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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叶霖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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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霖棠一把掀开箱子盖子,木质的箱盖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半个身子还卡在箱子里,脸上带着那种贺珈斯看了无数次的、混着不耐烦和得意的表情。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她说着,随手拍了拍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贺珈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开来,衬得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有些朦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叶霖棠那张写满“我倒霉透了”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我能否知道,叶老板又一次被通缉的理由呢?”
叶霖棠一脚踏出箱子,厚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那真的是倒血霉了我。”
“哦?”贺珈斯挑了挑眉,端着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叶霖棠几步走到贺珈斯面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浑然不在意,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苦水。
“我就纯来赴约,你懂吧?就单纯是收到了邀请,说是老朋友叙旧,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一趟。
结果到场了人没见到,先是被不知道哪个坑爹玩意儿摆了一道——陷害,栽赃,全套服务,一条龙。
那群警员也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不是我干的,他们一口咬定就是我,证据呢?没有!逻辑呢?不通!重要的是——”
叶霖棠说着,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然后举起来凑到贺珈斯眼前,指关节敲得纸张啪啪响。
“把我这个美少女画得这么丑也就算了。”她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另一只手愤怒地指着通缉令上那个五官歪斜、眼神呆滞的画像:
“悬赏金就0.83星币是什么鬼?0.83!贺珈斯你告诉我,0.83星币能干什么?买半杯你那破茶都买不起!这是在羞辱我吧?这绝对是在羞辱我吧?”
贺珈斯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托盘里,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语气随意。
这话成功地把叶霖棠的目光从那张荒唐的通缉令上拽了过来,直直地钉在了贺珈斯脸上。
她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抱怨脸一瞬间垮下来,嘴角往下撇,眉毛微微蹙起,眼眶甚至可疑地泛起了些许水光。
她双手交握抵在胸前,身子往前倾,做出一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模样,声音也刻意压得又软又委屈。
“贺珈斯老板——”她拖着长音,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你看到我这么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破碎美少女,遭遇如此不公,身陷如此绝境,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帮忙吗?
你就忍心看着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精灵在外面风餐露宿、东躲西藏吗?”
贺珈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波澜不惊:“请容我拒绝。而且,你还没给我刚才的报酬呢。”
叶霖棠一个扭头,脑袋偏向一边,眼睛紧紧闭着,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抬起来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上了夸张的哽咽:
“原来……你还是更爱钱。这些年我们的交情,那些一起喝过的茶、一起斗过的嘴、一起坑过的人,终究是……终究是错付了……”
“请打住。”贺珈斯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太了解叶霖棠了,对陌生人她顶多厚脸皮一些,死缠烂打地讨点便宜。
但对熟人,尤其像他这样被她划进“自己人”圈子的——
她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耍出全套泼皮无赖的架势,哭闹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他放下手,看着对面那个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正贼兮兮观察他反应的精灵,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样子这一千星币我是拿不到了。可真是个不划算的买卖啊。”
叶霖棠眼见得逞,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只偷窥的眼睛也完全睁开了,亮晶晶地闪着得意的光。
她收回那副夸张的可怜相,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副得逞的微笑。
贺珈斯不再看她,垂下眼帘,从怀里取出一张卡。
那卡片通体漆黑,边角烫着暗银色的纹路,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叶霖棠知道,能被贺珈斯随身携带的东西绝不简单。
他将卡片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往前推了推,推到叶霖棠手边。
叶霖棠伸手接过,翻来覆去地仔细瞧了起来。
卡片正面只有一个地址,用某种泛着微光的墨水印着,背面则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徽记。
贺珈斯端起茶杯,重新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是在这颗星球上的一位老朋友。你按照地址去找她,她会帮忙的。她欠我个人情,刚好可以填在你这里。”
叶霖棠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拍了拍,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就知道贺珈斯你还是有办法的嘛。”
贺珈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借着举杯的动作掩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一瞬间的神情。
叶霖棠显然没察觉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随口又问道:
“话说好像我每次跟你见面你都在喝茶。精灵不是天生精力旺盛吗,还需要靠喝茶来提神?”
