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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含凉殿 银镯子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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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镯子在我手腕上只戴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皇帝下了一道口谕,命我搬进含凉殿——那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偏殿,原是皇后夏日纳凉之所,自孝慈皇后薨逝后再无人居住。含凉殿虽不如冷宫那般荒僻,但比冷宫更让人无处可逃——它只有一个出口,出口便对着养心殿的后门。皇帝想见我,随时可以来。我不想见他,无处可去。
沈渡在含凉殿门外站了整整一夜。他没有拦皇帝的御驾,因为他没有资格拦皇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雪地里的铁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时,萧晏正在批阅军报。他将军报往桌上一摔,连朝服都没换,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便直闯含凉殿。守门的太监想拦他,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个眼神沈渡在北境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死。他推开门时,我正在案前整理从慈宁宫香室里抄录回来的香方。我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心头一紧——那是北境边境上才有的眼神,是压上全部筹码之后不再犹豫的决绝。
“收拾东西。回王府。”
“王爷,含凉殿是皇帝下旨让我住的。抗旨是大罪,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担不起也得担。”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上次在蓬莱阁更重,“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他只是把你当替身。他看你的眼神和先帝看孝慈皇后的眼神一模一样——先帝为了皇后冷落了后宫三千,你觉得皇帝为了你会做出什么来?他不会娶你,他只会把你留在宫里,一辈子做阿柔的影子。你愿意?”
“我不愿意。可我更不愿意你为我背上抗旨的罪名。”我冷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镇北王拥兵自重已是太后多年来的心头大患,如今你为了一个调香女公然违抗圣意,明天早朝弹劾你的折子能堆满养心殿的案头——这不正是太后想要的吗?”
他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被我说服了,而是因为从袖口里滑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丝帛上隐约有朱笔落印的痕迹。那是一道圣旨——赐婚圣旨。皇帝赐婚温晚与镇北王萧晏,择日完婚。圣旨上的日期是五天前,也就是我和萧晏面圣的那天。皇帝不是在偏殿看到我之后才起了心思——他是在太和殿上,在萧晏奏对程府案的时候,就已经拟好了这道旨意。他要把我赐婚给萧晏,不是因为他在偏殿看到我像阿柔而动了私心——恰恰相反,他正是要亲手斩断自己的私心。把我嫁给他最信任的兄弟,从此一劳永逸地让自己死心。这是明君的选择。可他没想到萧晏压下了这道圣旨。
“为什么不拿出来?五天前你就拿到了,为什么不宣?”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深的、被这道圣旨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心疼。
“因为你若嫁了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柳叶巷。”他将圣旨重新卷好,塞进怀中,声音嘶哑,“你说过,那间铺子是你的家。我不能让你为了一个案子,把家丢了。所以我压下了这道旨意,想着等案子办完、等太后的事了结,再问你愿不愿意。可现在——他把含凉殿赐给你,就是在逼我做选择:要么抗旨带你走,毁了你我之间的约定;要么留下你,眼睁睁看着你被圈在含凉殿里一辈子做别人的替身。无论怎么选,都是你受伤。所以我现在把它拿出来——闻香,这个选择,你来替我做。”
他退后一步,松开我的手腕,将双手垂在身侧。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把主动权交给任何人的人,把一道足以改变他后半生的旨意,连同他自己的命运一起,放在了我面前。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含凉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王爷,我愿意嫁给你。但不是因为圣旨。是因为那夜在皇陵,你把命押在我手里时,说了三个字。你说‘押一辈子’。这三个字比圣旨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把那道赐婚圣旨重新卷好塞进怀中,然后拔出腰间的陌刀,刀尖抵在含凉殿的青石地面上,单膝跪了下来。不是跪皇帝——是跪我。
“闻香,我不拿圣旨压你。这道旨意我继续压着,不宣。等此间事了,等太后伏法,等皇帝把阿柔的尸骨从太液池底捞出来——到那时候,他若还愿意替你赐婚,我便光明正大地娶你。若他不愿意——那我便上交兵权,辞去爵位,跟你一起回柳叶巷。镇北王可以不当。但是闻香必须是你。现在要抗的旨不是赐婚旨——是含凉殿的留居令。你今夜不在含凉殿过夜,便是抗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所以从现在起,你被我‘囚’了。囚在镇北王府,以抗旨之名。圣上若追究,我一人承担。你只是被我强行带走的——你不是抗旨者,你是我的囚徒。而他不会来找你——因为含凉殿离养心殿太近,而王府离养心殿太远。他要为了你做昏君,早就做了。他只是想把你放在一个能看到的地方,每天看到你,假装阿柔还活着。可他不敢毁掉自己的明君之名,来抢兄弟的未婚妻。”
我看着跪在青石地面上的萧晏,看着他右胸那道替皇帝挡剑时留下的新疤,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看着他按在刀柄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王爷,赐婚旨先不宣。但是含凉殿——我不住。你说得对。铺子是我的家。嫁给你,王府是我的另一个家。含凉殿不是。它只是一个皇帝用来存放自己愧疚感的地方。我不做任何人的替身——包括阿柔。”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王爷方才说‘押一辈子’。这三个字,那天在皇陵我就听见了。你在大雪里说的时候,以为风会把声音吹散——可我的耳朵不听风的话。这镯子是你在蓬莱阁那晚攥在手里一直没舍得给我的。你给了我这只镯子,又把命押给我,还把找到你娘的归心放在我手里。我不是不领情——我是领得太多,怕还不起。”
他站起来,将陌刀入鞘。那股松木香从被压抑的酸涩渐渐转为舒展,不再紧绷如铁,而是温润绵长,像春天的松脂从树干上缓缓流淌下来。
“不用还。我从没想过要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