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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字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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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的雨
第一章
杨晓东始终记得那个下午。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那是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凤里镇的秋天从来不像秋天,电视里北方已经是满地黄叶、穿毛衣的季节,可这里的太阳还是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校门口那几棵老榕树像是被热糊涂了,气根垂下来,一动不动,连风都是懒的。
杨晓东骑着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出了校门。车是他爸从废品站淘回来的,大梁上锈迹斑斑,链条罩子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骑起来哗啦啦响,整条街都知道他来了。他倒不觉得丢人,反正凤里中学骑新车的也没几个,大家都是破车烂车,谁的链条先掉谁尴尬。
结果今天尴尬的就是他。
刚拐上校门口那个斜坡,脚下突然一空——链条掉了。踏板空转了两圈,车子借着惯性往前滑了几米,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操。”
杨晓东骂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蹲下去看。链条不光掉了,还卡进了后轮的齿轮缝里,黑乎乎的机油糊了一片。他伸手去拽,拽不动,再使劲,手指头打滑,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泥。
他蹲在那里跟链条较劲,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差点拖到地上。他烦躁地把书包甩到车筐里,继续抠那条该死的链条。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柏油路上,立刻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候,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他视线里。
杨晓东的注意力还在链条上,他先看到的是鞋——白的,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帮上没有一丝灰尘。在凤里镇这种地方,能把白鞋穿得这么干净的人,要么是刚出门,要么就是有洁癖。
“要纸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腔调。不是凤里本地话那种硬邦邦的闽南腔,也不是学校里老师们那种拿腔拿调的普通话,而是另外一种——怎么说呢,有点卷舌头,又有点软。
杨晓东抬起头。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先是眯了一下眼,然后才看清楚那张脸。
单眼皮,眼睛不算大,但是很亮。鼻梁不高,胜在小巧。嘴唇有点干,唇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穿着凤里中学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的位置,袖子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卷起来,而是整整齐齐地扣着袖口的扣子。
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心相印”三个字。纸巾已经拆开了,抽出来一截白色的纸角。
杨晓东张了张嘴,脑子有那么两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愣住。对面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同学,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做着再普通不过的事——递个纸巾而已。可他就是愣住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暂停键。
“你手上都是油。”她又说了一句,把纸巾往前递了递。
杨晓东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纸巾的瞬间,指尖上的机油蹭到了她的手指上,黑色的,黏糊糊的一小片。
他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肯定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巾放到他手里,收回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巾,低头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谢谢。”杨晓东说。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她点了点头,也没说“不客气”,把擦过手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
杨晓东蹲在原地,看着她往校门里走。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走路的姿势很规矩,不快不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边的掌心里还攥着那个纸团。
她经过榕树底下的时候,有一根气根垂到了她肩膀上,她偏了一下头,绕过去了。
然后她就拐进了教学楼,看不见了。
杨晓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纸巾。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对并排站着的卡通小人,下面有一行小字:“心相印,让生活更美好。”
他把纸巾翻过来看了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链条还卡在齿轮里,他的手指上全是黑油。他拆开纸巾,抽出一张来擦手。纸巾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某种花香,很淡,像是夏天晚上路过别人家院子时,从墙头飘过来的那一缕栀子花的气味。
他把脏掉的纸巾揉成团,想扔掉,犹豫了一下,又塞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继续跟那条链条搏斗。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链条从齿轮缝里拽了出来,重新挂上去。链条挂好了,手指也彻底黑了,指甲缝里的油泥洗都洗不掉,得回家用洗衣粉搓。
他站起来,把书包从车筐里拿出来背上,正要骑上车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刚才走的方向,是往校门里面走的。
可是下午五点钟,放学都放完了,她还回学校干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丢开了。他骑上车,链条发出熟悉的哗啦啦响声,沿着那条种满榕树的马路往家骑。
凤里镇不大,从学校骑到他家,快的话十五分钟,慢的话二十分钟。镇子中间有一条河,叫凤溪,水不深,夏天的时候有人在里面摸螺蛳。河两岸是骑楼,一楼是各种铺面,卖杂货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开药店的,招牌都褪了色,被太阳晒得发白。骑楼二楼的木窗户都关着,有些玻璃破了,用报纸糊着,报纸也黄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
杨晓东骑着车穿过这些骑楼,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散出一股泥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有几只鸡在巷子里踱来踱去,见他的车过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他家在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一楼堆满了废品。纸箱、旧报纸、塑料瓶、破铜烂铁,分门别类地码着,堆得比人还高,只在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门口的墙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老杨废品”,字是他爸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废”字还写错了一笔,后来用漆改过,留下一个深红色的疤。
他把车停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他也不在意,把车推进屋里,靠在纸箱堆旁边。他妈在服装厂上班,要晚上八点才下班。他爸这个点儿估计还在外面收废品,电动三轮车不在门口。
他穿过废品堆,上了二楼。二楼是住人的地方,两间房,一间他爸妈住,一间他自己住。厨房和厕所都在一楼后面,厕所是后来加盖的,墙是单层砖,冬天漏风,夏天闷热,里面永远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去厕所洗手。洗衣粉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油泥才勉强洗干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瘦,皮肤被凤里的太阳晒得黑黑的。眉毛很浓,眼睛不算大,嘴唇有点厚。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毛,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软软的胡须,他拿他爸的刮胡刀刮过两次,刮完就发红,火辣辣地疼。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想起那句“你手上都是油”,想起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
他甩了甩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上了楼。
第二天,他去打听了一下。
打听的方式很简单——吃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盆坐到刘伟旁边。刘伟是他们班的百事通,整个年级谁跟谁谈恋爱了、谁跟谁打架了、哪个老师家里出了什么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这人长得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断过,用透明胶带缠着,看起来像随时要散架。
“问你个事。”杨晓东扒了一口饭,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说。”刘伟正在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光。
“咱们年级,有没有一个……”杨晓东顿了顿,想了想怎么形容,“一个女生,单眼皮,嘴角有颗痣,说话有点北方口音的?”
