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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四象蝎 教坊司的师 ...

  •   陆明珏和逐风抵达柳树坪是第二日正午,这柳树坪不大,但规制还算齐全,就是这市集里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大人,与料想的一致,死者脖颈,小腿处皆有类毒虫叮咬的创口,恕老夫无能,老夫阅尸愈万,从未见过这般四孔方正如矩的创口,都不似虫噬,像是用什么方印烙上去的。”

      陆明珏还琢磨着郑通的话,目前其他关于毒虫的线索都断了,只能寄希望于能不能于此探破这匣子的秘密。

      这些时日,他的心里总是发沉,隐隐有种不安,同村的人无一不夸赞许大山的为人,这样一个心思纯良之人又怎么会招惹是非,他总觉得凶手的之意恐不止于此。

      “走吧,先寻一家旅店让马歇歇,之后就去公廨。”

      两人下马,将缰绳攥在手里。

      逐风却不安地一个劲儿向四处张望:“这大白天人都去哪儿了,家家门窗紧闭的,这般冷清,连个儿人气都没有。”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许是这边的人不太爱热闹吧,或是早起耕作得早,午膳过后小憩了吧。”

      “总觉得这里静得出奇,哪哪都有双眼睛盯着咱们似的。”

      “看我们做什么?”

      公廨门口,三人已经候着了。

      街口终于出现了那么两个还像样的人影,赵启先是心头一起,赶忙小跑几步前去迎接,看清两人面孔就呆呆愣在原地。

      来人太过年轻,看上去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坠着赶路的倦意,完全不似大理寺卿该有的排场,后来细细琢磨这传信的官员只让他们在公廨前等,许是因为这种大人物不喜铺张,所以先叫手下的官员前来。

      “两位大人……可是从大理寺来的?”赵启语气关切却时不时往二人后面张望“寺卿大人今日不曾同来。”

      逐风先是吃惊在先,毕竟他们并未跟柳树坪的官员们提前招呼,但看着眼前之人身材矮胖,腰间的革带难堪大任不说,算盘珠子更是崩了人满脸,心中不禁翻了个白眼。

      “这位就是……”

      逐风刚要说下去,就被陆明珏打断:“在下大理寺正陆逐风,这位是我的私人幕僚沈明珏 。大理寺卿途中染了风寒,回京养病了,特派我前来……”

      赵启一听心里也是高兴的,陆明珏话还没说完就热情招待起来“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下官几个已在县里最好的酒楼备下薄酒,想来大人远道而来,必未用午膳,还请大人移步。”

      还没走几步,其后的孟勇就压低声音同一旁的宋文远攀谈起来:“我瞧着这大理寺正与我家大郎一般大。我做了十几年官才是从六品,看他这气派,若不是世家子弟,怎会这般年纪便做到这个位置上?”

      “总而言之,若是个草包最好,省的真看出来点什么。待会席上你可小心着点,我们三个人就属你拿得最多。”

      酒楼包间比县衙敞亮不少。赵启殷勤地招呼陆明珏和逐风入座,又亲自替两人斟了酒,嘴里头说着“下官已叫人备好上房,今夜二位便在柳树坪歇下,大人远道而来,先不必急着说公事。”

      赵启一边举杯敬酒,一边忙着把话头儿往吃住方面引。

      陆明珏端起酒樽,浅浅抿了一口,逐风倒是真渴了,一连喝了好几口,又夹了两筷子菜。

      赵启见这位“大理寺正”态度还算温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便松了大半,话也多了起来,言语间频频自夸柳树坪“治下安宁,百姓安居”。

      “大人不知,柳树坪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在下官治下这些年,也算是井井有条,连年赋税都无拖欠的。”赵启说得眉飞色舞。

      “既然治理得好,那想必柳树坪的百姓日子过得都不错。”陆明珏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樽,“本官从县衙一路走过来,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可是因为这边的习俗?”

      “正是,柳树坪的乡民早起耕作,习惯午歇,到了午后才会渐渐出门活动。”

      陆明珏点点头。“本官此番前来,是为了那匣子的事,诸位可知此案?”

