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打鱼丸》刘铁柱的QQ空间

17、云妮 虎子下工从

　　虎子下工从镇上骑车往这儿赶，等到了家门口，天边的日头刚落下去，蒙着一层灰蓝的暮色，天刚擦黑。
　　人还没跨进院子门槛，那亮堂的粗嗓门就先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铁蛋！阿姨！我来了！”他一只手扶着自行车把，另一只手拎得满满当当，一个油汪汪的油纸包，还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塑料酒壶，刚一迈进门槛就麻利地把东西往堂屋的桌上放，嘴里热热闹闹地说着：“这是镇上张记卤味铺的卤牛肉，整整五斤，全是选的精瘦腱子肉，切开来带筋道，配着酒吃最是舒坦。这酒是我爸藏了大半年的原浆散白，酒劲足够味，今天咱们兄弟久别重逢，我可得跟你好好喝两杯。”
　　我妈系着沾了点油渍的碎花围裙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满是亲热：“你这孩子，来家里吃饭哪用带这么多东西，空着手来阿姨才高兴！快找地方坐，桌上的菜都摆齐整了，锅里还温着汤，就等你来了开饭。”
　　虎子听完挠着后脑勺站在旁边憨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哪能空手上门啊，我跟铁蛋快一年没见着了，这次听说他回来，我心里高兴得不行，带点东西是应该的。”
　　桌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油亮喷香的辣椒炒肉，带着腊香的鲜笋炒腊肉，酸辣开胃的凉拌折耳根，全都是我们小时候在家常吃的口味。
　　虎子坐下就拆开塑料酒壶的塞子，咕咚咕咚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满满一瓷缸，酒液满得快要溢出来，沾湿了桌子角。
　　小鱼举着自己的玻璃杯凑过来要接酒，虎子赶紧伸手按住杯口，摆着头说：“你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娃喝啥酒，去那边倒汽水喝，读书本来就费脑子，酒这东西伤神经，等你以后毕业了，像我们一样出来干活了再喝不迟。”
　　小鱼撇了撇嘴，也没反驳，转身拿起桌上的汽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握在手里。
　　“来！”虎子猛地举起手里的瓷酒缸，粗着嗓子喊了一声，“为了咱们兄弟俩隔了一年多再见面，今天不醉不归，干了！”
　　说完他又偏过头，轻轻碰了碰小鱼举着的玻璃杯，笑着说：“你用汽水陪一个就行，不勉强你。”
　　小鱼赶紧把杯子举得老高，比虎子的酒缸还高出半头，跟着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喝完还故意皱着眉头嘶哈了一声，模仿大人喝烈酒的样子，逗得虎子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脸已经喝得泛红的虎子夹了块油香的卤牛肉放在嘴里嚼着，忽然一拍大腿，惊得桌上的酒缸都晃了晃，压低声音冲我说：“对了铁蛋，你猜我刚才来的路上碰见谁了？”
　　我愣了两秒，放下酒杯问道：“谁啊？”
　　“云妮！”他吐掉嘴里嚼出来的牛肉筋，抹了抹嘴说，“就以前跟你玩过家家总当你媳妇那个姑娘，我刚才在村口大路边看见她挎着个竹篮子割猪草，看着比前两年见的时候瘦了点，出落得更清秀了。”
　　我握着酒缸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指节都不自觉绷紧了。
　　云妮我哪能忘得了，她小时候家住在两条街外，总梳着一条黑油油的粗麻花辫，一双眼睛亮得像山坳里的清泉水，透亮干净。
　　那时候村子里小孩总玩过家家，大伙起哄总让我们俩演两口子，我那时候还天天放了学就跑去帮她家挑水劈柴，两边的家长坐一块聊天，都笑着说等我们俩成年了就把喜事办了。
　　结果后来我爸出了事，她爸是党员，在乎名声，怕我们家牵连到他，就再也不让她跟我来往，我当初坐车离开村子那天，我刚坐上车，我隐约透过车窗看到一个身形很像她的女孩子站在不远处望着我，向我招手，车走远了，我就当做看花了眼吧。
　　“她现在咋样了？”我端起酒缸喝了一口，嗓子发紧得厉害，连声音都带着点哑。
　　“还能咋样，”虎子端着酒缸叹了口气，闷声喝了一口，“她妈上个月查出来怀上二胎，托关系花钱照B超说是个男娃，她爹正托着村里的媒人到处给她说亲事，就想找个愿意出高彩礼的，攒钱给她未出生的弟弟存奶粉钱跟将来娶媳妇的本钱。我听我妈说，好像已经说给邻村那个开砖厂的王癞子了，那男的比她大整整十岁，腿还有点瘸，就是冲着人家愿意出八万的彩礼，她爹就一口应下了。”
　　“她原来不是在上中学吗？怎么不上学了？”我皱着眉追问。
　　“还上啥学啊，”虎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她爹本来就说女孩子读书就是浪费钱，不如早早嫁了换彩礼，等亲事定下来她就办退学，在家帮着干活养胎，等着嫁人了。”
　　我没再说话，仰起头把满满一缸酒全灌进了肚子，浓烈的白酒辣得我嗓子生疼，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心里也堵得慌，像是压了一块沉得挪不动的大石头，喘不上气。
　　小鱼坐在旁边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转开了话题，伸手轻轻戳了戳虎子的胳膊，笑着问道：“虎子哥，你不是在镇上开修理铺修摩托车吗？你都会修啥车啊？是不是啥坏车到你手里都能修好？”
　　一提到修车的事儿，虎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才那点沉重劲儿瞬间没了，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那可不！摩托车我啥毛病都能修，排气管破了、发动机打不着火，这些小毛病我闭着眼都能摆弄好。上次有个人骑了一台老款铃木过来，跑了镇上十几家修理铺都没人能修好，推到我那儿，我半天功夫就给弄妥当了，人家后来还特意给我封了个‘镇上汽修小王子’的称号呢！”