刘伟停下啃鸡腿的动作,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唐雨?”
唐雨。杨晓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把对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某扇他一直想打开的门。
“好像是吧,她哪个班的?”
“初三(2)班的,转学生,这学期刚转来的。”刘伟把鸡腿骨头吐出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你连她都不知道?运动会的时候你没看见?”
“什么运动会?”
“就上个月啊,张振海不是在操场上给她送手链来着?当着全年级的面,被人家给拒了,丢人丢大了。”
杨晓东的筷子顿了顿:“张振海?”
“咱们年级最有钱的那个啊,他爸开石材厂的,家里两辆车,你不知道?”刘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听说他放话说一定要追到唐雨,最近天天往她家店里跑。”
“她家什么店?”
“五金店,就在学校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以前是卖包子的那家,后来包子铺倒闭了,她妈盘下来开了个五金店。”刘伟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没有,就随便问问。”杨晓东低下头,把饭盒里的米饭扒进嘴里,嚼得很快。
刘伟嘿嘿笑了两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眯起来,用一种“我懂我懂”的表情看着他:“随便问问?你当我傻啊?你从来不问女生的。”
“闭嘴吃你的饭。”杨晓东站起来,端着饭盆走了。
“诶,你还没说你怎么认识她的呢!”刘伟在后面喊。
杨晓东没理他,把饭盆扔进水池里,出了食堂。
中午的太阳更毒,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篮球架在水泥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他沿着操场边上的走廊走回教室,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名字——唐雨。
郑州来的。初三(2)班。家里开五金店。
他在初三(1)班,教室在二楼最东头。初三(2)班在走廊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三个教室。他走过(2)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眼睛往里面瞟了一眼。
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做作业。他没有看到她。
走到自己教室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走进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同桌李浩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摊。杨晓东从抽屉里抽出课本,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去打听她?
不过是一包纸巾。不过是蹭了一点机油。不过是三句话的对话。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学校里的同学互相递个东西、问句话,再正常不过了。他以前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为什么这次偏偏记住了?
他想了半天,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因为她说话的口音跟别人不一样。凤里镇的人说话都带闽南腔,平翘舌不分,“四”和“十”念出来是一个音。老师们上课讲的普通话虽然标准,但总带着一种刻意,像播音员念稿子。唐雨说话不一样,她的普通话很自然,不急不慢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是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暴露了她来自北方。
对,就是口音。他只是觉得那个口音好听而已。
杨晓东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老师上午布置的练习题。
但是那一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郑,四十多岁,秃顶,挺着一个啤酒肚,上课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家跑两圈。四百米的跑道,两圈跑下来,全班人瘫了一半。
杨晓东跑完两圈,汗把校服后背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走到操场边上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把头凑过去灌了几口,又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温的,带着水管被太阳晒过后的铁锈味。
他直起腰,甩了甩头上的水,视线无意中扫过操场另一侧。
初三(2)班也在上体育课,正在做仰卧起坐。女生的队伍排成两排,一个人躺在垫子上,另一个负责按脚。他看到她了。
唐雨排在队伍中间,正低着头跟前面的女生说话。她的校服袖子这回卷起来了,露出两条细细的手腕。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嘴角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前面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她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脸上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这是杨晓东第一次看到她笑。
那个笑很轻,很浅,像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很快就消失了。可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站在水龙头前面,水还在哗哗地流,他忘了关。
“杨晓东!水不要钱啊?”体育老师在远处吼了一嗓子。
他猛地回过神,赶紧把水龙头拧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回队伍里。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再往那边看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东开始不自觉地绕路。
以前他骑车回家,出了校门直接左拐,沿着河边那条大路骑,十五分钟到家。现在他多拐了一个弯,从学校前面的十字路口经过。
那个十字路口在凤里镇的主街上,路口的东南角是一家五金店。店面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门头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写着“诚信五金”四个字。招牌是新做的,漆面还很亮,跟周围那些褪了色的老招牌形成鲜明的对比。
店门口堆着几卷橡胶管,还有两麻袋水泥,靠墙立着一捆PVC水管。玻璃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台秤,秤盘上搁着几个铜质的阀门零件,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第一次经过的时候,透过敞开的店门,看见了唐雨。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课本和作业本,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作业。柜台上的台灯亮着,灯光照在她低着的头顶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皮肤。
店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唐雨她妈妈,声音很大,带着北方人特有的大嗓门:“那个灯管你放哪儿了?我找了半天!”
