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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十字路 ...
十字路口的雨
第七章
唐雨说“好”的那个晚上,杨晓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他躺得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呼吸平稳,像一潭静水。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的路灯光投射出来的模糊光斑。那盏路灯是工业区新装的LED,光色偏冷,白中带蓝,跟凤里镇老街上那种暖黄色的高压钠灯完全不同。他盯着那团冷白色的光,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她要回来了。
不是“可能回来”,不是“有机会回来”,是“好”。一个字,加一个句号。唐雨从来不多打字,初三那年她在五金店里说“八乘十的,三块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字都不浪费。她的“好”就是好,不是“好吧”,不是“好啊”,不是“好的”,就是一个句号结尾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承诺。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他跟唐雨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那天晚上的最后几条——他问她愿不愿意回来看看,她说好。然后他发了那两条,一条是“凤里这些年变化挺大的,但有些东西没变”,另一条是“校门口那个斜坡还在,我每天开车经过都会看一眼”。她没有回这两条。不是冷淡,他知道她不是冷淡。她大概跟他一样,需要花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一个十几年没见的人忽然重新出现在生活里,不是那种你可以秒回“哈哈是啊”的日常寒暄。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日历,盯着下周的日期看了一会儿。她没说哪天来,他也没问。他不想催她,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像工作任务一样有个截止日期。但他忍不住开始计算从郑州到凤里的路程——高铁到福州站,转大巴或者网约车,全程大概五个多小时。如果她坐早班车,中午之前就能到。
他把日历关上,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窗外的LED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直直的,一动不动。他想起凤里老家二楼那个房间的天花板——那道从他记事起就存在的裂缝,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十几年,到墙角戛然而止。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盯着那道裂缝胡思乱想,想唐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记不记得凤里。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她在郑州,做财务,离了婚,还留着那个铜铃铛。她还记得凤里,记得斜坡,记得他蹲在那里修链条的样子。她甚至每年都会梦到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她想走过来给他递纸巾,但脚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以后再做这个梦,你可以告诉我,”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我站着等你。不蹲着了,这样你比较好找。”
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可能有四十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小时,他终于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周,杨晓东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变化。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下午六点收工,偶尔加班到八九点。验收设备、调试生产线、开进度会、跟供应商吵架、签质检报告——这些事占据了他白天的全部注意力。陆师傅从苏州打电话过来问进度,他说一切正常,年底前应该能试产。陆师傅说好,又说公司总部那边有人事变动,跟他关系不大,但还是提醒他注意站好队。他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郑州到福州的高铁经停哪几个站。
工地上的人不知道他在等一个人。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倒是觉得杨工这几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是那么认真,还是那么话少,但偶尔会在盯着设备发呆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好笑的事情。有一次小陈问他,杨工你是不是中彩票了,他说没有,然后转头继续看图纸。小陈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图纸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了,而那一页只有三行标注。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事情——比如凤里镇的天气。他下载了一个天气APP,把郑州加进了关注城市列表,每天早上看一眼郑州的温度,再看了一眼凤里的温度。郑州比凤里冷几度,空气也干燥一些。他想,她回来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这边的空气太潮,呼吸起来不习惯,像喝了一口温吞水。
比如凤里镇上的餐馆。工业区食堂的饭菜他吃了几个月,从没挑剔过。但现在他开始留意镇上哪家馆子味道好、环境干净,适合带人去吃。他开车经过镇上的时候会特意放慢速度,扫一眼路边的店铺,像个做市场调研的商人。以前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工业区到人才公寓的两点一线,现在他周末会专门去镇上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机备忘录里多了几家店的名字和简短的评价——“阿忠海鲜楼,卫生还行,偏咸”、“榕树头那家沙茶面,开了快二十年,老蔡推荐的”、“十字路口拐角新开了家咖啡店,有空调,能坐一下午”。
