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紫霄峰(下) 我只想抱抱 ...

  •   陆明珏步子跨的大,脊背也绷得直挺挺的,走到月洞门处,未作迟疑,微微抬腕,指尖勾起袍角,随即抬步,靴底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殿宇右侧是棵参天的平仲,春风簌簌,几段红绸带着谁不曾开口的心事悬在枝丫上摇曳,洒下满地斑驳,青叶乘天籁,欲敲响谁的窗?他负手站在远处,轻轻瞧,云知暖正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签筒,眉眼弯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没心没肺的天真样子。

      昨日,他已然知晓她进京后的种种。

      陆明珏时常想:这般坚毅的姑娘,得知自己的命数能为舅父争取一线生机时,会庆幸吗?庆幸这个虚无缥缈的命数恰好是自己的?庆幸自己还有些闲钱能租下一间尚好的铺子,给亲耕礼后无处所依的姑娘们留条后路?

      她初涉人心凶险,不愿曲意逢迎,世间风雨琳琅,山水漫长,纲常伦理,岁月飘零什么的都请再待她宽厚些罢。

      挪挪眼,青崖则躬身站在一旁,提笔在纸上记录着,离得她这般近——

      真是煞风景。

      陆明珏提步向前,在长案前站定,打量周遭后才开口:“青崖道长,石坪栏围处有几处松动,烦请道长带人去看一眼,大理寺与礼部还有要事,摇完签后,本官与华阳郡主会自行离开,不必相送。”

      青崖愣了愣神随即点点头,搁下笔:“是,贫道这就去。”

      “有劳。”

      待青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陆明珏于内关上了殿宇的木门。

      春光宴,虽列宫宴之属,排位上却与寻常宫宴迥异。寻常宫宴,按位分尊卑、夫爵高低,皇亲居首,命妇次之,按部就班,年年相沿,而春光宴却是摇签定序。

      先晃定行,再晃定列。往年云知暖不在京中,这差事落不到她头上。可今时不同往日,命女归京,春光宴上由她执签,便是理所应当的事 ,此举“仰承天意,以定序次”,取的是亲耕祈岁之余,再将春宴之序也托付天运,以求岁岁丰稔、上下同吉之意。

      “这么多人,仅由她一个人摇,明日这手怕是也抬不起来罢 。”陆明珏在心里嘀咕。

      “出了何事?为何把他支开?”

      他走到矮案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明白。

      “我再不来寻你,你怕是狼入虎穴仍浑然不知,届时莫要被吃抹个干净。”

      “像你这般贯爱唬学生的先生确实不多见。”云知暖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不过照你这么说,这德清观非但有密道,还极有可能便在此处。”

      “正是。”

      云知暖点了点头,将刚刚填好的定序礼单折好塞进衣袖里。

      “我同你一块儿,休想撇下我!这背后还真有些凉飕飕的。”

      ——

      天空不知怎的就阴沉了下来,舔着焰的烛光霎时映满四周的墙面,偌大的殿宇里静得骇人。

      此时的陆明珏已经在殿里的石佛面前驻足良久了。

      云知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五脏六腑像是都在用劲,高大挺拔的身姿被两侧的烛火逐渐拉长,不偏不倚地铺设在青砖上。

      像一座生了根的铜钟。

      真是个恨不得把傲气生在头上当眼睛使儿的家伙。

      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般?

      身正影不斜,言出必有理。似他这般,想来一世都不会替自己低一回头罢。

      长夜转侧四壁寂然时,他的满腹言语又有何处可投?

      她不清楚自己这份难以宣之于口的心疼于他而言是否为一种令人作呕施舍,但还是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云知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腰:“瞧什么呢?”

      “周遭都摸索了一个遍,毫无所获,唯剩此处。”

      “伸手。”

      陆明珏照做伸出手,脸上却满是疑惑。

      云知暖见他那副神情,把放在绣囊里被手帕包着的蒸糕像变戏法一般放在他的掌心 。

      “傲气可不能当饭吃。”

      陆明珏瞧着掌上那两块用芙蓉帕子仔细包着的蒸糕,缓缓垂下眼。

      “算你还有些良心。”

      “那别吃了。”谁料,云知暖一听,恼了,抬手欲夺。

      陆明珏眼疾手快就往嘴里送,惹得云知暖发笑。

      “别用你的油嘴碰我的帕子。”

      陆明珏一听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故作可惜:“诶呀……脏了。我叫人洗洗再还于你。”

      云知暖不想理他,转头仔细打量着殿内这尊石佛。石佛高约八尺,端坐在石台之上,双手结印于膝,右侧垂着一柄锡杖,杖顶衔赤金九环,环环相扣 。

      佛手低垂,眉眼已经被岁月侵蚀殆尽了。

      “我在《西天诸国记》里看到过地藏王造像的白描,锡杖九环,端坐莲台,与此并无二致。可紫霄峰信奉道教,观中供奉的怎么也该是三清四御,灵官真武之类,即使另有偏殿,也不该出现释门造像……”

      “我也在想此事,记载天督的书里提及地藏王菩萨于释门之中位分极尊,被视为管理地府之魂,济度幽冥的本尊,受释迦牟尼佛嘱托,在弥勒降世之前救度六道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云知暖听完,目光又在那尊石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了,案上摆着的烛灯大多清油半盏,火光静谧。

      “那便一处一处摸过去,总能碰上运气的。”

      香案一角,有一盏铜烛台,比旁的整整矮上了一圈。

      她皱着眉:“旁边的烛台都是燃着的,偏偏这盏有性情?”