　　他拉着小鱼坐在旁边，讲怎么给摩托车拆换零件、怎么调试油门松紧，讲得眉飞色舞，一边说还一边伸出手比画动作，手舞足蹈的，半点没有刚才的沉闷。
　　小鱼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插进去问两句不懂的地方，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热火朝天，满屋子都是他们说话笑闹的声音。
　　我坐在旁边偶尔搭一两句腔，看着他俩热热闹闹闹的样子，刚才堵在心里的那股闷劲儿，也慢慢散了不少。
　　喝到后半夜，虎子已经喝得舌头都打卷了，说话颠三倒四不利索，没一会儿就趴在桌上，呼噜呼噜打起了盹，睡得沉得喊都喊不醒。
　　我妈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喝成这个样子，赶紧跟我说：“今晚就别让他回去了，从咱们家去镇上的路黑，他喝成这样骑车太不安全了，就在东屋跟你们俩凑合一晚吧。”
　　我点点头，喊上小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虎子的胳膊，慢慢往我妈那屋挪，他一百八十多斤的个子，沉得像一头吃饱了的熊，压得我俩肩膀都酸得直发颤。
　　把虎子安安稳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跟小鱼拿着手电出门，往虎子家走，去给他爸妈说一声今晚不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草窠里的蛐蛐不停叫着，呜呜咽咽的，清亮的月光洒在蜿蜒的小路上，铺得地面白花花一片。
　　走了没两步，小鱼突然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抬手指着前面不远处那棵大榕树，小声说：“刘哥，你能不能带我去那树头上坐会儿？之前听你说你总喜欢爬到一棵大树上看星星，是不是就是这课？”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老榕树，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枝繁这棵树长得枝繁叶茂，横斜的主干分出最粗壮的那根树杈，宽宽厚厚平平整整，坐两个半大的男孩子完全绰绰有余。
　　“是啊，就这了。”我冲小鱼点头应道。
　　我俩踩着高低不平的树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不多时就找了那根最稳当的粗树杈挨挨挤挤坐下，山风顺着稻野的方向吹过来，满树的深绿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混着稻田里熟得正好的稻穗香气，清清爽爽飘进鼻子里。
　　小鱼伸直腿晃着悬空的脚丫，伸手指着墨蓝色天幕上最亮的那颗星，偏过头冲我喊：“刘哥你看那颗星星，是不是是不是很大很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过去，那点光果然亮得醒目，在层层叠叠的云缝里透着干净的光：“嗯，确实挺亮的。”
　　“不过可能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死了。”
　　“为什么？”
　　小鱼慢悠悠晃着腿，声音跟着风轻轻飘过来，软乎乎的，“我们科学老师说，这些星星离地球远得很，星星发出来的光要走好多好多年才能跑到我们眼睛里，我们现在能看见的光，其实是它好多好多年之前发出来的。说不定现在那颗星星早就烧完熄灭了，变成了宇宙里细碎的尘埃，可我们还能在这里看见它亮着。”
　　我没出声搭话，只是抬着眼看着那颗亮得晃眼的星星，看着那点跨越了万年的光落在我眼睛里，忽然就想起了已经走了好久的云妮。
　　小时候我和她也总偷跑出来，爬到这棵老树上歪歪扭扭坐着，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天上的星星也像今天这么亮，风也带着一样的稻花香，好像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永远都不会变，我们永远都能在这里坐下来数星星。
　　可原来就像小鱼说的那样，再亮的光，也总有熄灭的那天，过去了的日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小子懂得还挺多啊。”我侧过身，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软软的发顶。
　　“那当然，”他立刻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藏不住的骄傲，“我可是我们班正儿八经的学委，这点常识我还是记得牢牢的。”
　　我们就安安静静在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越吹山风越觉得身上发紧，风慢慢凉透了衣角，我俩才抓着树干慢慢爬下来，慢悠悠沿着田埂往家走。
　　掏出钥匙推开院门进了屋，抬手把电灯一开，我俩都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虎子四仰八叉地摆成了【大】字摊在我们的床上，结结实实占了整整半张床，呼噜打得震天响，震得床头的搪瓷缸都轻轻晃，厚厚的被子一半都被他踹到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和小鱼就站在房门口，对着彼此对视了一眼，再看看他摆成一个大字形、睡得人事不知的睡姿，都忍不住带着点无奈，轻轻苦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