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新安》发现

21、第 21 章 安远侯府的

　　安远侯府被封之后的第七天，出了一桩命案。

　　死者是安远侯府的三公子高世杰。他是高崇远庶出的儿子，在安远侯府众多子弟中并不起眼。嫡兄们争爵位时他缩在后面，嫡兄们被大理寺收押时他也缩在后面，连侯府被抄家那天他都老老实实地配合差役清点财物，没有半点反抗。大理寺的人把他列为“待勘”人员——既没有确凿罪证，也没有清白到可以直接释放，便暂时放他在京中一处私宅里软禁，等案子审结再做处置。

　　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发现尸体的是给他送早饭的老仆。老仆推门进去时，高世杰仰面躺在床上，双目圆睁，嘴巴微张，面色青紫，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到胸口。枕头边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酒壶，地上滚着一只空了的酒杯。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完好，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仵作初步验看后给出的结论是——中毒。

　　消息在大理寺内部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高世杰虽然不是什么关键人物，但他毕竟是安远侯的儿子。高家正在风口浪尖上，这时候死了一个“待勘”的侯府子弟，不管死因是什么，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有人会说是大理寺看管不力，有人会说是高家杀人灭口，还有人会说是高世杰畏罪自尽。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会给正在追查高家案的人带来麻烦。

　　皇甫程接到消息时正在大理寺后堂翻阅左衡案的卷宗。听完禀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合上卷宗，让随从备马。

　　“本世子亲自去看。”

　　高世杰被软禁的私宅位于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原本是高家的产业，查抄后被大理寺临时征用。皇甫程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围观的邻居，被差役拦在警戒线外。他穿过院子走进正房，仵作正在收拾验尸的工具，看见世子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毒是什么毒？”皇甫程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高世杰那张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脸。

　　“回世子爷，是砒霜。酒壶里的残酒验过了，砒霜的剂量不小，足以致命。”仵作小心翼翼地回答，“死者面色青紫、指甲发绀、瞳孔散大，都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没有挣扎的迹象，也没有呕吐物。砒霜通常会引起剧烈呕吐，但他没有——这说明毒药可能不是一次性下的，而是在一段较长时间里分批摄入的。”

　　皇甫程拿起那只酒壶凑近鼻端闻了闻。酒是普通的黄酒，酸味已经压过了酒香，但在酸腐味的底下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苦杏仁的气息。砒霜本来是无味的，但掺了杂质的粗制砒霜有时会带一点苦杏仁味。

　　“谁给他送的酒？”

　　“回世子爷，是宅子里负责采买的婆子。婆子说是三天前从巷口酒铺打的酒，酒铺老板也确认了——打了三斤黄酒，装在这只锡壶里。另外，高世杰被软禁之后，除了大理寺安排的看守和送饭的老仆，没有任何外人来见过他。他的饭食每日由老仆从外面买回来，酒是三天前打的，一直放在他房间里。”

　　没有任何外人来过。不是大理寺的看守。不是送饭的老仆。也不是酒铺老板——酒是三天前打的，如果要下毒，砒霜的剂量必须足够大才能保证三天后依然致命，但砒霜在酒液中的溶解度有限，下毒者不可能精确控制到这种程度。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酒壶里的毒，是在高世杰死前不久被加进去的。

　　谁能在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情况下，往一只放在软禁者房间里的酒壶里下毒？

　　皇甫程放下酒壶，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门窗紧闭，没有撬锁的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唯一能进入这个房间的人，是每天三次送饭的老仆和每三天一次来换洗被褥的粗使丫鬟。老仆在高家做了三十年，祖孙三代都是安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任何动机杀一个已经失势的庶子。粗使丫鬟是高家查抄之后临时雇的，底细还没摸清。

　　他命人把粗使丫鬟带上来问话。丫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差役带来时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哭。皇甫程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什么时候换的被褥，有没有动过酒壶，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她全都摇头，什么都答不上来。

　　皇甫程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有种直觉，这个小丫鬟什么都不知道，杀高世杰的人根本不打算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回到大理寺已是午后。皇甫程把仵作的验尸单和自己的现场记录摊在桌上，对着窗口的光反复翻看。砒霜，没有挣扎，没有呕吐，没有外人进入。这三点看起来互相矛盾，但如果换个角度去想——矛盾本身就是线索。下毒的人不但要杀高世杰，还要让人查不出是谁杀的。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专门用来制造混乱的局。

　　他在傍晚时分去了云翠楼。

　　这一次他没有走暗道，也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从云翠楼正门进去，在伙计们惊讶的目光中径直上了三楼。左菱正在算账，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放下算盘，合上了账本。

　　“世子爷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她起身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出什么事了？”