      指尖刚触到底座边缘,铜台忽而下沉一寸,顷刻间陆明珏的掌心附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扭,烛台下沉至底,紧接着案后的石墙传来几阵机关扭转声。

      “不若你留在此处 ,我去去就来?”

      石佛的莲台底座缓缓向一侧挪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延伸。

      往下延伸的石阶又窄又陡,抚上石壁的时候只能感受到青苔的滑腻感。

      她已经往下走了三四级,偏过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这地方古怪?还留我一人在上头?”她说完没等他回答,旋身又往下走了几级,“你要是怕就自己待在上面等着。”

      走了大约二十余级,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石佛的莲台底座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在外,黑暗黏稠地裹挟着二人贪婪地吞没了所有方向。

      “陆明珏?”

      侧后方的男人轻应一声,她循声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探,男人虚拢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袖边。

      “在这儿。”

      “嚓”的一声,一簇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

      陆明珏手里攥着一只火折子,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他半张脸照得分明。

      “你倒是会变戏法。”

      “大理寺查案时常走,暗处习惯了随手带一只。”陆明珏,垂着眼吹了吹火折子,让火苗更旺了些。

      云知暖盯着他看了两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气不打一处来的滋味:“如今甬道里漆黑一片,外面也不见得什么光景——你刚才还说要留我一个人在上面,若真是这般,野狼把我叼去了,我还得上狼窝哭去。”

      陆明珏瞧她蹙着眉,嘟着嘴,心头就软了,干脆地赔了不是:“错了。”

      火折子的光虽然微弱,但也足够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两人沿着石阶走到底,甬道逐渐变得平缓,陆明珏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停下,将火折子举高便于观察两侧石壁的走向。

      走了一程,她忽然开口:“你是如何知晓这密道深处不会是个死胡同的?”

      “一般的密道多为特定用途所建,要么是通向某处藏匿点以引人耳目,亦或是建了备用的通道以备危急时逃生所用。”他顿了顿,“无论是何种密道,都会通向一个固定的去处,所以只要顺着走,总能找到出口,怕得不是出口——”

      “就怕有什么东西真藏在后头。”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脚步在空旷的甬道内显得格外沉重。

      忽然,前方隐约透出一抹光亮,顺着光线再往前探,甬道在尽头陡然开阔,陡然出现了一间三丈间方的石室。

      石室穹顶呈拱形,两侧石壁凿得平整,每隔三尺便嵌着一盏长明灯,青铜灯盏,清油半盏。

      石室尽头,正中央的石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灵位,通体乌沉,更无旁的雕饰,甚至连可辨认身份的题字也没有,满室长明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的清清楚楚,反倒衬得它们格外突兀。

      不知从哪涌进来的妖风,蹑手蹑脚掠过她额角前的碎发,肩猛地绷紧,她下意识往后退,恰好跌进他的怀里,她偏过头脸颊擦过男人的衣襟,她的仓惶被陆明珏尽收眼底。

      他紧咬下唇,早就抬起的右手,悬停在离她腰身两寸的位置,他本想悄无声息往旁侧挪上个半步,却被云知暖死死抱住。

      她紧紧闭着眼,喉咙发哑:“陆明珏……打到鬼窝了。”

      “万事俱备”,东风已到,许是有了合适的由头,这双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将她搂紧了,鼻腔处传来淡淡的笑意:“那就先不往那儿看了。”

      云知暖撅起脸,紧闭的眼角处衔着些许晶莹,哭腔里带着有些懊恼的“嘶吼”:“你还笑得出来……”

      陆明珏见状慢慢捧起她的脸,指节轻轻为她拭去眼泪,本想说些疼惜的话,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哭的这般难听……鬼都被你吓跑了。”

      “吓跑了最好……省的光天化日之下害人……”云知暖自顾自说着,身体一颤一颤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兽,陆明珏的掌心轻抚她的脊背,放软语气,似在商量:“来一只打一只,可好?”

      “再等一会儿……”鼻尖钻进他被沉香熏过的衣袖里,让她在令人心悸的暗室里,略略多了份可掌控的安逸。

      “嗯,再抱一会儿……”

      话音刚落,云知暖就把他推开了:“流氓!”