唐雨抬起头,朝着店里面回答:“在右手边货架第三层,蓝色盒子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杨晓东骑在车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几乎要停下来。他看见唐雨说完话又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用笔的姿势很端正,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按在笔杆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用笔尾抵着下巴,歪着头思考,眼睛盯着作业本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杨晓东就那么骑过去了。他没有停,也没有进去打招呼,因为他没有理由。他不需要买螺丝,不需要买灯泡,不需要买任何东西。他只是骑着车经过,然后在一百米外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五金店门口的橡胶管在夕阳下泛着黑色的光,那几袋水泥的封口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唐雨坐在柜台后面的身影被台灯的光笼着,像一幅安静的素描画。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
有时候店里只有唐雨一个人,有时候她妈妈也在。她妈妈看起来四十出头,扎一个低马尾,穿着耐脏的深色衣服,干活很麻利,搬水管、拿货、算账,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唐雨就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或者看书,偶尔有客人来,她妈不在的时候,她就站起来招呼,拿货、收钱、找零,动作不算熟练,但认认真真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确认一遍才递给客人。
杨晓东观察了她三天,发现她几乎从来不离开那个柜台。别的同学放学后,有的去逛街,有的去打球,有的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晃荡,唐雨的生活轨迹就是学校和五金店,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她也不怎么跟客人聊天。遇上爱说话的客人,她就把人家要的东西拿齐,报个总价,然后就不说话了。她的安静像一种本能,又像是一种屏障,把她和这座南方小镇隔开了一段距离。
第四天,杨晓东决定进去。
他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是他从他爸那堆废品里顺了一颗螺丝。那是一个M6的不锈钢螺丝,六角头,带着垫片,品相还不错,可能是从哪台报废的机器上拆下来的。他把螺丝揣在校服口袋里,骑到五金店门口,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店门开着,门口的橡胶管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散发出一股橡胶特有的味道。他走进去的时候,头顶上的老式吊扇嗡嗡地转着,把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搅得到处都是。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纹,裂纹里嵌着黑黑的污垢,怎么拖也拖不干净的那种。
唐雨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写英语作业。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嘴里说了一句:“要什么自己看。”
她没有认出他。
杨晓东站在那里,忽然有点尴尬。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但到了真要说的时候,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他走到货架前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货架上摆着各种规格的螺丝、螺母、垫片、膨胀管,还有几盒钉子和铁丝。东西很杂,但摆得还算整齐,每一种都用小塑料袋分装好,塑料袋上用马克笔写着型号。
他其实完全不懂这些东西。什么M6、M8、自攻螺丝、膨胀螺丝,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爸收废品,偶尔会收回来一些旧螺丝旧螺母,他见过,但从没研究过。
他拿起一袋螺丝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袋看了看,回头朝柜台的方向问了一句:“老板,这个螺母配什么型号的扳手?”
这句话是他提前想好的。他在来的路上反复练习了好几遍,确保语气听起来足够自然。
唐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那袋螺母,伸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下一把双头呆扳手,放在他面前:“这个,八乘十的。”
“多少钱?”
“三块。”
她把扳手放在柜台上,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笔。
杨晓东从口袋里摸出三个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面上打了个转,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唐雨伸手按住,把钱扫进抽屉里。
就在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该拿着扳手走人的时候,唐雨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了句话。
“你是初三(1)班的吧?”
杨晓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怀疑她能听见。他表面上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把扳手揣进口袋里。
“班主任是不是秦老师?他教数学很好的。”唐雨把钱收进抽屉里,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对,秦老师。”杨晓东说。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至少他自己觉得还算正常。
唐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英语作业。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的是圆体英文字母,一笔一划,很工整。
杨晓东在柜台前面站了几秒钟,发现自己再站下去就不正常了,于是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唐雨还在低头写作业,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扳手。扳手的金属冰凉冰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摸起来滑滑的。他用拇指摩挲着扳手的边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记得他。她知道他是初三(1)班的。她还知道他们班主任是秦老师。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都睡不着。凤里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凤溪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了,一直延伸到墙角——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她说的那句话。
“你是初三(1)班的吧?”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几班的?那天递纸巾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的校服?还是后来在学校里碰见过?又或者她其实根本就不确定,只是看他面熟,随口猜了一个班?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确实记住了他。
这个想法让他整个胸腔都变得满满的,像有一只气球被吹了起来,越吹越大,顶着他的肋骨,让他喘不过气。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周杰伦的海报,是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边角都翘起来了。周杰伦戴着鸭舌帽,微微低着头,一副酷酷的表情。
“她是不是也会偶尔往我们班的方向多看一眼?”杨晓东对着周杰伦的海报,在心里默默地问。
周杰伦没有回答他。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单眼皮,嘴角的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他甚至开始想一个问题——明天要不要再去买点东西?
可是买什么呢?螺丝已经买了,扳手也买了,再买就显得太刻意了。而且她说店里的螺丝都快被他买光了,说明她早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
想到这里,他的脸在黑暗中烧了起来。她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些拙劣的借口,那些在货架前假装挑选的动作,那些硬着头皮问出来的问题——她全都看穿了。
可是她没有戳破他。不但没有戳破,还主动问了他的班级。
这是什么意思?
杨晓东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纠结到脑子都疼了。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翻来覆去中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刘伟一看见他就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失眠。”
“想谁呢?”刘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
“想你。”杨晓东把书包扔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少来这套。让我猜猜——”刘伟凑过来,压低声音,“唐雨,对不对?”
杨晓东没抬头,胳膊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滚”。
刘伟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桌椅被撞得砰砰响。刘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杨晓东说:“张振海又搞事了。”
杨晓东抬起头:“怎么了?”
