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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汤匙 好一个豪气 ...

  •   翌日,早朝散得比陆明珏想象得快。

      他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日光早已铺满了青砖。

      他原以为会有人站出来参他们陆家一本——参他昨日仪仗堵塞长街,或参他父亲教子无方。谁料六部堂官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无非是点点头,拱拱手,再说些道喜的话。竟也没有人觉得他的官位来得蹊跷。

      他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今日的风有些生硬,抬步下了石阶,走出宫门。

      逐风在马车边等他:“公子?”

      “回府。”

      回到陆府,陆明珏便回屋了。逐风则去库房取备好的礼。

      他站在屏风后面褪了官袍。紫色袍衫从肩上滑落,肩骨横阔,比寻常男子还要宽出半掌,将中衣的肩线绷得平直。宽肩之下收进窄腰,从肩顶到腰际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伸手取过搭在衣架上的月白圆领袍换上。蜀锦的料子轻薄却笔挺,彩线钩的领缘在日光照耀下晕着圈,收腰的革带虽是银线暗绣倒衬得整个人更为挺拔。

      整个陆府被阳光熏得暖烘烘的。

      逐风捧着锦盒从廊下过来。

      两个锦盒别致的很,通身紫檀木,比寻常礼盒大出两圈,边角还包着铜片。

      逐风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框:“公子,礼备好了。”

      陆明珏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个锦盒上,走过去先将大锦盒掀开了。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衬布,里面躺着棵老灵芝。根须完整,菌盖饱满,品相极好。

      另一个盒子里盛着一套翡翠头面,与云知暖那日长街上佩戴的不同,这头面的种水更润。

      他伸手拿起灵芝端详了一瞬,又拨开那套翡翠头面瞧了一眼,合上了盒盖。

      “灵芝留着。陈大人身体刚有起色,想来用得到。这翡翠头面——不好。收回去。”

      “公子,这送给小娘子的礼不置办头面那准备什么?”

      陆明珏没有理会这句话。

      “我自己去挑。”

      逐风应了一声,便跟着陆明珏出了府门,登上马车。

      马车沿着长街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他抱臂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走了约莫半条街,他估摸着到了便睁开眼,透过帘子缝隙看见路边一间书铺——铺面比寻常书铺宽出两间,门板上方悬着一块老匾,漆面已经暗了。

      他敲了敲车壁:“停车。”

      这铺面开阔,一个穿青衫的掌柜正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人来,搁下笔从柜台后走出来。

      “小陆大人,您这次来想选购些什么?”

      “有没有大理寺流入民间的旧案汇编?”

      掌柜想了想:“有一套,放了有些年头了。”

      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用布裹着的书,解开之后是三本册子,书页泛黄但没有卷边缺页。

      “您看看品相。”

      陆明珏翻了两页,确认是《历代刑案汇编》。

      “多少?”

      “五百文。”

      陆明珏没还价,把书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旁边的书架上,又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京城坊巷图册》,翻开看了两页,画的是京城各坊的地图,衙门、官署、仓库,还有几条平日里不走官道的近路。

      他合上书:“这个呢?”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八十文。”

      陆明珏把两本书叠在一起,放进了逐风准备的多出来的锦盒里,合上盖。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银锭搁在桌上:“不用找了。”

      掌柜还想张嘴说些什么,陆明珏已经拿了锦盒转身出去了。

      郡主府门口,春杏已经候着了。

      “陆大人,郡主在花厅,请同奴婢来。”

      “有劳。”

      陆明珏跨过门槛的时候,日头刚好从门外照进来,懒洋洋地落在他肩头,把月白色的袍子衬得还真像皎皎月色。

      云知暖看他一眼,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是个嘴里含金汤匙的主儿。

      “陆大人。”

      “郡主。”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陆明珏退后半步,带着逐风,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腰弯下去,长揖到底,保持了两息才直起身:“昨日长街之事,下官失察在先,未能及时察觉郡主车驾中有病患,以致仪仗堵塞,延误医治时机。下官特来向郡主赔罪。”

      云知暖见此微微愣神。

      “陆大人言重了。”

      直起身,见逐风手上捧了两个锦盒:“带了东西来?”