      起初,陆明珏那满脸眷恋的神色顷刻间被诧异和茫然替代,只得清清嗓子,佯装镇定:“既已不怕,便继续往里走吧。”

      两人盯着石案上的灵牌许久。

      “无字灵牌,满室灯烛。按理来说,这是私设,可以供奉进寺庙和道观的人得有名有姓,有功绩可考。即便是宗族祠堂也需题名立传。”

      “按制,有两种人不能有题字的牌位,一是身份不可告人的,另一种——则是奸佞。”云知暖偏过头等着他回答“许是这净尘法师自知私设灵堂有违律法,才盖的这间石室?”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牌面上:“无论是哪一种,此事已有眉目,石室中又有流通之气,应离出口不远,你今日涉险太多,我先送你回去。”

      云知暖低着头心里犯了难,自己的确一分一秒都不愿待在这个鬼地方,但是她又怎么可能让陆明珏一个人留在这。

      “往前再走走。”

      陆明珏点点头,两人又伸手在石壁上逐寸按压试探,大半个时辰后,大约在北墙齐腰的高度,陆明珏的手忽然顿住,这砖石的触感比旁的都要粗糙些,他用力按下,砖石往里陷了一寸,北墙深处又传来熟悉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墙壁缓缓退开,露出一条新的甬道。

      陆明珏牵着她的衣袖带着她侧身往里走,甬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再次开阔起来,还不等两人反应,脚步猛然地顿住。

      依旧是满室烛台,更加诡谲的是——四面墙上挂满了半人高的画像,装裱整齐,画中人眉眼异常清晰,似是活物,二人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只觉腿顷刻间不听使唤直直插地。

      “这个是我?”云知暖指着画像的手有些发抖,画中她着夭红齐胸襦裙,翠绿披帛,头戴金镶青玉簪,眉中带笑,旁边还提着一行字“云阶承命,贵非天成,一朝沉落,始见本行,沧海遗珠,归去问伶仃。”

      陆明珏的喉头紧了紧,紫色官袍眉峰微压,正是他平日站在公堂上的神情,如今全部呈在这画之上。旁边也题了两行字“麟儿误入金玉其外,江湖远,庙堂深,一叶扁舟寄此身。”

      陆明珏张张嘴,即刻又闭得严严实实的,他见过不少怪事,但这一回不一样……

      “那个是清儿?”云知暖盯着画上的明昭长公主,宫装繁复,牡丹花丛,面容清丽,她接着往下念“并蒂连理,双生殊途,霜刃加身,一别故国,至此天涯见。”

      接着就是身着青衫的齐弈,捻着棋子,嘴角含笑。

      “偏锋入局,剑走歧途,女帝座下,是非功过两茫茫……”

      “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你呢——”柳树坪老翁的话在陆明珏脑海中不断地闪回,他只觉天旋地转,四周的墙壁盘山倒海般向他袭来,他顾不上多想拽着云知暖就往回走。

      “啊——”还不等陆明珏反应,身后的她就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唤,他脚步一顿,刚想询问状况,就对上她满脸惊骇的眸。

      “陆明珏……看……看后面。”

      陆明珏旋身而立,顿觉毛发尽竖,刚刚的窄道旁,悬着一张等身的女相,画中少妇,朱唇微抿,双目如生,直直觑定二人,恍若幽处窥伺者,默然相对,似笑非笑。

      他不能胆怯,云知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些,他能透过衣袖感受到她掌心的湿润。

      他回握得更加用力,企图能用这样笨拙的法子,换得两个人此情此境下的片刻心安。

      他强撑镇定,低声念出一旁的短句:“万里东来,重门闭,春风不度秋月空,悬镜鬓衰流年匆,一双儿女,了尘缘,高楼风满袖,泪烛成空,此生已寄浮云外,莫问归期事不休。”

      “许是位苦命的女娘。”

      云知暖哆嗦着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她……她是……丽嫔。”

      ——

      山脚,逐风和春杏已经候在马车旁了,逐风见山道上来人,赶忙冲过来抓着陆明珏的胳膊上下打量:“脑袋,手,脚都齐了。郎君你可算是下来了。”

      春杏大步走过来,把云知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仅是衣角沾了些泥,头发散了几缕之外,并无大碍,才咧嘴笑:“小姐,你和陆大人这趟是钻了哪个老鼠洞啊?怎么去了这般久?”

      云知暖回头看了一眼紫霄峰的方向,暮色里那道山脊已然模糊成一团暗影:“快些回去吧。这地方,我不想再来了。”

      云知暖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放宽心,我有分寸。”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这几天在军训!!同时还要完成很多校内任务,有点分身乏术我会记得更新!最近一共写了4000 想沉淀和学习一段时间,没准会有新的感悟,段评已开!欢迎大家一起讨论剧情!我还有很多需要学的!! 关于女主的铺子究竟是做些什么生意的,我已经想好了!至于怎么写,得先等我上几节大学的专业课!(除此之外很多现在觉得没尾巴的内容我都记得,得等合适的时机才会跟大家见面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