比如他自己的穿着。他的衣柜里大部分是工装和几件周末穿的T恤,颜色以灰色和深蓝色为主,唯一的亮色是一件大学时买的红色卫衣,已经洗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毛边。某个晚上收工后,他去了一趟镇上那家叫“潮流前线”的服装店,在店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老板娘很热情,问他想要什么风格,他说“随便看看”,然后挑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他不会挑衣服,以前都是他妈帮他买,大学的时候是周宁帮他挑,现在轮到自己站在试衣镜前面,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最后他把衬衫和裤子叠好放在购物袋里,走出店门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初三那年她见过他穿校服的样子,见过他满头大汗、脸上挂着淤青、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的狼狈样子,她什么没见过。何必现在才开始紧张。
但他还是把新衣服挂进了衣柜,跟那排灰色工装形成鲜明对比,像一群灰麻雀中间站了一只不太自在的白鹭。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他收到了一条微信。
“下周六。上午十点到福州南站。”
杨晓东正坐在书桌前看下周的设备调试计划。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停住了。手里的笔悬在报表上方,笔尖离纸面大概还有两厘米,就那么悬着,像一只忽然被冻住的蜻蜓。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下周六。上午十点到福州南站。”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你有空吗”,没有“方便吗”,就是一句陈述。唐雨式的简洁,每一个字都有用,没有一个字多余。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本来想说“我去接你”,但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件事。他想换一种更郑重的说法,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意识到这是她对他说的那个“好”的回音。她用一个“好”回应了他的邀请,他用一个“好”回应了她的归来。两个字合在一起,像一副对联的上下联,平仄对仗,不需要横批。
窗外,工业区的夜空中有一轮弯月,细细的,像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远处凤溪的水声隐隐约约,跟几个月前他刚回到凤里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今晚他觉得那水声听起来不太一样了——不再是一种背景噪音,而像是一个一直在等待的听众终于听到了故事的开头。
下周六。他在心里把这个日期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遍。七天。还有七天。
这七天大概是杨晓东成年以后过得最慢的七天。
周一,他带人把新到的三台数控车床全部调试完毕,提前一天完成节点。周二,他处理了一个供应商延期交货的问题,本来要发火,最后只是心平气和地说“下次注意”。供应商那边的人都有点不适应,私下问小陈你们杨工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周三,他去了一趟凤里中学。不是偶然路过,是专门去的。他跟门卫说明了来意——他是一中毕业的校友,回来看看。门卫换了一个年轻的,三十出头,穿着新款的深蓝色保安制服,不是上次那个拿保温杯的老头了。年轻人对他的校友身份表示怀疑,直到他说出秦老师的名字和外号“秦阎王”,门卫才笑了,说秦老师去年退休了,但办公室还在,有时候回来溜达,在原来的座位上坐一会儿就走。杨晓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斜坡还在,校门口的榕树还在。都在。
周四,他给张振海打了个电话。这是张振海上次打给他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回拨。张振海接得很快,背景音是石材切割机的尖锐噪音,跟上次一模一样。
“怎么,有消息了?”张振海劈头就问。
“她下周六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切割机的声音忽然停了,大概是张振海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然后他听到一声打火机的响,张振海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杨晓东说,“但是我跟她说你那条手链的事了。”
“你说什么了?”张振海的语气忽然警觉起来,像是被人翻出了一件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说你在学校垃圾桶里翻了三天。”
“操。”张振海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把手机拿远了,然后又把手机拿回来,“你他妈的。我那是——”他停了停,声音轻下来,割掉了一层平时习惯性披在身上的油滑外壳,“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她会喜欢那条手链。我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两个小时,把柜台里所有款式都看了一遍,售货员以为我是给大人跑腿的,差点把我轰出去。”
“你那时候要是换一种方式,”杨晓东说,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可能会收。”
“我知道。我后来想了很久。她不要不是因为手链不好,是因为她觉得收了就得欠我什么。她不想欠任何人。”张振海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杨晓东没有预料到的话。“唐雨那种人,从小就被人欠了太多,所以特别怕欠别人。她爸欠她一条命,她妈欠她一个安稳的家,那个继父欠她一个交代。她这辈子都在替别人还债——她妈生病,她照顾了三年;她前夫不要她了,她说没有谁对不起谁。她习惯了。”
杨晓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张振海认识唐雨才一年——初三那年,他在五金店里堵她,在操场上当众送手链,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一百句。但他说出来的东西,比杨晓东自己十几年琢磨出来的还要精准。也许是因为旁观者清。也许是因为张振海本质上是另一种人——他是那种被欠过的人,所以他一眼就能认出同类。他在凤里镇是富二代,但在感情里,他欠唐雨一个道歉,欠自己一个交代,这些都是还不上的债。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也找了这么多年,找得足够认真,以至于在寻找的过程中,他把唐雨的性格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她。
“张振海。”杨晓东忽然说。
“嗯?”