      “备了薄礼。”陆明珏先将大的锦盒递过去。

      灵芝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云知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动。

      “陆大人有心了。我舅父养病用得上。我今日早起,想去瞧瞧舅父,前脚刚出府门,才得知你昨夜递了帖子来。”

      她合上盒盖,唤旁边的春杏:“收下吧。”

      陆明珏又递过个锦盒,掀开盒盖。

      云知暖低头瞧见里面躺着两本书。

      她微微皱着眉,抬眼看他。

      逐风见了也是瞪圆眼睛,一脸惊讶瞧着陆明珏。

      他解释:“这是《历代刑案汇编》,这是《京城坊巷图册》,京城坊市有变动,郡主刚回京,认路用得着。”

      她伸手拿起那本图册翻了翻,又放下。

      她实在是不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有意的。

      “这些东西,”她拿起那本书,“你放在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里送过来?”

      陆明珏沉默了一瞬:“盒子顺手带的,东西认真挑的。”

      “你顺手带的这个盒子,比两本书加起来还贵。”

      云知暖把书放回锦盒里,“……行了,收下了。”

      她偏过头,朝门口站着的春杏说了一句:“把昨天备好的那个拿过来。”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春杏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小厮,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云知暖走过去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幅卷起来的画轴,用丝带系着,边角压着一枚旧印。

      她又示意了一下,春杏从旁边又捧出一个小方盒,乌木的,光素无纹,只在盒盖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铜扣。

      云知暖把那个小方盒也打开,露出里面一方歙砚。石色青黑,砚堂细腻。她转身看着陆明珏:“昨天是你的大日子。我砸了你的仪仗,确是我急了些。你也确实堵了我的路,是你也有疏失。”

      她把东西递到他面前,“所以你赔了罪,我也该还你一份。我不懂字画,平日里也鲜少研磨,都是宫里赏赐的,不知道能不能入陆大人的眼。”

      此话一出,陆明珏刚刚直起的腰,又略略弯了弯,拱手:“……太贵重了。”

      她看着他:“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送了是我的事。”

      “下官,多谢郡主。”

      云知暖转身走回案边,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脸别开了。

      “春杏,送送陆大人。”

      “春杏姑娘留步。”

      陆明珏带着逐风刚走出没几步,脚步一顿,又折返,躬身行礼:“陛下下旨命臣协助郡主和净尘法师共理亲耕礼,郡主若是有需要,派人来陆府知会一声便可。”

      说完,陆明珏跨出门槛走了。春杏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庭院。

      这才缩回头来。

      春杏打趣道:“小姐您送得这么贵重,回头他要是回礼——”

      云知暖把茶盏放下,摇了摇头:“还是别来了,还是别来了,我真是怕了他了。”

      春杏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陆大人也是——送礼不投其所好也就罢了。再不济也可送些头面什么的。偏偏送……这随从也不知道提醒。不过话说回来,小姐这套书……”

      “先放书房吧。灵芝带上,还得去看舅父,总不能忘了回京的正事。”

      陈府与郡主府隔了两条街,倒是离皇帝新赐给她父母的那处宅子不远。

      云知暖靠在车壁上,指尖缓缓划过《京城坊巷图册》上新添的几处坊名。她去年也曾偷偷回过京城,走的是商队的路子——她这个县主是靠命格捡来的,可圣上却命她同那些藩王们一样,无诏不得离明州。

      如今再看这图册,才隔了一年,京城又往外扩了一圈。

      她的指尖在划过城郊土地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仲春际,天子扶犁,百官观礼。

      净尘法师才回紫霄峰,商议此事还得晚些。

      可她不明白,净尘是德高望重的半仙,她是贵女。那陆明珏呢?

      潮州去年春夏连旱,赤地千里;入秋复遭蝗灾,稼穑尽毁。至冬月,竟连降两场暴雪,雪压檐摧,冻殍枕藉。

      人在濒临绝望之境,也只能寄希望于天命了。

      人声从帘子里的缝隙透进来,她晃了晃神,把图册合上,搁在膝头,伸出手撩起帘子往外望,街边小摊的炸米果香漫了过来,几个孩子手里攥着拨浪鼓,哐当哐当地响。

      春杏先跳下车,回身掀帘子扶她下来。她提裙跨过门槛,院里的青砖被晒得发白。

      陈韫耀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见来人是她,欲起身,却被云知暖拦住。

      “舅舅,王太医不是说您这几日要在床上静养吗?”