“你自己看。”
杨晓东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学校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那种车杨晓东不认识,但是看那造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车旁边围了不少学生,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张振海靠在车门上,穿着校服,但是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头发用发胶打理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在跟旁边几个跟他混的男生说笑,姿态吊儿郎当的,像电视剧里那种阔少爷。
杨晓东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张振海,整个初三没有人不知道张振海。他爸张建国是凤里镇最大的石材厂的老板,身家少说几千万,在镇上算是首富级别的人物。张振海是家里独子,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他的运动鞋从来不低于五百块,书包是阿迪达斯的,隔三差五就换一个新款手机,请客吃饭眼都不眨一下。
在凤里镇这种地方,张振海的生活方式和周围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家住在镇子东边新建的别墅区里,三层小洋楼,有花园有车库,跟他上下学的那群兄弟们都以能去他家玩为荣。他在学校也横着走,仗着家里有钱,老师都让着他几分,同学更是不敢惹他。
“他这是又要干嘛?”杨晓东问。
“你看。”刘伟用下巴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
杨晓东顺着刘伟指的方向看过去。唐雨正从校门里走出来,书包斜挎在肩膀上,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阵仗。
张振海也看到她了。他从车门上直起身,整了整衣领,朝她走了过去。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张扬,步子大,肩膀微微晃,像是在走T台。
“唐雨!”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唐雨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停住了脚步。
“我送你回去。”张振海走到她面前,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车,“上车。”
“不用,我自己走。”唐雨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走吧,就几步路的事,外面这么热。”张振海笑嘻嘻的,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唐雨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我说了不用。”
张振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回裤兜里,耸了耸肩:“行吧,那就一起走。我陪你走回去。”
“随便你。”唐雨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一点,她抬手推回去。
张振海对身后那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然后跟了上去,走在唐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不断侧过头看她的反应,手臂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她就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一点。
车子就被他那么扔在了校门口,发动机都没熄,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周围的学生渐渐散开了,该回家的回家,该打球的打球,只剩下几个张振海的小弟站在那里,看着车和远去的两个人。
杨晓东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他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色的印子。
“你看,我就说嘛。”刘伟在旁边叹了口气,“人家张振海是什么条件,咱们就别想了。我还听说他上次在KTV请唐雨去唱歌,虽然唐雨没去,但人家起码有这个资本开口。”
杨晓东没说话。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翻出数学课本,哗啦啦地翻着。书页翻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你没事吧?”刘伟试探着问。
“没事。”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做题。”
他把数学课本翻到今天教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做题。题目是二次函数,y等于ax的平方加bx加c,求对称轴。他在草稿纸上列算式,字写得很大,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x等于负的b除以2a。
他把这个公式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直到草稿纸上全是这个公式,横七竖八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十一月,学校开运动会。
这是凤里中学每年最大的活动,连着开三天。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这是初中生涯的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所以大家都很积极,报名的时候抢名额抢得差点打起来。
杨晓东报了一千五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他跑步不算特别快,但耐力好,去年一千五拿了个第四名。他爸说他这是从小骑自行车骑出来的,每天在镇子上来回蹿,腿上有劲儿。
运动会第一天是开幕式,各班列队从主席台前面走过去。初三(1)班统一穿着蓝白校服,杨晓东站在队伍中间,举着班牌的是班长林晓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成绩年级前十,从初一开始就当班长。
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大家都喊了口号。初三(1)班的口号是“一班一班,非同一般”,老套到掉牙,但大家都喊得很起劲,喊完之后嘻嘻哈哈地笑。
杨晓东在走过主席台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初三(2)班的方阵。初三(2)班刚走到主席台前面,正在喊口号。唐雨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二排,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她跟着大家一起喊口号,声音不太大,但嘴巴一开一合的,很认真。
杨晓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上午的项目是田赛,跳高、跳远、铅球。下午是径赛,重头戏是男子一百米。
张振海报了男子一百米。他是学校田径队的,短跑是他的强项,去年就拿了一百米的冠军。今年他放出话来说要破校纪录,体育组还专门给他安排了赛前训练。
下午三点,男子一百米预赛开始。张振海排在第二组第四道,他穿着红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的背心,露出两条大腿和一双跑鞋。跑鞋是钉鞋,鞋底的钉子闪闪发亮,一看就是专业装备。他在起跑线前活动身体,压腿、拉伸、原地高抬腿,动作很专业,引得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发令枪一响,张振海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他的起跑反应很快,十米之内就确立了领先优势,五十米之后已经拉开了第二名两个身位。他跑起来步幅很大,两只手臂有力地前后摆动,钉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噌噌噌”的声响。
冲线的时候,他稍微收了力,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选手,嘴角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电子计时器显示他的成绩是十一秒六,小组第一进决赛。
张振海冲完线也没停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观众席那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初三(2)班的方阵。
唐雨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她没有看跑道,也没有看张振海。周围的同学都在为刚刚冲线的选手欢呼鼓掌,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片落在热闹边缘的树叶。
张振海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接过旁边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走回休息区。
杨晓东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操场边上,正在做一千五百米的热身。他把腿架在栏杆上压腿,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关注着张振海的动向。看到张振海的目光投向唐雨时,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吃了没熟的柿子,嘴巴里又涩又麻。
“这畜生又想出什么风头。”旁边一起压腿的李浩嘀咕了一句。李浩是杨晓东的同桌,短头发,方脸,皮肤比杨晓东还黑,是常年帮家里干农活晒出来的。他跟杨晓东从小学就认识,关系铁得很。
“跟咱们没关系。”杨晓东换了一条腿压,语气尽量平淡。
“怎么没关系?”李浩压低了声音,“我可是听说了,张振海准备在颁奖的时候给唐雨表白。”
杨晓东压腿的动作停了一下:“表白?”