　　皇甫程坐下，把高世杰的死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和陈年卷宗一样久远的旧案。但左菱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说到“门窗完好”这四个字时，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在反复推敲某个不解之处时的习惯动作。

　　“死了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安远侯府的案子不会因此翻盘。杀他的人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左菱想了想，“所以凶手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阻止什么。高世杰也许知道一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有人要他在开口之前永远闭嘴。”

　　“高家的余党？”

　　“未必。”左菱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角度，“这些年在草原上我见过不少狼群围猎。狼群咬死猎物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吃，是驱赶别的狼。有时候狼和狼之间也会互相咬——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只狼知道的太多，离头狼太近。高世杰也许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而那些事，可能威胁到的不仅仅是安远侯府。”

　　皇甫程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高家的人——是另一股势力，趁高家倒台浑水摸鱼，借机除掉知情人。”

　　“我只是说，也许。”

　　皇甫程回去之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大理寺的书房里。他命暗卫重新筛查高世杰生平的全部档案——从出生到死亡，整整二十三年的每一处细节，一页一页地翻，一夜一夜地查。左菱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趁高家倒台浑水摸鱼”。如果凶手真的是另一股势力，那这股势力一定和高世杰的死有某种连高家都不知道的关联。

　　三天后，暗卫从高世杰的旧物中发现了一份残破的账册。账册没有封面，也没有落款，上面的字迹极为潦草，记录的是五年前几笔大额银钱的去向——其中一笔五万两的支出，收款方只写了一个代号：“六”。

　　“六”在京都官场暗语中通常只指向一个人——六皇子。五年前，六皇子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还被囚禁在离宫中，不可能自己经手五万两银子。如果这笔钱真的和六皇子有关，那就意味着有人假借六皇子之名，私吞了这笔银子。

　　皇甫程翻完那份账册，提笔给左菱写了一封密信。

　　“高世杰案牵涉五年前一笔五万两的旧账，疑似与离宫有关。请动用江湖网络查访杀手盟旧部，寻三年前经手过砒霜买卖的毒药贩子。此案背后另有隐情。”

　　他把信装进信封，却破例没有用火漆封口。带信给左菱的是他的暗卫长，一个年过四十、沉默寡言的老手。皇甫程把信递给他时，额外嘱咐了一句——“她可能会回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左菱收到信时已是深夜。她读完信，让虹筱连夜联系杀手盟的旧部。虹筱离开杀手盟三年了，但盟中的老关系还在。杀手盟有专门供货的毒药贩子，三年前京都砒霜交易的黑市上，经手最多的是一个绰号“老药鬼”的人。老药鬼前年因为卖假药得罪了杀手盟的一个堂主，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在城西的贫民窟里苟延残喘。

　　虹筱花了三天时间找到老药鬼。老药鬼已经老得牙都掉光了，缩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见到虹筱手里的剑时吓得差点从床板上滚下来。虹筱没有和他废话，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问了他一个问题——三年前，有没有人从他手里买过大批量的砒霜？

　　老药鬼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卖草药的，从来不碰砒霜。直到虹筱拔出长剑，他才抖抖索索地承认，三年前确实有人从他手里买过砒霜。不是一批，是两批。第一批买家是个女人，出手阔绰，没有讨价还价，但长相他没看清——那天是晚上，对方戴着斗笠，只漏出一截下巴。第二个买家是个男的，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买的数量很少，说是药耗子用的。

　　虹筱把老药鬼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云翠楼。左菱听完之后，目光在信纸上停了很久。五万两银子，“六”的代号，十年前的高家、左衡、军需贪墨，离宫里被囚禁的皇后——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到一起。

　　“第一个买家是高贵妃的人。”她终于开口，手指在信纸上缓缓划过，“第二个买家——南方口音，买少量砒霜——范围太广，暂时无法锁定。但从时间点上看，高贵妃买砒霜的时间应该和母亲被杀的时间接近。那时候她需要用毒药来除掉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包括自己的帮手。”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重新封上。信封背面她加了一句回复，字迹凌厉短促。

　　“高世杰案已查到一名关键毒贩，供出两个买家。一人疑为高贵妃手下，另一人身份待查。此案背后的势力不在高家内部，而在高家之外。有人趁乱杀人灭口，借刀扫尘。建议暂缓收网，引蛇出洞。”

　　信送出之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今夜有月，月色冷白，洒在云翠楼的青瓦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离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道高高的宫墙里囚禁着太多的秘密——皇后的秘密，皇帝的秘密，还有母亲的秘密。

　　五万两银子的去向，“六”的代号，一个七岁的孩子，一群死去的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快了。离宫的面纱，就要被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