      “这、这自然是知道的。”孟勇擦了擦额角,“那桩案子是下官上任前的事了,当时是赵县令与宋县尉经手的,下官也只是翻阅过旧档。”

      宋文远和赵启怕是心里早想把这个墙头草孟勇分尸了。陆明珏的目光平平地从两人脸上扫过:“既是旧档,那本官今日便先看看卷宗。不知方便吗?”

      孟勇连忙摆手:“方便方便,自然方便。下官这就去县衙……”

      陆明珏淡淡开口阻拦:“不急,试言其详。”

      席间目光交错,起先全都不做声,逐风本是当戏文听的,这多久也没一个动静,能不把他心里的馋虫勾出来?

      逐风轻咳一声,三人反倒觉得是座上的那个大人不好催促,所以幕僚给的指示。

      宋文远先开了口:“那户人家……姓周,一家五口。是突然发病的,先是呕吐不止,而后高烧不退,数日之内便……都没了。”他顿了顿,许是还没有准备好措辞,“当时乡间曾有传言,说是那户人家得了疫病,加之症状确与疫病相似,下官便按疫病处置了。”

      “疫病?”陆明珏反问,“柳树坪当时可有其他人家染病?”

      “这……倒是没有。”孟勇的声音低了几分,“许是那户人家病情特殊,未及传染便……”

      “未及传染便一家五口全没了,那这疫病倒也奇特。那周家男人带回的那个黑匣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孟勇的额间已笼着一层薄汗,喉咙里更是被硬生生塞了棉花。

      沉默片刻后,赵启干笑了两声:“这些都是乡间的风言风语,做不得真的。”

      “风言风语?”陆明珏偏过头看他,“那周家灭门之后,那个匣子去了何处?三位可有人见过?”

      依旧没有一个人接话。

      “不知这柳树坪查案的规矩是何人教的?可想这些年,你们三人,有闲心打探朝中官员的行踪,却对百姓之需充耳不闻,是想让百姓胆寒,觉得这县衙形同虚设吗?”

      陆明珏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孟勇被吓得手的手软,酒樽倾倒,清酒撒了一身。

      “大人息怒,是下官失职,不过这——”

      “这个老疯子怎么又跑出来的——!”

      市集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声。

      “老不死的东西——快走!”

      话音未落,窗外又炸开一阵喧嚷。

      “别让他过来!”

      “又来祸害人了!这疯子怎么又跑出来了——”

      陆明珏听着窗外那阵越来越乱的动静,起身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逐风赶紧放下筷子跟上去:“郎君!”

      街面上早已乱成一片,妇人们大多拽着孩子快步往巷子里躲。

      那个有些癔症的老人正被几个壮汉从市集里推搡出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没站稳,狠狠地撞在一根木柱上如枯草般灰白的头发全部伏在脸上,只留出一只右眼用来打量世人。

      “住手!”陆明珏厉声制止。

      陆明珏穿过人群,走到那老人面前。

      “这位郎君,我看你衣着不凡,定是个外乡人,这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类,你识相的话就走远些。”

      赵启几个算是终于跟着逐风赶到了:“张大!这位是大理寺的寺正大人。”

      张大哪知道寺正是几品官,只知道这大理寺是个好地方:“那更别靠近了,免得他发疯真出什么事。”

      陆明珏没管身侧的几个人在说些什么,想蹲身,扶起他:“老人家——”

      老人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他的脸几乎没有什么活气,不过是一张薄薄的人皮干瘪地贴在颧骨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令人说不出的诡异:“我老吗?”

      没等来他的回答,老人却眯着眼睛打量他,炙热的目光在他脸上挥之不去,随即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嘴唇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哭腔与乞求:“主君……主君……我不是叛徒……慕容令才是冒牌货……我不是……我不是……主君,您不要放弃我……”

      他整个人缩在柱子前,止不住的发颤。

      陆明珏不忍,伸手想去安抚,正巧碰上这老人抬起眸子,两人目光重新聚在一处,他像是终于认清了面前这个人的面孔。

      他畏惧地猛地想往后靠,指着陆明珏,声音变得极其尖锐:“你才是冒牌货——你才是!”他吼完这一句,又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把脸埋进双手里。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无非是说着“又发疯了”之类的话。

      “你住哪儿?我送你去医馆看看。”

      陆明珏刚想伸出手。

      “别碰我——别碰我!”