贺珈斯微微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温热光滑的釉面,目光落在杯中舒卷的茶叶上:
“不过是喜欢这茶的味道罢了,和提神没有什么关系。”
叶霖棠听了,忽然想起一些旧事来。在她开那间酒馆的时候,贺珈斯每次来都只点茶水。
她那时候没少吐槽,叉着腰指着酒柜说“我这里是酒馆不是茶馆”,但贺珈斯每次都是笑着摇头,然后继续点茶。
后来她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到底还是在酒馆最角落的柜子里悄悄备了些茶叶,从最便宜的碎末到偶尔咬咬牙买的精品。
想到这里,叶霖棠难得有片刻的安静。
她站起身,向贺珈斯道了声谢,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然后她转过身,几步走到窗边,利落地翻身上了窗台,回头冲贺珈斯摆了摆手,便纵身跃了下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茶水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腾。
贺珈斯没有立刻起身,他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落在叶霖棠消失的那扇窗上,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他想起他与叶霖棠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刚丢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货物,调查了三天,在看到监控画面时,他着实有些意外——竟是个同族。
之后继续调查,才发觉叶霖棠是被人骗来打黑工的,合同是假的,报酬是空的。
她砸了他的货,不过是那批货的押运员先动了手,她只是还击。
贺珈斯当时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中那个身影,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不知怎么就被勾了起来。
也可能,他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个合作的押运方。
总之他使了些手段,把真正的责任方送了进去,在之后过了些年与叶霖棠偶遇,以债务的形式让叶霖棠还债做个任务,完成后就当两清。
叶霖棠大约觉得他这样的精灵居然还能当个正经合作者,实在稀奇。
而贺珈斯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也没拒绝她隔三差五的造访。
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长期合作伙伴。
后来叶霖棠有事没事就喜欢往他这儿塞点“麻烦”。
要么是被人追债了躲到他仓库里,要么是得罪了哪个地头蛇让他帮忙摆平,要么干脆就是缺钱花了跑来赖着不走。
奇怪的是,贺珈斯发现自己竟还挺乐意接手这些亏本买卖。
每次叶霖棠拍着桌子跟他讨价还价,或者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他都觉得比跟那些正经合作对象谈生意有趣得多。
再后来,大约五百多年前,叶霖棠忽然跑来说想开个酒馆。
具体情况贺珈斯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赖在他办公室里磨了两天,最后他实在被磨得实在没了脾气,给了笔资金。
那笔钱说起来,其实也算是从叶霖棠那里坑来的——某次合作里他多分了不少,贺珈斯便在她嚷嚷着“我要开店”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那笔钱又拿了出来,投进了她的酒馆里。
酒馆刚开始的营业额稳定在零。
贺珈斯毫不意外,一个精灵开的店,在这个宇宙里能有生意才怪。
他偶尔路过,看见叶霖棠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也不进去,就在街对面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酒馆的生意忽然开始好转。
贺珈斯对此感到过一阵意外,但也没多管。
他只是像巡查自己名下其他产业一样,隔三差五地到叶霖棠的酒馆坐坐,点杯茶水。
不同之处在于,巡查别处时他从不跟员工多说一句话,但在叶霖棠的酒馆里喝茶时,他会像老友相聚那样跟她扯上几句有的没的,调侃她的酒馆装修品味,或者笑话她给酒起的名字太过于离谱。
这么多年了,他竟一次都没落下过。
每次去,他还会“敲诈”叶霖棠几笔钱。
数目小得可怜,大概只够买一顿看起来还不错的菜,但他每次都乐此不疲,看着叶霖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抽屉里翻出零钱摔在他面前,他心里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他好像……对叶霖棠向自己寻求帮助这种事感到些许满足。
或者说,更喜欢叶霖棠依赖自己,有麻烦第一时间找自己的样子。
他知道叶霖棠的性子,麻烦过去了就会变回原样,活蹦乱跳地继续招惹下一个麻烦。
但他就是想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去。
就这么简单。
贺珈斯从回忆里抽回思绪,轻咳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冷掉的茶喝完,将空茶杯稳稳地放回托盘里。
现在,该想想怎么对待另一位合作对象了。
一位,出手异常大方的神秘女人。
窗外的阴影里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奏从容。
贺珈斯没有转头,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茶杯上。
“隐藏商业大佬包庇逃犯,这可是个大新闻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笑意,慵懒又笃定。
那身影从帘幕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拉开贺珈斯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她动作优雅地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那双眼从不掩饰其中的野心,直白得近乎挑衅。
贺珈斯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呵,漆小姐还真是自觉。只是,我这怕是无法接纳您这尊大佛。”
漆笑了起来,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发尾,歪着头看他:
“看样子精灵真是很擅长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呢。方才对那位叶老板可不是这副冷冰冰的口气,真叫人伤心。”
贺珈斯没接话,低头抿了口茶。
他的手指攥着杯柄的力道比刚才紧了些。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声。
最终,还是贺珈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漆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你干的?”
