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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高氏 ...

  •   高氏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嬷嬷,在京都街面上跑了四五天,带回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零零碎碎一堆鸡毛蒜皮,拼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容三娘是个规矩的生意人,清白得无懈可击。

      高氏听完嬷嬷的禀报,坐在榻上沉默了很久。无懈可击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一个十九岁的商户女,独自在京都撑起一座茶楼,结交了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人嚼舌根的破绽——这不是清白,这是手段。她决定亲自出马。

      高氏让左瑶出面,在周静婉的茶会上再次邀请左菱过府一叙。左菱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应了。这一次没有其他贵女在场,只有高氏母女二人,地点设在侯府偏院旁的一处小暖阁。暖阁旁边就是那道通往偏院的角门,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潮湿的霉味。

      左菱进暖阁时目光在角门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自然地移开了。高氏一直在观察她。那道角门是通往当年关押左菱的偏院的唯一通道,如果是当年那个孩子,走到这里不可能毫无反应。但左菱的反应太平淡了——她只是扫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相干的杂物,便继续往里走。

      高氏压下心中的疑虑,笑着迎上去,说有些日子没见容姑娘了,怪想念的。左菱也笑着应了,行礼如仪,姿态从容。两个人坐下之后,丫鬟上了茶。茶是容家商行的碧螺春,高氏特意让人冲泡的,说这是容姑娘家自己的茶叶,喝起来亲切。这话听着像套近乎,但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我知道你是容家的人。

      寒暄几句之后,高氏屏退左右,只留了左瑶在身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上了一副略带感伤的语气,切入正题。

      “容姑娘,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打听打听。你也知道,侯府最近不太平。老爷被停职核查,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朝堂上的事,只能在后宅里干着急。不过有件事一直搁在我心里,好些年了——当年这府里有位故去的姐姐,是老爷的原配夫人,也是苏州容家的女儿,算起来还是你们容家的姑奶奶。她走得早,连个后人都没留下。我这个做继室的,说起来和她素未谋面,但这些年总觉得应该替她做点什么。你是容家的姑娘,我想问问你,容家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和她有关的旧人、旧物?我想替她修缮一下墓地,也算全了一份心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果左菱不知道真相,几乎要被她感动了。但她知道高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试探。提到母亲时,高氏用了“故去的姐姐”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惋惜,好像她真的替容莲的命运感到遗憾。可十年前,就是这个女人在母亲咽气的暖阁里,用脚尖踢了踢母亲的身体,说“一股子药味儿”。后来也是她把偏院的钥匙交给了左瑶,默许甚至纵容女儿把一个六岁的孩子推进冰湖。

      左菱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微微红了眼眶。她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涩。

      “夫人有心了。那位姑母的事,民女也听家中长辈提过。长辈们都说姑母命苦,去得早。民女年纪小,没能见过姑母,但每次听长辈说起来,心里也不好受。容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姑母,只是侯门深似海,不便上门打扰。如今夫人主动提起,愿意替姑母修缮墓地,民女先替家中长辈谢过夫人了。回去之后一定写信告知外祖父,外祖父若知道夫人这份心意,一定感激不尽。”

      这番话滴水不漏。她承认了容家和容莲的关系,确认了容家对这位“姑母”的感情,也表达了对高氏此举的感激。但关于自己——她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她没有说自己认不认识容莲,没有说自己知不知道容莲是怎么死的,更没有露出任何私人情感上的破绽。

      高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叹息道容姑娘小小年纪就离乡背井来京都做生意,身边连个亲人照应都没有,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她,别不好意思。

      左菱谢过高氏的好意,说自己在京都一切都好,云翠楼生意也上了正轨,夫人不必挂念。高氏又问了她额头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左菱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道淡白色的痕迹,笑了笑,说是小时候调皮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磕在石头尖上,留了个疤。高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过三巡,左菱起身告辞。高氏没有多留,让左瑶送她到门口。

      左菱走后,高氏独自坐在暖阁里,把刚才的每一句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疤痕的解释滴水不漏——爬树摔的,和她之前让嬷嬷打听来的“小时候摔的”完全吻合。对容莲的态度——同情,但不亲密。合乎常理,一个远房晚辈对一位早逝的长辈就该是这样的态度。她没有问任何关于容莲死因的问题,正常人都不会主动去问一个不太熟悉的亲戚是怎么死的。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不安。她站在角门前的那一瞬如果心底有丝毫波动,目光或呼吸总该有一丝异样。可高氏什么都没捕捉到。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的身家清白、和当年那个孩子毫无关系,要么就是比她想得更深、藏得更巧。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高氏决定再试一次。

      几天后,她让左瑶做了一件事。左瑶亲自去了一趟云翠楼,把一封请帖当面递给左菱。帖子是邀请左菱参加一个由左瑶牵头的小型闺秀聚会,地点在城西一座私家园林,来的都是各府尚未出阁的小姐。这样的聚会左菱参加过很多次,通常不会推辞。但左瑶没有告诉她——那座私家园林的隔壁,就是高家早年变卖出去的一座旧园。园子里有一口枯井,当年容莲还没死的时候,曾在那里发生过一件事。这件事只有高氏、左瑶和极少数高家的老人知道。如果左菱踏进那座园子看到那口井,还能保持面不改色,那高氏就认了——她真的不是那个孩子。