“你后来再谈恋爱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被你问到了”的条件反射。“谈过几个。分了。不怪人家,怪我。”他的声音慢下来,“有回喝醉了,把那姑娘叫成唐雨了。第二天醒来,她把我的东西装好放在门口,留了张纸条,说‘你没准备好’。写得没错。我没准备好。也许这辈子都准备不好了。”
挂完电话,杨晓东在车里坐了很久。周五的夜晚,工业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的引擎声和凤溪持续不断的水声。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无意识地敲着。张振海说“也许这辈子都准备不好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觉得自己比张振海幸运,不是因为唐雨选了他,而是因为他没有试图用别的人去填那个窟窿。除了周宁那次短暂的、无疾而终的尝试,他这十几年基本上是一个人过的。不是因为刻意等谁,而是周宁那句话之后,他知道自己有一部分心思不在任何一段恋爱里。他不知道那个部分在哪,但他知道它还在运转,像一个还在等待接收信号的旧电台。
周五晚上,杨晓东专门去了趟老蔡的杂货铺。店里没什么人,老蔡还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脚边那只橘猫在打盹。九月的晚风带着一丝快要入秋的凉意,把蒲扇扇出来的风变得多余而惬意。
“蔡叔,她明天到。”
老蔡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明天?”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你还在这里坐着干嘛?回去早点睡,明天精神点去接人。”
“睡不着。”杨晓东在老蔡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想又塞回去了。他最近抽烟比以前多了,但他不想在明天见面的时候手指上带着洗不掉的烟草味。
“紧张?”老蔡斜眼看他,蒲扇摇得不紧不慢。
“有一点。”杨晓东承认。在工地上、在公司里、在供应商面前,他从来不紧张。他可以把任何一个技术难题拆成若干个小步骤,逐一解决。他可以在几百页的质检报告里找出三个毫米级的数据误差。他可以在工期延误两周的压力下面不改色地重新排进度表。但唐雨不是技术问题。她没有参数,没有公差,没有操作手册。他不知道怎么把“十几年的等待”这种庞大的情感装进一句“好久不见”里面。
“紧张就对了。”老蔡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扇面上那只橘猫被拍了一下的不满,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不紧张才不正常。你跟她是隔了十几年的第一次见面,要是一点都不紧张,那你跟见客户有什么区别?”
“我怕认不出她。”杨晓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是他这七天来最大的焦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
“怕她变老了,还是怕她变样了?”
