航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里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十几个精灵安静地站在一扇泛着淡绿色光芒的门前，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身影在光芒中消失。
　　她排在队伍后面，等了几分钟就轮到了她。
　　跨进传送门的时候，脚下一空，视野短暂地白了一瞬，再恢复时，她已经站在了一间宽敞的炼药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和药剂混合的气味，有清冽的、有辛辣的、还有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甜味。
　　房间四周摆满了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堆着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粉末。
　　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和几只正在加热的坩埚。
　　而站在长桌边的那个绿发男人，果然就是照尘。
　　他今天换了一身长老制服，深绿色的长袍从肩头垂到脚踝，袍角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形状是一片银色的叶子，那是长老身份的象征。
　　头发还是那种亮眼的绿色，眼睛也是，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棵成了精的老树——当然这话叶霖棠只敢在心里说说。
　　照尘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叶霖棠，脸上立刻浮现出那个她已经在图书馆里见识过一次的、极其和蔼可亲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叶同学吗？今天来看我的课了？”
　　叶霖棠站在原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但眼里那股幽怨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是啊，来习惯一下之后的生活。”
　　她在“之后的生活”四个字上咬得格外重。
　　照尘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怨气，哈哈笑了两声，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瓶子。
　　那瓶子通体透明，里面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唉”了一声，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把瓶子递向叶霖棠。
　　“为了赔罪，这个给你。”
　　叶霖棠警惕地后退了半步，紫瞳盯着那只瓶子，眉头拧了起来。“这是什么？不会是什么毒吧？”
　　照尘的表情立刻变得极其受伤，他把瓶子往胸口一捂，绿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委屈。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有那么闲？用礼物来毒害自己学生吗？”
　　叶霖棠没有接话，但她的表情分明写着“我确实觉得你有那么闲。”
　　照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瓶子举起来晃了晃，让里面的金色液体在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斑。
　　“这可是好东西。你那些学长学姐们，学了这么久我才给他们吃过那么一回呢。”
　　他这话一出，叶霖棠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几个正在捣药的精灵，那几个人的手同时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看向照尘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一言难尽的幽怨。
　　那种表情叶霖棠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我不想说话但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的无声控诉。
　　叶霖棠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点，但她确实对那只瓶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好奇。“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照尘把瓶子重新举到眼前，带着一种“好物共赏”的骄傲，慢悠悠地介绍道：“治茗力的。
　　喝了之后浑身舒坦，还能提升茗力纯度哦。”
　　他说完，大概是从叶霖棠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加掩饰的怀疑，立刻补充道：“不信你看——”
　　说着，他动作利落地把瓶口的封蜡一挑，“啪”地一声拔开塞子，然后将瓶口往叶霖棠面前凑了凑。
　　一股极其清冽的香气从瓶口溢了出来，像是初雪落在松针上的那种味道，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凑近多闻一下。
　　叶霖棠确实凑近了一点。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那股香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异样的清甜。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气味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眼前的视野就忽然开始发暗。
　　从天边开始，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关掉了，黑暗从四周涌上来，迅速吞噬了她的视线。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困惑的声响，然后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照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笑意：
　　“我是说了喝了能提升茗力，但要是闻了嘛——可就要晕喽。”
　　叶霖棠的身体落进黑暗里，脑子里最后划过一句话，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头上一样：
　　千万别信这老东西的任何话！！！
　　她栽倒下去的时候，蓝发在空中散开，像一面倒下的旗帜。
　　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发誓自己听到了照尘轻快的声音在说：“哎呀，那刚好，今天就你来当教材吧。”
　　旁边的学长学姐们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看吧，又倒了一个。
　　而叶霖棠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扶苍和照尘，一个物理攻击，一个化学攻击，这两个老头绝对是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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