      陆明珏刚想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那老人手指颤抖着在旧衫下摆处翻了又翻,随即像是攥紧了什么物件。

      “郎君小心!”逐风发疯似的朝陆明珏大喊。

      等陆明珏察觉他的动作,下意识想往后撤时已经晚了。

      那老人猛地扑过来,不知手里握着什么就朝着陆明珏的腹部狠狠地刺了过来,剑尖抵在他腹部的衣袍上,陆明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轮番压住他的耳朵。

      他的脸带着逼人的热意贴过来,原本混浊的眼神忽然变得透亮,他用近乎叹息的语气在他耳边叮咛:“晚上我来找你啊,陆——明——珏——”

      他声音里的清醒又忽然褪去了大半。

      “我刺死你,我刺死你这个冒牌货!”

      伴随着自己疯癫的大笑,直起身来,丢下凶器,就踉跄着跑开了。

      逐风早已俯下身,细细察看他的伤势,陆明珏还惊魂未定地坐在原地,微微低头,颤抖地去摸自己腹部的衣袍,满耳都是自己沉重地喘息,但预料中的伤口却没有出现。

      定睛一看地上的不过是一柄连刃都没有开的匕首。

      “快——一定要抓到那个老疯子!”

      这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倒是此时开始跳脚了。

      夜已经深了。

      午后的柳树坪还下了一场雨,等雨彻底停了,檐角还偶会滴落一两声水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逐风把窗户关严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才走回桌边坐下,见自家的郎君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翻阅着卷宗,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你把门窗封的那么结实,今夜他还怎么来?”

      逐风都分不清自己家的这个傻气郎君是不是在同他说笑:“您就是太轻敌了,像您身手这般矫健地都被苦肉计骗了去……万一他手里攥着的真是一把短刃,您现在恐怕不是坐在这喝茶看卷宗了。

      “我瞧着这县衙里的官员跟那些刁民肯定是沆瀣一气!”

      “百姓本身并不错。”

      逐风觉得他是无可救药:“您这样属下怎么同老爷交代?我怎么同郡主交代?”

      陆明珏顿时把耳朵竖了起来,假装漠不关心的问道:“同郡主说作甚,你又准备怎么同她说?”

      逐风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自是同郡主说您遇刺了。”

      陆明珏看向他,点点头:“此话说的在理,那回京之后,便先在府上歇上几日,卷宗一便送在府中就是了。”

      自己若是遇刺了,就不会生气了吧?

      说着,窗户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本满脸欣喜想一口答应的逐风,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手已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陆明珏侧过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极其诡谲:“大理寺卿……开开窗啊。”

      陆明珏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夜风裹着雨后微凉的潮气。

      来人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衫,灰白的头发已被束起,脸上也瞧不见什么栽污,叫人不敢把午后的那人同他联想到一块儿。

      “那匣子的事,他们不会告诉你。”他说,“但我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黑漆漆的匣子,严丝合缝,漆面黯沉,与陆明珏在教坊司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把匣子托在掌心里,好让陆明珏能看清它的轮廓:“这里头有大人想要知道的东西。”他顿了顿,“大人不请我进来坐坐?。”

      三人一同来到桌沿。

      放在桌上的匣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长着许多细小的足肢在黑暗的匣壁内侧缓缓游移。

      “不知道大人敢不敢打开啊?”

      陆明珏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只匣子上,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想伸向那只匣子,许大山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何居心?他都要知道。

      他不是只凭门荫的草包。

      一个一个念头不由地从他心尖往外蹦,等再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触到了匣盖的边缘。

      逐风压低声音道:“大人——别中他的计!”