“怕她变得认不出我了。不是脸。是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找不到十五岁那个唐雨了。”
老蔡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摇起蒲扇,仰头看着夜空中那几颗稀疏的星星。“你这孩子,”他说,“十五岁那会儿买个螺丝都要鼓半天勇气,现在人都要来了,还在想十五岁的事。她当然变了——你在凤里建厂、抽烟、开皮卡车,你也变了。变不丢人,变是应该的。十五岁的人不变,那是妖怪。”
杨晓东苦笑了一下。他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看的那本《边城》,翠翠在渡口等傩送,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沈从文没有写她等到了没有,只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他比翠翠幸运——他等到了“明天”。但沈从文没有写“明天回来”之后的事。重逢之后怎么办?两个人隔着十几年的空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拥抱,还是握手,还是什么肢体接触都没有,只是站在车门外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这些问题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反复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每次出现都带着不同的答案。
周六早上,杨晓东六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他的闹钟设的是七点——是他自己醒的。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冷白色的光斑,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他眼白有几根红血丝,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至少比初三那年躺在弹簧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要好一些——那时候是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现在是醒了两次又睡着了,每次都能接上之前的梦。
他刷牙的时候想起他爸的搪瓷茶缸,“劳动光荣”四个字磨得快没了。他爸前几年退休了,不踩三轮车了,把废品站转给了堂叔家的儿子。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偶尔转发一些养生谣言到家族群里。他妈还在服装厂上班,说再干两年就退。他上次回家,发现他爸的白头发比他记忆中多了一倍,但人反而比收废品那会儿胖了,肚子鼓起来,皮带松了两个扣眼。
他穿上那件新买的素色衬衫,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深灰色的,领子挺括,袖子刚好到手腕。他把扣子扣到第二颗,又觉得太正式了,解开了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太随意了,扣上了。反复了三次,最后决定扣着——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今天风大,等会儿在站台上站着会比较冷。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实用主义的理由来掩饰那个真正的原因: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手有事可做。
八点整,他开着他那辆白色皮卡出发了。从凤里到福州南站大概一个半小时,他算了时间,到了还能提前等她。车上放了一瓶矿泉水——他记得初三那年她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台灯旁边总放着一个塑料水杯,里面是白开水,有时候泡两片柠檬。他还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把折叠伞。毛巾是万一她晕车,伞是万一她没带伞。九月的福州还可能有阵雨,这个季节的天气没有定性,早上大太阳,下午就能泼一场暴雨。
车开出工业区,经过凤里镇主街,经过十字路口,经过凤里中学的校门。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斜坡——空荡荡的,没有人蹲在那里修自行车。榕树的气根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根长得快要拖到地面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上,形成一片亮一片暗的光斑,随着风吹树叶的频率轻轻跳动。校门口的横幅被晨风吹得鼓起来,红底白字——“热烈欢迎新同学”。九月,开学季。十五年前,唐雨大概也是九月来到凤里中学的。一个从郑州来的转学生,单眼皮,不怎么说话,被安排坐在初三(2)班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不知道她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紧张、茫然、麻木,还是别的什么。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那时候他的生活里只有那辆掉链条的自行车、每天放学后在凤溪边上发呆的半小时、以及周末帮他爸压纸箱时纸板被踩扁的咔嚓声。他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场毛毛雨就能填满,一场无关紧要的月考就能改变心情。他不知道一个月后,他会蹲在斜坡上跟链条较劲,然后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会停在他面前。
车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从工业区的厂房变成了连绵的丘陵,桉树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偶尔经过一片农田,水稻正在灌浆,绿中泛黄的稻穗在风里翻着波浪。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高速公路上特有的沥青热气。
九点四十五分,他到了福州南站。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接站大厅。大厅里人不少,有些人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靠在栏杆上,有些人在看列车时刻表,有些人坐在行李箱上玩手机。杨晓东找了个能看到出站口的位置站定,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包“心相印”纸巾。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包十几年前的纸巾。大概是觉得,如果她哭了,他可以用这个递给她。就像十五年前她递给他一样。