“对啊,他买了一根什么银手链,好几百块呢,准备在颁完奖之后当着全校的面送。”李浩撇了撇嘴,“有钱烧的。”
杨晓东没再说话,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得很。
一百米的决赛在下午四点半进行。
张振海毫无悬念地跑进了决赛,排在第四道。决赛的竞争比预赛激烈一些,第二道是初三(5)班的一个体育生,短跑也不错,预赛成绩只比张振海慢了零点二秒。
发令枪响的一瞬间,张振海和那个体育生几乎同时冲了出去。两个人并驾齐驱了大概六十米,然后张振海开始发力,步频提高了,呼吸也重了,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那个体育生拼了命地跟,但还是在最后二十米被拉开了距离。
冲线的时候,张振海领先了大概半个身位。
但是破校纪录的成绩是十一秒三,他跑了十一秒四,差零点一秒。
张振海冲过终点线之后,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直起身来。他的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他对着裁判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自己没事,然后走向休息区。
第二名,也不错了。操场上的广播很快就宣布了成绩,掌声响起来,张振海的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在操场上回荡。
按照流程,颁奖要等所有径赛项目结束之后统一进行。但张振海显然等不及了。他刚领完毛巾擦了汗,还没把汗完全擦干,就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握着它,径直朝初三(2)班的方阵走去。
操场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看着他大步穿过跑道,穿过草地上散坐的人群,走到初三(2)班的队伍前面。
唐雨坐在方阵第三排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划重点。她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周围的同学开始骚动,坐在她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推了推她的膝盖,她才发现张振海站在她面前。
“唐雨,送你的。”
张振海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链条上挂着几个小巧的星星吊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那光芒在空气中跳跃了一下,像一把小型的利刃,精准地砍向了杨晓东的眼睛。
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大声喊“在一起在一起”。整个操场上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连主席台上的老师都探着头往这边看。
唐雨抬起头,看着张振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不惊喜也不害羞,只是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坚定,像风吹过树枝时那种明确的摆动。
“我不要。”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口哨声和起哄声戛然而止,像有人把音响的插头拔了一样。
张振海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他把盒子往唐雨手里一塞,说:“买了就是你的,不喜欢你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步态潇洒,头也不回,像港片里的男主角转身离开爆炸现场。他的几个小弟赶紧围上去,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大概是“没关系”“别放心上”之类的话。
唐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迫塞进来的盒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她没有扔掉,但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放在了旁边,像放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拿起荧光笔,继续划重点。荧光笔的笔尖在课本上画出橙黄色的线条,均匀而流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晓东站在操场边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铜铃铛。
那个铃铛已经在杨晓东的口袋里躺了好几天了。
事情要从两周前说起。那天他爸收回来一车废品,其中有一个破旧的风铃,铝管的,大部分管子都已经弯了、瘪了、掉了漆,只有最下面那个铜质的铃铛还是完好的,圆滚滚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他爸本来说要拿去当废铜卖,一斤铜十几块钱。杨晓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把它从废品堆里捡了出来。
他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用棉布蘸着缝纫机油一点一点地擦那个铃铛。机油渗进铜面的纹理里,把经年累月的污垢一点一点地溶解出来。他的手指不停地在铜面上打圈,一圈又一圈,直到指腹都磨红了,直到那暗沉的铜面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擦干净的铃铛比他想象中要漂亮得多。铜色温润,不像黄金那么刺眼,也不像白银那么冷,是一种暖洋洋的、旧时光一样的颜色。铃铛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铜舌,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不吵人,但很清晰,像夏天傍晚远处传来的风铃声。
杨晓东拿着那个铃铛,对着台灯看了好久。台灯的灯泡是二十五瓦的,光线黄黄的,照在铃铛上面,铜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斑。他把铃铛放在耳边晃了晃,叮当一声,清脆悦耳。
他想过很多种送出去的时机。在学校偶遇的时候?太突兀了,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去五金店买东西的时候?太刻意了,而且她妈可能在。运动会的时候?人太多了,他不好意思。
于是一直拖到了运动会这天,铃铛还躺在他的口袋里。
而现在,他看到张振海被拒绝的那一幕,口袋里的铃铛仿佛忽然变成了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张振海送的是银手链,好几百块钱的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精致漂亮。他手里这个铜铃铛呢?从废品堆里捡的,一分钱不值。跟张振海那条手链比,他的铃铛寒酸得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本来就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杨晓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离开了那个铃铛的表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和操场边上爆米花摊飘来的甜腻香气。他把视线从唐雨身上移开,转身走向一千五百米的检录处。
一千五百米的比赛是下午最后一项径赛。
杨晓东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条银手链。发令枪响了,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跑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杨晓东!你发什么呆!”体育老师在跑道边冲他吼了一声。
杨晓东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开始发力追赶。他的长跑能力确实不错,呼吸节奏保持得好,步伐也均匀。第一圈结束的时候,他已经从最后一名追到了中间的位置。第二圈,他超过了三个人,排到了第四。第三圈,他的体能开始下降,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
最后三百米,排在第三的选手开始冲刺了。杨晓东也想冲,但腿不听使唤,肺里像被火烧一样灼痛。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都逼了出来,勉强跟上了第三名的速度。
冲线的时候,他第四名。跟去年一模一样。
杨晓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塑胶跑道上,汇成一小摊水渍。他的大腿肌肉在微微发抖,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像含了一口血。
“不错了不错了。”李浩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第四名,有进步,起码没退步。”
杨晓东接过水,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凉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淌过脸颊,流进脖子里,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直起腰,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余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初三(2)班的方阵。
唐雨还坐在那里。其他人都在为刚刚结束的比赛欢呼鼓掌、交头接耳地聊天,她还是安安静静的,膝盖上摊着书,好像书里的世界比周围的一切都重要。
她旁边草地上,那个装手链的盒子还放在那里,原封不动,被风吹得往边上挪了一点位置。没有人敢动它,也没有人问她要怎么处理,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银色的外壳沾了几根干草屑。
杨晓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跟着李浩走回了休息区。
运动会第二天,杨晓东参加的四乘一百米接力拿了第三名。他跑第三棒,交接棒的时候差点掉了,还好及时抓住了,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两天的比赛下来,初三(1)班的总分排在年级第四,不上不下的成绩。班主任秦老师在班会上总结了一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布置了一篇关于运动会的周记,字数不少于六百字。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杨晓东照常骑车回家。他依然绕路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远远地,他看见五金店门口围着几个人,张振海的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了。杨晓东的心一沉,把车停在巷口,躲在墙后面看。