      云知暖在榻边坐下,示意春杏把锦盒呈上来:“我瞧这灵芝品相不错,舅舅赶紧叫家丁收起来,等太医那儿的药一停,咱就好好补补身子。”

      陈韫耀见锦盒里那朵品相俱佳的灵芝,微微皱眉:“可是太后又赏的?太后赏陈家的太多了,咱不能要了,知暖你改日还回去。”说着,他便伸手要把锦盒盖上,神色惶恐。

      云知暖又赶忙制止,吩咐春杏把灵芝带了下去。

      “不是,是陆明珏。”

      陈韫耀听此有些激动,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云知暖赶忙轻拍他的脊背,接过春杏捧过来的清茶。

      陈韫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回去时,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暖,那日都怪舅父,才让你与陆少卿结下梁子。”

      “他如今已是大理寺卿了,若不是我那一闹,他这半级不知要升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

      “舅父,是他不占理,与我们何干?您同我说这些门阀贵贱做什么——这陆明珏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长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陈韫耀摇了摇头:“你父母没听你说过这些,舅父同你说。陈姓虽也大,但我和你母亲是你外曾祖父那辈从主脉分出来的。可这京城陆家不同,是吴郡陆氏嫡系这一脉。他家祖上历代为官,陆明珏的曾祖父是一品御史,祖父在翰林待了二十年,到了陆泽川这一代还拜了相,在御前站了十多年。陆明珏未及而立,便跻身卿列,此后定是会入阁的……”

      云知暖没有接话。她安静坐了片刻:“我日后让着他些便是了。”

      见舅舅神色依旧紧张,只能开口转移了话题:“舅父同我讲的那些,可还有遗漏的?”

      陈韫耀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日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他的脸上,还是有些晃眼。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去年潮州大旱,陛下遣我前往赈灾。我到的时候,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百姓沿着官道坐着,连伸手讨饭的力气都没有。谁料是那州县官吏把赈灾银两先分了一轮,粒米未至百姓手中啊。我偷偷写了奏疏,把经手人名、银两去向一一列清,递了上去。”

      “我原以为陛下得知此事之后,定能派人把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可潮州离京城远啊,我守着潮州的百姓,望着那遥远京城,苦等多日,却道我‘贪墨赈银、中饱私囊’。”

      云知暖坐在榻边,安静地听着。她瞧着舅舅眼睛里早已爬满薄薄的水雾,不由鼻头一酸。

      “那些人罗织罪状,言之凿凿。陛下念旧恩,免了我的死罪,却人系诏狱,我这口气全靠你舅母的母家还有你们家续着。”

      他偏过头看她,语重心长道:“如今你回来了,那些州县官大多也都被罢免,眼下圣上让我回家养着,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我自然不打算再翻。我做了这些年官,也算对得起自己寒窗苦读十余载。等身子好些了,我想在城外寻一处地方,几亩田,几间屋,余下的日子这么过。”

      他说完,垂下眼帘。

      卧房内沉默了几息。

      “舅父。”云知暖开口,声音不高,“倘若今日我们不作声,不追问。那往后的人,还会遇上同样的牢狱。今日是我们,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

      陈韫耀没有接话。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榻沿上,薄薄一层的暖色乖巧地铺在那里。

      她见此也不再多叨扰,跨出门去。

      “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春杏从廊下迎上来:“小姐,回府?”

      “去齐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汤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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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这几天在军训!!同时还要完成很多校内任务,有点分身乏术我会记得更新!最近一共写了4000 想沉淀和学习一段时间,没准会有新的感悟,段评已开!欢迎大家一起讨论剧情!我还有很多需要学的!! 关于女主的铺子究竟是做些什么生意的,我已经想好了!至于怎么写,得先等我上几节大学的专业课!(除此之外很多现在觉得没尾巴的内容我都记得,得等合适的时机才会跟大家见面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