十点整。广播里传来列车进站的播报声。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出来——拉着行李箱的旅客、抱着孩子的父母、举着手机打电话的商务人士。杨晓东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每一个扎马尾辫的女性都让他多看半秒,每一次都落空。他的心跳在加速,那种加速不是像少年时那样剧烈的、不受控制的,而是一种稳定的加速——像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由慢到快,越来越快,但始终没有脱轨。
然后他看到了她。
唐雨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杨晓东的大脑有两秒钟是完全空白的。不夸张——两秒钟。他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出场方式,但在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想象都被眼前的画面冲洗干净了,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深色长裤,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头发比初三时短了——不再是马尾辫,而是刚到肩膀,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她没有染发,还是黑的,乌木一样的黑。脸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但那双单眼皮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有水在流动。
她老了。但他认得她。不是通过某个具体的五官,而是通过一种整体的感觉——她走路的方式,微微低着头的角度,手里握着行李箱拉杆时那种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动作的姿态。她站在阳光照得到的站台上,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头顶是高铁站银灰色的钢架穹顶。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她的变化和不变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像一个被重新编曲的老旋律——和弦变了,节奏变了,但你一听就知道是哪首歌。
她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动。出站的人流从他们之间穿过,有人拉着行李箱小跑,有人大声打着电话,有人举着手机视频通话——所有这些噪音和动静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出站口的广播响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时间。
杨晓东走过去。二十米的距离,他在心里走了一整个少年时代。每近一步,那个十五岁的斜坡就往后褪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静的、不再需要借口的中年人。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那包纸巾,走到她面前。
“你好。”唐雨先开了口。声音比电话里更真实一些,带着长途旅行后微微的沙哑,尾音还是上扬的,像北方冬天的暖气管道里残留的那一丝水声。
“你好。”杨晓东说,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比平时沙哑。
他伸出手,她犹豫了半秒,然后把行李箱拉杆交到左手上,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不是那种干粗活的粗糙,而是长期操作计算器、翻文件、拧水龙头时磨出来的那种细密的薄茧,均匀分布在指腹和掌心。比初三时握笔磨出来的茧更密,更厚。但温度是一样的——比他的掌心略凉一点,像南方的冬天。
“你高了。”她抬头看着他,眼角有了一丝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显现,“比我想象中高。”
“你比我想象中瘦。”他说。
“坐车坐的。高铁上的盒饭不好吃。”她说,然后收回手,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点扭捏,也没有一点多余的停留。
杨晓东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一个不经意的、短暂的触碰,就像初三那年她递纸巾时他的机油蹭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提它。
“开了多久的车?”
“一个半小时。比你去郑州那次飞机快多了。”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他没有告诉过她自己去过郑州。出差、开会、逛二七广场、在旧货市场买铃铛、在街上走了四个小时路过无数家五金店——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
她看了他一眼。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印证。好像她早就猜到了,或者至少没有觉得意外。一个会把铜铃铛保留十几年的人,出差路过她的城市时,一定会想办法多留一会儿。
“我知道你去过郑州,”她说,“你在电话里提到过郑州的旧货市场。一般人出差不会去逛旧货市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买的东西还在吗?”
“放在宿舍里。铃铛和扳手都在,跟初中的毕业照放在一起。你要看的话,等会儿可以带你去。”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像一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
从停车场到凤里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唐雨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她没有像大多数久别重逢的人那样急切地填补沉默,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侧着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从福州到凤里的国道,跟她十几年前离开时的路线差不多,只是路面从水泥变成了柏油,路边多了几排新栽的景观树。间或有新建的楼盘从窗外掠过,灰白相间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这里以前是一大片甘蔗地。”她忽然开口,指着窗外一处新建的小区,“我记得。我妈带我来凤里的时候,大巴车经过这里,路边有人在砍甘蔗。我妈说,南方的甘蔗比北方的甜。然后她买了三根,一根给我,一根给自己,一根放在包里说回去给你叔叔吃。”
杨晓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那片小区,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出一片甘蔗地。他记得那片地——小时候跟李浩去偷过甘蔗,被种地的老农追着跑了半里地,甘蔗没吃到,鞋跑掉了一只。但他不知道唐雨也在同一个地方停下过,吃着母亲买的甘蔗,听母亲说南方的甘蔗比北方甜。“那个叔叔后来怎么样了?”