张振海站在五金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几瓶饮料。他正在跟唐雨说话,但唐雨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只是偶尔回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杨晓东听不清。
“我就请你吃个饭,你躲什么?”张振海的声音带着笑,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像裹着糖衣的药丸,外面是甜的,里面是苦的。
“我说了不去。你别每天都来,我要写作业。”唐雨的声音不大,但从语气里能听出她已经不耐烦了。
“作业什么时候都能写嘛。”张振海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给你买的,柠檬茶,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
“我没说过我喜欢喝柠檬茶。”
“那就当我猜的呗。”张振海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也不贵,你拿着喝。”
唐雨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碰那袋饮料。她的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指关节凸起来。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张振海也不勉强,转身就走。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轰的一声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才散去。
杨晓东站在巷口,手扶在车把上,手指收得很紧,车把上的橡胶套都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的胸口有一股气往上顶,顶得他难受极了,又找不到出口。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过去。他骑上车,回家了。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他骑到了镇子后面的河边,把车停在堤坝上,走下去,坐在了河边的石阶上。
凤溪的水在傍晚的时候是最好看的,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橙红,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河的金子。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浅水里踱来踱去,不时低头啄一下水面,叼起一条小鱼,仰着脖子吞下去。
杨晓东坐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铜铃铛,放在手心里看。铃铛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铜面上刻着的花纹被他的手汗浸得更加清晰了,是一圈缠枝莲的图案,很旧式的花样,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东西了。
他用拇指摩挲着铃铛的表面,感受着铜的质感和温度。然后他轻轻晃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河边显得格外响亮。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张振海的条件摆在那里——有钱、有车、有田径队的成绩、有一帮围着他转的兄弟。他在学校里想要什么,从来没有人敢跟他争。而杨晓东呢?他爸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喊“收废品咯”,他妈在服装厂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缝纫机磨出来的老茧。他们家的房子一楼堆满了别人扔掉的东西,厨房的墙皮往下掉,一楼的厕所永远是臭的。
张振海说的话没有错。他拿什么跟人家争?
杨晓东把铃铛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铜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他闭上眼睛,听见河水从脚下流过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凤溪就这样流着,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去想她。
这种想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是因为她的条件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她对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十月那个下午,她递过来一包纸巾,用带河南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要纸吗”——然后他心里某根弦就被拨了一下,像那个铜铃铛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叮当一声,轻轻地,但是余音一直绕到现在,怎么都散不掉。
他把铃铛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骑上车回家了。
十一月下旬,天气终于开始转凉了。凤里镇的冬天来得晚,去得也快,最冷的也就那么一两周。但那种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水汽从地底下往上渗,钻进骨头缝里,穿多少衣服都觉得不够。
初三的期中考试刚刚结束,成绩还没公布,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懒散的气氛。刚考完试,大家都不想学习,上课的时候有一半人在发呆,另一半人在偷偷玩手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像出了笼的鸟一样往外冲。杨晓东收拾好书包,跟李浩一起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十字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今天又走那边?”李浩问。
“嗯,去……去买点东西。”杨晓东支支吾吾地说。
李浩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
“没什么。”李浩摆了摆手,骑上他那辆同样破旧的自行车走了。
杨晓东骑着车往五金店的方向去。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太阳就快要沉到西山后面去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被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光里。
快到五金店的时候,他发现店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拉起了半截卷帘门,里面亮着灯。
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有时候她妈出门进货,店里只有唐雨一个人,她就会把门半关着,只留个半开的卷帘门,这样安全一些。杨晓东放慢车速,准备照常骑过去,然后回家。
但骑到近处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出不对。
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低沉,带着笑,语气里有一种轻佻的蛮横。
“我就请你吃个饭,你怎么就这么不给面子呢?都拒绝我多少次了?”
是张振海。
杨晓东猛地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把车停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
张振海又说话了:“唐雨,我是真心喜欢你,给个机会不行吗?”
然后是唐雨的声音,冷冷的:“我说了很多次了,不去。你让开。”
“让开?我站这儿怎么了?这是你家开的店啊?”
杨晓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往店门的方向走了几步,透过半开的卷帘门往里看。
店里的景象让他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张振海靠在水管货架旁边,一只手撑着货架,把唐雨卡在他和墙壁之间。唐雨背靠着墙,两只手攥在身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冷的光,像是冬天湖面上结的那层薄冰。
张振海比唐雨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他低着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他的校服拉链拉得很低,露出里面的名牌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不知道是银的还是白金的。
“我就请你吃个饭,又不是干什么。”张振海的声音带着笑,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笑面虎一样的蛮横,“我都来这么多回了,你好歹给点面子——”
杨晓东没有多想。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他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伸手就攥住了张振海的衣领,猛地把他从唐雨面前拽开。
张振海没有防备,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脚绊到了一卷橡胶管,差点摔倒。他扶着货架站稳了,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
那一瞬间,张振海的表情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过程。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全部化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弄的愤怒。
“杨晓东?”他认出了他。
杨晓东站在唐雨前面,把他和唐雨隔开。他的手还攥着拳,指关节咔咔作响。
“她说了不去,你耳朵聋了?”