漆眨了两下眼,脸上浮出被冤枉的无辜表情,甚至还微微鼓了鼓腮帮子,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贺先生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呀。人家干什么了?我今晚可是专程来拜访您的,您一见面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过来,不合适的吧?”
贺珈斯不为所动,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托盘磕出一声脆响。
他盯着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合作伙伴被通缉的事,我可并不相信你没有参与。
她的行程知道的人不多,但她赴约的对象估计八成就是你吧。
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精准地设好局等她钻的,这个星球上没几个人做得到。
而你,刚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漆的眼神飘向别处,盯着墙上某幅装饰画看了几秒,然后又转回来,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
“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做的。我只不过是起到了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罢了。真正动手的人不是我,但如果没有我的安排,那场戏也唱不起来。
这么说,贺先生满意吗?”
“理由。”
“什么?”
“这么做的理由。”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压迫感。
漆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闲适又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她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贺先生,您不觉得……这个宇宙对精灵太不公平了吗?”
她顿了顿,绿色的眼睛直直望进贺珈斯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
“一场攻击,只要发生在精灵聚居区附近,所有人就理所当然地认定是精灵干的。什么证据、什么调查,都是走个过场。
就连那些号称执行正义的警员,也这么轻易地下了结论。
您不是没经历过吧?被人不问青红皂白地怀疑、围堵、驱逐,就因为你的耳朵是尖的。”
贺珈斯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漆继续往下说,声音里那层慵懒的笑意褪去了,露出底下更坚硬的东西:
“您就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日子凭什么要一直过下去?凭什么精灵就要被按着脑袋认罪?凭什么你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你想说什么?”贺珈斯问,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茶杯,交叉着搁在膝盖上。
漆微微调整了坐姿,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您就不想……推翻这场偏见?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家伙也尝尝被冤枉的滋味?让他们知道,精灵不是好欺负的,他们加诸在你们身上的每一分屈辱,都还回去。”
贺珈斯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放下交叉的手指,再度端起茶杯,这次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问。
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笑,然后声音渐大,最后几乎是在笑了。
“好处?哈……哈。”
她歪着头,神情里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神情:“对于我来说的好处就是……我需要精灵的支持。”
她摊开手,做了一个“你看,就是这么简单”的手势:
“我的目标很大,大到只靠我一个人根本推不动。但我观察了很久,这个宇宙里最容易争取的盟友就是精灵。
你们有怨气,有能力,有理由。你们缺的,只是一个把怨气变成行动的人。”
贺珈斯微微偏了偏头,垂着眼沉默了许久。
他不得不承认,漆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偏见和冤屈的描述,他不是没有亲身经历过。
被围堵、被怀疑、被不问缘由地驱逐,那些记忆就压在他的过往里,只是他从来不愿意翻出来看。
而漆,把那些东西摊开了、铺平了,摆在他面前。
但他有些不爽。
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穿隐痛,还被当成棋子来算计,这种感觉无论如何称不上愉快。
他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曾对叶霖棠、对他、对无数精灵施加过偏见的人,那些在通缉令上随手画个歪脸、在悬赏金上填个侮辱性数字的人。
他们的嘴脸,比起来,似乎比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更让他恶心。
贺珈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那层温和的伪装已经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冷冽又疲惫的真实。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漆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那个笑容在灯光下艳丽又危险。
“很简单。”她说,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芯片,指尖按着,从桌面推过去,“第一件事,帮我送一样东西。
很小,很轻,不会有人查。送到的地点和收件人都在里面。
贺珈斯先生在这个星球的根脉深得很,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贺珈斯看着桌面上那张芯片,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将它捏了起来,收进了怀里。
“然后呢?”他问。
漆的笑意更深了,她重新戴好兜帽,遮住那张过分明艳的脸,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
“然后?”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贺珈斯一眼,“然后,我们慢慢来。”
她转身向阴影里走去,高跟鞋声渐远,最后完全被黑暗吞没。
贺珈斯独自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彻底冷了。
他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茶杯。
“麻烦精。”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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