“跑了。”唐雨的语调没有波澜,“我们来凤里第三个月他就跑了。带走了我妈放在柜子里的三千块钱和她唯一一条金项链。她追到巷口没追上,回来坐在厨房地上哭了一整晚。那晚之后她就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直到她走的那天——她最后那几天特别清醒,忽然抓着我的手说,小雨,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然后她就哭了。那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杨晓东沉默地开着车。车窗外的风把唐雨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需要思考的熟练。也许这些年她经常做这个动作——一个人坐在通勤的公交车上,或者独居的出租屋里,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没有人看到。
“凤里这边还有什么亲戚吗?”他问。
“没有了。我妈跟郑州那边也断了联系,她的老同学都是在她生病之后才慢慢联络上的。其实我在哪里都没有根。郑州不是我的根——我生在那里,但那座城市给我的记忆大半是灰的。凤里也不是我的根——我只待了一年,而且那一年——”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年唯一温暖的东西,就是有人每天来买螺丝。”
杨晓东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了一瞬间,然后松开。他想起她妈妈在成绩单反面写的那行字——“小雨说凤里有个男生老是来买螺丝。她好久没有多看一眼什么东西了。”她的母亲把这句话写在了她期中考试成绩单的背面,当作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情。因为对于那个家庭来说,唐雨愿意多看一眼什么东西,本身就是一件罕见的、值得被母亲郑重记下来的事情。
“那不是螺丝,”杨晓东说,“那是我想跟你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老板,这个螺母配什么型号的扳手?’我怕我说得太快你会听出我紧张。”
“我早就听出你紧张了。”唐雨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缩一下,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你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手指缩了三次。后来每一次来都会缩。买了那么多次螺丝,没有一次不缩的。”
杨晓东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她拆穿的时候会这么轻松。少年时他把这个当作最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让她发现。结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而且把他的紧张当作一种周而复始的期待——明知道他会紧张得缩手指,她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他进门。就像她说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用借口吗。
车过了凤溪大桥,凤里镇的骑楼群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屋顶,骑楼下挂着的各色招牌,溪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这些杨晓东已经看了几个月的景色,此刻在唐雨的注视下忽然变得珍贵起来。他放慢了车速,让她有时间看清楚。
“十字路口装了红绿灯。”她说。这是陈述,不是感叹。
“去年装的。以前没有,大家过马路全靠默契。装红绿灯那天,好多人不适应,一天之内发生了三起追尾,都是因为前车突然停下来等绿灯,后面的不习惯。”
唐雨点了点头,目光跟着路边的街景缓缓移动。“奶茶店没有了。”
“变成房产中介了。之前还开过一段时间的奶茶店,叫甜蜜时光,没撑过三年就关了。对面的包子铺还在,换了老板的儿子。”
“老蔡呢?”
“还在。头发全白了,但是身体硬朗,还能坐在门口摇蒲扇。脚边多了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前几天我跟他聊天,他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到。”
车拐过十字路口,凤里中学的校门出现在前方。那几棵老榕树还是绿得发黑,气根垂到地上,有几根已经扎进了泥土里变成了新树干。校门口的斜坡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杨晓东把车停在校门口。保安探头看了他们一眼,发现是上次来过的那个“校友”,没有上来盘问。
唐雨推开车门走下来。九月的阳光照在她白色的上衣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她站在斜坡顶上,低头看着那段短短的坡道。从顶端到底部,大概也就十来米长,坡度不大,但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链条刚好会在这个角度打滑。
“就是这里。”她说,不是问句。
“就是这里。”他说,也不是答句。
唐雨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斜坡中间,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柏油路面上的一个位置。“那块掉了一角的柏油还在。”她仰起头看着他,阳光下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又被牵动了,“你当年就是蹲在这个位置。链条卡在齿轮里,你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你记得比我清楚。”
“我坐在柜台后面等了好几个下午。后来每次经过校门口都会看一眼这个位置。想你会不会再掉一次链条。”
“掉了又怎样?”
“掉了,”她站起来,把手上沾的灰尘在裤子上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我就再给你递一包纸巾。”
风吹过榕树的气根,把它们吹得像风铃一样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叮当声,但杨晓东觉得他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铜铃铛的脆响,而是更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第七章完)
伍堡姓王不姓其他姓氏
石狮一中凤里中学 说谎邱莹莹是伍堡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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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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