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振海站稳之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一面镜子上的水汽慢慢蒸发,露出下面冰冷的光面。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晓东——从他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回力球鞋,到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到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张振海嗤笑了一声。
“关你屁事?”他拍了拍自己衣领上被杨晓东拽出来的褶皱,“你是她谁啊?”
杨晓东答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脖子在烧,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大火炉里,从头到脚都在冒火。
他确实不是她的谁。他只是一个每天绕路经过、找各种拙劣借口进店买东西、连正眼都不敢多看她几秒的傻瓜。
张振海见他不说话,更得意了。他走近了一步,走到离杨晓东只有不到半米的地方,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杨晓东,我打听过你。你爸是收破烂的,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你们家一楼堆的全是垃圾。”
他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盯着杨晓东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觉得你配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枚一枚地,精准地钉进杨晓东心里最脆弱、最自卑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平时小心翼翼地藏着,从不给任何人看,连李浩都不知道。他从来不在同学面前提他爸的职业,从来不带任何人回家,每次填家庭情况表的时候,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写上“个体户”三个字,然后飞快地翻过去。
可是张振海把他那层小心翼翼裹起来的壳,一脚踩碎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店里的吊扇声、门外街上的车声、远处放学学生的嬉闹声——全部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口。
他说不出话,也站不住了。
然后他的拳头就挥了出去。
那一拳,像是被某种本能的惯性推出去的,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在收缩。他只知道自己的指关节重重地撞上了张振海的颧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拳头砸在一扇实木门板上,闷而沉重。
张振海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真的动手,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身体跟着晃了两步。他稳住身形,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血。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杨晓东,眼睛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行啊,孙子。”他的声音变了一个调,笑意没了,语气骤然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被压缩过的空气弹出来,硬邦邦的。
然后他反手一拳砸了回来。
那一拳正中杨晓东的左颧骨。杨晓东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在眼眶下面炸开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放了一颗鞭炮。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货架,货架猛烈地晃了一下,一盒螺丝钉从最高一层翻了下来,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没等他站稳,张振海又扑了上来。两个人就这么在堆满铜管和电线的五金店里扭打在一起。
这不是电影里那种漂亮的对打。没有任何招式和套路,也没有什么凌厉的拳脚。这是十五岁少年之间的厮打——你揪着我的头发,我掐着你的脖子,拳头乱砸,膝盖乱顶,在地上翻来滚去,撞倒了门边的橡胶管,撞歪了柜台旁边的台秤。台秤摔在地上,秤砣滚出去,撞到墙角又弹回来,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一盒螺丝钉撒了,银色的钉子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又一盒钉子翻倒了,这次是自攻螺丝,尖头的,在地上弹跳着散开。橡胶管从门边滚到门口,绊住了卷帘门的轨道。柜台上的计算器被撞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数字跳动了两下,灭了。
唐雨站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柜台的边缘,指关节白得像骨头。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满地滚动的螺丝钉,像在看一场她早就预料到的、迟早会来的暴风雨。
杨晓东的鼻子挨了一拳,一股热流从鼻腔里涌出来,腥甜的,顺着嘴唇流到下巴上。他来不及擦,反手一拳打在张振海的肚子上,感觉到自己的拳骨陷进对方腹部柔软的肌肉里。张振海闷哼了一声,弯下了腰,但紧接着就用肩膀顶了回来,把杨晓东撞翻在地上。杨晓东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震得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振海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往下砸。第一拳打在杨晓东的肩膀上,第二拳打在他的胳膊上,第三拳瞄准了他的脸——杨晓东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砸在了水泥地上。张振海痛得骂了一声,松开手,甩了甩砸在地上的拳头。
杨晓东趁着这个间隙,屈起膝盖顶了张振海一下,把他从身上掀下去。两个人重新爬起来,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晓东的左脸已经肿起来了,颧骨上一片青紫,鼻子下面的血迹还没干,校服的前襟上蹭了好几块灰。张振海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校服的扣子掉了一颗,领子歪歪扭扭的,头发上沾了机油。
“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
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姓蔡,街坊们都叫他老蔡。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扫把,不知道是被声音引过来的还是看到了什么。他站在五金店门口,扫把举在手里,像举着一把兵器,光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牛眼瞪着店里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少年。
杨晓东和张振海同时停了下来。剧烈的喘息声还在继续,两个人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像两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满地散落的螺丝钉上。
张振海先走了。他整了整撕破的校服领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唐雨,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
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推开老蔡,大步走了出去。外面那辆黑色轿车很快就发动了,引擎轰鸣了一声,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冲了出去。
老蔡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对杨晓东吼了一句:“还不快滚!”