      可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已经扣住了匣盖的边缘,正要往上抬,老人的手却先落了下来,按在了陆明珏的手背上。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大人敢开,说明大人有胆量。不过——”他收回手,“还是我来吧。”

      他当着陆明珏和逐风的面打开了那只匣子。匣盖翻开的一瞬,烛火映照出内里的景象,上层铺着几层金银珠宝。

      他伸手拨开那层珠串,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隔板。

      手指在隔板上轻轻一掀。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几团乌黑的的影子像是被惊扰了沉睡,正在缓缓移动。

      这东西有些像蝎子,却比寻常的蝎子更细长,肢节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嘴前确实是四只触角。

      老人把手指伸进暗格里,那些东西像是能通人性,非但没有咬他,反而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往上爬,乖巧地停在他的掌心里。

      他喉咙里不知爬出了什么音节,那些东西便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齐整地从他的掌缘爬过,沿着他的小臂往上攀。

      “大人可是瞧着眼热。”

      陆明珏皱着眉,在他看来这人跟会变戏法似的,不知道怎么捣鼓了一下,有一只便顺着自己的衣领往上爬,停在了自己的耳后,满意地待在那儿。

      老人开了口:“大人莫怕,这只有些粘人。”

      逐风的刀早已经出鞘了一寸,声音绷得很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伸手把那只停在陆明珏耳后的东西取了下来,托在掌心里。

      “这位大人也想试试吗?”他吓了吓逐风,便偏过头来看着陆明珏:“周家的事,是我做的。如今有人想借我的手笔……”

      “周家最后的遭遇,我比谁都清楚——凡被四象蝎螫中者,绝无生路。后来赵启那几人,许是怕事情闹大,便将匣中财宝私吞了去,对外只字不提。至于我……年轻时遭人构陷,主君不察,信了谗言,灌下疯癫散。自此神思溃散,时而清明,时而痴狂,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在陆明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眼里晃动着,如今的陆明珏同年轻时的主君真是相似,哪曾料到陆明珏起身死死拽着他的一脚:“那周家又有哪里得罪了你。”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陆明珏压在他脖颈处的手,声音蛊惑:“你不忍心杀我的,你还有很多没知道呢。”

      陆明珏松了松劲儿,见他落了自己的下怀,开口道:“在十三年前官道旁的野渡口——”

      “渡口边有间歇脚的草棚,原是给摆渡人歇晌的地方,可那时顶上的茅草也秃了大半,四面透风,棚内也就只有一张缺腿的桌子和两条长凳。”

      “那晚,我和我的属下在月色等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等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就是周平,带着一张做工粗糙的木头面具,边角还都是毛刺,只挖了两个洞露出眼睛。那样子滑稽极了,我就知道他并不是一直做线人的,也许是赶了太远的路等他三步并两步钻进草棚,粗粗直喘气。”

      "他同我说,云家老三的闺女由她二姑云文秀带着,昨儿傍晚出的城,走的官道。”

      他看着陆明珏眉头微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心急了?我们这样的人可不敢动她。”

      "周平许是见我不感兴趣,反倒贴过来同我说了些旁的,说这宫中丽嫔生的十四殿下,这么多年也不会说话,太医院都瞧遍了也没辙。那几日皇后请了玄真观一位道长进宫,专治小儿疑难,给殿下调理调理。他也许是怕把事情说的太绝,又改口这事也说不准,太医院都没辙,一个道士能顶什么用?"

      “当时我佯装有兴趣,不过是让他觉得自己提供了有用的情报,我们这一行也有个规矩,凡是那些业余的线人,是断不能留的……”

      “与我料想的一样,他果然觉得自己立了功,腰杆都直了两分,搓了搓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那句提了出来,他说自己换了两匹马,一天一夜没合眼,想让我多添一点。"

      "又说家里头还有几个小的,年底了,想扯两身新衣裳……我伸手揭开了匣盖,他看呆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银锭啊,银锭上头,搁着三枚小小的金锞子,旁边还散着几颗米珠,他一下被勾了魂。”

      "我告诉他这里头,够他全家过三辈子。他对我感恩戴德,说是下辈子还要给我当牛做马。"