      帖子递到左菱手上时,左瑶刻意在云翠楼多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说是想看看容姐姐平日是怎么做生意的。她注意到了角落里站着的虹筱,也注意到了柜台后正在和钱掌柜低声交谈的一个年轻男人——裴元绍。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不属于普通茶楼伙计的利落劲。

      左菱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笑着说一定赴约,然后亲自把左瑶送到楼梯口,目送她的轿子消失在街角。回到房间后,她把请帖递给虹筱,让虹筱去查那座私家园林的底细。虹筱翻了一遍裴元绍手下的情报网记录,查出那座园林隔壁的旧园二十年前原属一个姓高的京官,十年前被变卖给了一个外地商人,商人买下之后始终没有入住,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仆。那口枯井就在这座旧园的后院角落里。

      高氏为什么要在那里约她?那口枯井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左菱在舆图上标出园林的位置,久久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红点。也许母亲生前去过那座园子,也许母亲在那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也许高氏就是想用那个地方来确认一个事实。

      她决定把计就计。

      闺秀聚会那天,春末的阳光很好,园中花木扶疏,小姐们三三两两地散在亭台楼阁间品茶赏花。左瑶带着一行人逛了一圈,适时地将路线拐向了那道通往隔壁旧园的角门。她指着角门旁边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引众人驻足观赏,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左菱,笑着说:“对了容姐姐,隔壁那座旧园,听说好多年前有个女人在那口枯井里淹死了。你说吓不吓人?听说那个女人长得极美,可惜命不好,被自家男人——”

      “左妹妹。”左菱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看着左瑶,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这种地方说这些晦气话,不怕冲撞了各位小姐吗?咱们换个地方赏花吧。”

      她说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点慌张。周围的小姐们纷纷附和着跟在她身后离开,把左瑶一个人晾在了角门边。左瑶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精心准备的故事连讲都没讲完,就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连讲故事的人都变成了不懂规矩的那个。

      左菱走出园门时,余光扫过角门内那口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枯井。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云翠楼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待了很久。她知道高氏在试她,她也知道左瑶说的那个故事是假的——根本没有女人在那口井里淹死。高氏是编了一个足够吓人的故事,想看看她会不会在听到“井”这个字的时候露出破绽。但她不知道的是,左菱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拿死人来吓她。一个从乱葬岗爬回来的人,早就不会怕鬼了。

      几天之后,高氏坐在侯府里听完左瑶的汇报,沉默了很久。枯井的故事是她编的,本意是试探左菱的反应。如果左菱是那个孩子,听到和母亲当年有关的东西,哪怕再能装,也一定会有瞬间的表情变化。但左菱没有。她不但没有,反而用一个得体得无可挑剔的理由打断了故事,既维护了现场的体面,又让左瑶在众人面前再次失分。高氏觉得这个女人的段位比自己想象的更高。

      她想起了大姐高贵妃。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高贵妃从小就是最聪明、最漂亮、也最有心计的那一个。她争宠、夺权、在后宫中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手段之狠辣连先皇后都吃了大亏。高氏从小活在大姐的阴影之下,以为自己靠着安远侯府的余荫嫁入晋阳侯府,就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可到头来,高家倒了,左衡被停职了,大姐派系在宫中节节败退,高家眼看大势已去,而自己却被困在侯府里寸步难行。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外面有一只鹰在盘旋。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只盘旋的鹰不止一只。

      皇甫程派暗卫趁夜对那座旧园进行了搜查。枯井已被乱石填塞,井壁上残留着一些陈年血迹的痕迹,已无法辨别是人血还是兽血。暗卫在井下找到了一件小孩子的物品——一只褪了色的红绳手链。皇甫程拿着那只手链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云翠楼。

      他把手链放在左菱面前。手链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曾经拴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刻着一朵莲花。左菱低头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容夫人的遗物。”皇甫程的声音很低,“皇后娘娘当年命人给她送过一条平安绳。我姨母曾经说过,那根绳上系着她的心意——她知道容夫人处境凶险,又无法直接庇护她,便让人编了这条手链,说是给孩子辟邪用的。”

      左菱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颗铃铛时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将手链握进掌心。银铃铛没有响——里面被泥土堵死了。

      “在枯井里找到的?”

      皇甫程点头。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下去。

      “容夫人当年也许知道了什么,高氏的人便将她引到井边……”

      “不用说了。”左菱把手链握在掌心,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刃上滚过来的,“这些我都留着,将来算总账的时候,一笔都不会少。”

      皇甫程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握紧手链的指节一点一点泛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整个人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把绷到了极限的弓。

      “谢谢。”她忽然说,“谢谢你把这个拿回来。”

      那口枯井边,究竟发生过什么?高氏编的那个故事,也许并不全是编的。也许真的有一个女人在井边受过伤,只是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母亲容莲。左菱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闭上眼睛,在心中将这条手链和那份军需旧档重新摆放在一起。

      母亲当年知道的,一定不止皇帝对臣妻的觊觎。她很可能还知道另一些事——足以让高家和左衡不惜一切代价灭口的事。那些事,比她和皇甫程最初猜想的更深、更黑。它们沉在那口枯井里,压在她的心头,等待被彻底揭开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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