杨晓东没有滚。
他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螺丝钉。
一颗、两颗、三颗。银色的钉子混着灰尘和他的血,捡起来黏糊糊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打斗时鞋子蹭出来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捡了好几次才捏住一颗小小的自攻螺丝。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唐雨的眼神。他不知道那里面会是感激还是同情——如果是感激,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如果是同情,他宁愿自己今天没有经过这条街。
一颗一颗捡完了,他把那盒螺丝钉放回柜台上。盒子缺了一个角,是刚才掉下来时摔坏的。螺丝钉在里面晃荡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手背上在打斗时划破了一道口子,大概是磕到了货架的边角,划了一道大概三四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在裤子上偷偷蹭掉了,深色的校服裤子吸了血,只留下一个暗色的印子。
“杨晓东。”
唐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碘伏的瓶子是棕色的,盖子已经拧开了,棉签是医用无菌的那种,单独包装,撕开了一个口子。
“手伸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感激,就像是在做一件她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杨晓东把手伸出去。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空气接触到破开的皮肉,带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唐雨抽出一根棉签,蘸了碘伏,弯下腰,把棉签凑到他的手背上。
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刹那,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传上来,一直窜到肩膀。杨晓东的手本能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固定住,继续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伤口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杨晓东几乎感觉不到棉签的移动。棉签一点一点地划过破开的皮肤,凉凉的液体渗进伤口里,和血液混在一起,冒出一小片棕色的泡沫。他低头看着她的睫毛——不太翘,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收起翅膀时最后那一下轻颤。
她能看见他校服上蹭的灰。那是刚才背撞在货架上时蹭到的,灰色的,一条一条的印子。她也能看见他颧骨上那片正在由红转紫的淤青。十五岁的淤青变化得很快,上午还是红的,下午就变成了紫色,到了明天会变成青黑,像一块坏死的皮肤。
她离他这么近,肯定都看见了。
“谢谢。”杨晓东哑着嗓子说。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摩擦砂纸。
唐雨“嗯”了一声,把沾了血的棉签扔进柜台底下的垃圾桶里。棉签落进垃圾桶,无声无息。她又抽出一根新的,继续擦他虎口上的另一道小口子,大概是打斗时被自己的指甲划的。
擦完之后,她把棉签也扔了,盖上碘伏的瓶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把扳手。
跟上次卖给他的那把不一样,这把小一些,手柄上包着一层红色的防滑胶套。
“你上次买的螺母,配的是这把扳手。”她顿了顿,把扳手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以后别买螺丝了。店里的螺丝都快被你买光了。”
杨晓东愣住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拙劣的借口,那些在货架前假装挑选的动作,那些硬着头皮问出来的问题,每一次特意绕路的“路过”——她全都知道。她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看似头也不抬,但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杨晓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片红色从脖子开始蔓延,爬上脸颊,烧到耳尖,连肿起来的左脸都跟着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充血,热得快要滴下血来。
他接过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柄上的防滑胶套握起来很舒服,跟他家里那种劣质的铁片子完全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
这个勇气他已经攒了很久了。从运动会那天张振海送手链开始,从更早之前第一次来店里买螺丝开始,从十月那个下午她递过来纸巾的那一刻开始。他把这个勇气揣在口袋里,像揣着那个铜铃铛,捂了又捂,焐了又焐,一直焐到烫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铃铛,放在了柜台上。
铜铃铛安静地躺在玻璃柜台的台面上,台灯的灯光照在上面,铜面反射出一层暖黄色的光。跟张振海那条闪闪发亮、满是星星吊坠的银手链比起来,它简直土得掉渣,寒酸得可笑,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它就是。
“这个……送你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下。说完之后,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裤兜里,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唐雨看着那个铃铛,沉默了很久。
久到店里的每一秒钟都变成了一种煎熬。杨晓东站在那里,感觉空气都凝固了,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唐雨的目光落在铃铛上,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几乎想一把抓起它,夺门而出,跑回家,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永远不再提这件事。他的脚已经在动了,重心已经往前移了,手臂的肌肉已经开始收缩了——
就在这时候,唐雨伸出手,把铃铛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把铃铛托在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叮当一声。
清脆,干净,像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准确地砸中了下方的石头。
唐雨歪了歪头,把铃铛凑近耳边,又晃了一下。
叮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的一个弧度,如果不是杨晓东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听。”她说。
就两个字。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就像在确认一颗螺丝的型号。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自己书包拉链上的一个结。那个拉链头有点坏了,她用一根橡皮筋绑着,她把皮筋拆开,把铃铛穿进去,又仔仔细细地重新打了个结。
铃铛挂在了她的书包拉链上。铜黄色的小铃铛垂在校服蓝白的布料旁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声。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所有的血都在往头顶涌,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从他血管里奔腾而过。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了起来,飘在半空中,踩不到地面。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就算明天张振海叫一车人来把他打残废,他也值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五金店的。好像说了“那我走了”,好像唐雨说了声“嗯”,好像他推着车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应该骑车。具体的细节全部模糊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的感觉,和耳边反复回放的那两个字——
“好听。”
他骑着车穿过凤里的街道,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照在骑楼的柱子上,照在路两边那些褪了色的招牌上。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肿起来的颧骨被风吹得有点疼,但他完全不在意。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他爸的三轮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斗里还装着半车纸箱,看来今天收成不错。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字已经快磨没了。
“在学校……打球。”杨晓东支支吾吾地说,把头低下去,尽量不让灯光照到自己的脸。
但他爸还是看见了。
“你脸怎么回事?”
“打球摔的。”
他爸端着茶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沉默了半晌,他说:“下次小心点。”
“嗯。”
杨晓东把车推进屋里,上了楼,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也仰面倒了下去。床垫是那种老式的弹簧床垫,躺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背上贴着两个创可贴,是她贴的。其实他家里也有创可贴,但他决定这两天不洗澡了,至少不洗这只手。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他爸在整理废品的声音——纸箱被压扁的咔嚓声,塑料瓶被踩瘪的嘎吱声,还有他爸偶尔的咳嗽声。这些他听了十五年的声音,今晚听起来居然不那么烦了。
他甚至开始想,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五金店?扳手已经有了,不需要再买螺丝了,但他可以买点别的——电池?灯泡?胶带?他想了半天,决定明天再想。
窗外的月亮又细又弯,像被人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远处凤溪的水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杨晓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周杰伦的海报还在那里,戴着鸭舌帽,低着头,酷酷的。
“她说了好听。”他对着周杰伦说。
周杰伦没有回答他。但没关系,他已经听到了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声音。
五金店外面,这个冬天迟到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打在卷帘门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街边的榕树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只铜铃铛,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