      说到这儿老人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明珏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愧怍吧,后来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这样的人怕是心肠已经烂透了。

      “我让我的属下跟上他,那是我第一次用四象蝎,我也怕百密一疏,周平到村里时天刚擦黑,他把那只黑漆木匣子塞进左臂弯里,用袖口遮住大半,可他是真的开心,逢人就笑,从村口到他家本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他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陆明珏已经联想到了——

      屋里头暖烘烘的。妇人正在灯下补衣裳,两个小的在炕上滚着玩。

      "发财了。"周平把匣子往桌上一搁,沉沉的一声闷响

      妇人放下针线凑过来,盯着那只匣子:"这啥?怪沉的。"

      周平也许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眼巴巴瞅着他的儿女,也许又看了一眼灯下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的妻子。

      也许他伸手摸着匣面上那道铜搭扣时手还是抖的。

      "咱们要过好日子了。"他说。

      他解开铜搭扣,掀开匣盖。

      那些像鱼鳞一样叠着的银锭,晃得他眼睛发花,他们一家人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他伸手进去,先摸了一把银锭,冰凉凉的质感却让他心尖发烫啊,他还想捏捏金锞子,把它们搁在掌心里掂了又掂,沉甸甸的。

      他还觉得不过瘾,用牙咬了咬,生疼。

      “你莫不是傻,你怎咬得动金子。”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回头朝媳妇晃了晃:"你看,金的!"

      妇人的眼睛也亮堂堂的,凑过来伸手去摸匣子里的珠子,嘴里"呀"了一声,又赶紧放回去,生怕弄坏了。

      两个小的从炕上爬下来,大的趴在桌沿踮着脚看,小的那个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周平笑着把金锞子放回匣中,伸手去摸底下的银锭,想把最下面那层也翻出来看看——

      这银锭底下,还铺着一层木板。

      他把银锭拨开几块,露出木板边缘一条细缝。

      他皱了皱眉,心想这匣子做得还挺讲究,还有隔层。

      他用指甲抠住那道缝。

      木板掀起来了。

      底下黑漆漆的。

      忽然他觉得虎口处一疼。

      一条黑色的影子缠上了他的指根。

      尾部一节一节地翘起来,朝着他就是狠狠一口。

      只听见,这妇人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珠子滚落在地。

      随即,上了炕的孩子也传来哭声,大的那个抱着小的直直得往后缩,小的那只手背上已经爬上了一只黑色的影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块被扎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匣子可不得了。

      上面是真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底下那层木板不过是这帮邪物的封口。

      如若他只是抱着匣子晃一晃、听一听,他到死都以为匣子里全是银两。

      多聪明啊。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往前一倾,额头生生磕在桌沿上,把那些银锭震得哗啦响,这金锞子掉在地上,就落在他手边。

      他却怎么也够不到了。

      等邻居闻见一股气味,推开虚掩的院门,一家人东倒西歪。

      衙门的人来看过,说是疫病,吩咐烧了便是。

      其中有个衙役顺手捡了几颗滚到门槛边的米珠,揣进怀里。

      也不知道后面到底怎么样了,只听到三个人围在一起说了句。

      "一家人守着这么多钱死了,也是命苦。"

      等陆明珏回过神来,更是觉得眼前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那你图什么?”

      “小陆大人,这世上既没有高风亮节的好人,也没有十恶不赦的罪人,不必拿这种打量异类的眼神看着我。”

      “给您个忠告,可要当心咯,千千万万只眼睛也在——看着您。”

      “也替您那位小娘子当心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四象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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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这几天在军训!!同时还要完成很多校内任务,有点分身乏术我会记得更新!最近一共写了4000 想沉淀和学习一段时间,没准会有新的感悟,段评已开!欢迎大家一起讨论剧情!我还有很多需要学的!! 关于女主的铺子究竟是做些什么生意的,我已经想好了!至于怎么写,得先等我上几节大学的专业课!(除此之外很多现在觉得没尾巴的内容我都记得,得等合适的时机才会跟大家见面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