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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纨绔之友 ...

  •   邵振池来京都的第二十天,云翠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其实也不尽然。这人叫裴元绍,是工部尚书裴光祖的侄子,在京都纨绔圈里排名前三。他爹是裴光祖的庶弟,靠着兄长的关系在通州做了个管河运的闲差,家底不算厚,但仗着伯父的权势,裴元绍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斗鸡走狗、狎妓听曲、和人争风吃醋砸场子,凡是纨绔该干的事他一件没少干。但他和一般的纨绔不一样,他眼光毒,能在一堆酒肉朋友中一眼挑出谁是真有本事的。他身边常年聚着一群被家族边缘化的庶子庶孙,这些人没有继承家业的机会,但各有各的本事——有的擅长造假账,有的精通赌术,有的在街头混了十几年,认识京都所有的地头蛇。

      左菱注意到这个人,是在邵振池来京之后不久。邵振池在扬州商界摸爬滚打这些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最擅长的就是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找到能用的人。他在城南赌坊里和人玩牌九时认识了裴元绍——那天裴元绍输得有点多,正在骂庄家出千,邵振池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他没出千,是你数牌不精。”裴元绍愣了,揪着邵振池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邵振池也不推辞,当着他的面把庄家的牌路拆解了一遍,精准得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裴元绍一拍桌子,请邵振池喝酒。

      就这么认识了。

      邵振池后来跟左菱提起这人时是这么评价的:“裴元绍这个人,看着混,其实不傻。他在京都认识的人比钱掌柜多三倍,而且都是底层那批——赌场的、码头的、青楼的、各个府里当差的。这种人,办正事不行,打听消息是一等一的好手。”

      左菱当时正在翻账本,头也没抬地问:“品性怎么样?”

      “对朋友还不错。”邵振池想了想,“他身边那群庶子兄弟,有几个家里断了月钱,是他拿自己的赌资养着的。虽然他自己也穷得叮当响,但从来不亏待跟他的兄弟。”

      “讲义气就好办。讲义气的人有软肋。”

      于是左菱让邵振池把裴元绍约到云翠楼来。

      裴元绍接到邀约时正在斗鸡场上和人下注,一听是云翠楼的东家请他喝茶,鸡也不斗了,把赢来的银子往怀里一揣就跟着邵振池来了。他对云翠楼好奇很久了——京中多少达官贵人削尖了脑袋想弄一张云翠楼的帖子,他裴元绍虽然混,但不傻,知道这地方背后水深得很。

      进了雅间,他先看到了左菱。

      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女人,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浑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沏茶。光看外表,和京都那些娇滴滴的闺秀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闺秀的羞涩,也没有商人女的精明市侩,而是一种不加遮掩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货物,掂量着值不值价。

      “裴公子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裴元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无心品味。他瞥见角落里站着的一个黑衣女子,腰间佩着长剑,脸上的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正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后背发凉。

      “邵兄,这位是……”他压低声音问。

      邵振池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折扇,笑而不语。

      左菱开门见山:“裴公子在京都路子广,我想请你帮个忙。我需要一批人手,不是打手,是能混进各个府邸、能打听到消息、能替我跑腿办事的人。邵公子说你手下有一群信得过的兄弟,我便想请你引荐。至于报酬,你开个价。”

      裴元绍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找他办事的人——有让他去吓唬人的,有让他帮忙赌钱出千的,有让他牵线搭桥疏通关系的。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收买,不是指使,而是做生意,像跟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谈条件一样。

      “容老板要打听什么消息?”他放下茶盏,收起了脸上的纨绔习气。

      “什么都打听。哪天哪位大人去谁府上串了门,哪位夫人的马车停在哪条巷子里多长时辰,哪位宫里的太监出宫采买了什么,哪位皇子府的幕僚在青楼里多喝了几杯说了什么话。所有的消息我都收,每条消息按分量算钱。”

      裴元绍挑高了眉毛,回头和邵振池对视了一眼。这个容三娘,比他想的胆子更大。在京都,打听宫里的消息是要掉脑袋的。但她就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像在说今天的茶叶多少钱一斤。

      “容老板,打听这些东西可是要冒风险的。”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讲义气的人。”左菱笑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把匕首放在银票旁边。银票是一千两面额的,匕首是新安旗的短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裴公子可以在这两样里选一样。选银票,以后你每送来一条消息,我按消息分量付钱,童叟无欺。选匕首,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从今天起就是云翠楼的人,云翠楼保你们在京都不被人欺负,每个月固定发饷,年底分红利。但有一条——背叛云翠楼的人,这把匕首会替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裴元绍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银票和匕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个选择不好做。银票是单次交易,拿了走人,风险小。匕首是入伙,拿到的好处多,但一旦踏进这道门,就不能反悔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匕首。

      “我选这个。”他咧嘴笑了一下,“我裴元绍在京都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敢在屋里同时放银票和匕首的人。容老板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装了。我手下有二十三个兄弟,都是府里不受待见的庶子庶孙,被家族当成废物养着。可废物有废物的好处——没人防着废物。你的消息,我们兄弟帮你打听。但我有个条件:万一有人出了事,你得保他的家人。”

      “成交。”左菱伸出手,裴元绍看了看她的手,把手掌拍上去,击了一掌。击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左菱,表情有点复杂——不是那些贵妇人纤纤柔柔的触感,而是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这双手,不是养在深闺里绣花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裴元绍把他手下那批兄弟陆陆续续带进了云翠楼。左菱一个一个谈过,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专门的活儿。有人擅长赌钱,就安排在赌坊蹲点,盯着各府管事们的输赢动静——管事们输了钱,往往就是泄露消息的时候;有人擅长造假字画,就专门替云翠楼制作各种“借条”和“密信”;有人府里当差,就每天记下府里主人见了谁、去了哪、聊了多长时间。

      这群被家族遗忘的废物,在左菱手里变成了一张铺满京都底层的暗网。他们不被重视,不被防备,可以自由出入各府的下人房、各衙门的茶水间、各商号的库房。他们听到的闲言碎语、看到的蛛丝马迹,经过虹筱整理和邵振池分析之后,变成了一份份精确的情报。

      其中有一条情报,引起了左菱的注意。

      裴元绍的一个兄弟,在兵部左侍郎府上当差,负责给左衡等几位侍郎值夜时送夜宵。这个人送来的消息说,左衡最近一个月值夜的次数忽然比以前翻了一倍,每次值夜都在翻兵部的旧档,翻到很晚都不走。他偷瞄了几次,发现左衡翻的是七年前到九年前的军需账目。

      邵振池听完这条消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七年前到九年前——那正是他刚当上兵部侍郎的时候。军需账目通常每年都会做平,他现在翻旧账,要么是有人要查他的旧底,要么是他在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能够自保的证据。”左菱的分析更加精准,“高家的船在晃,皇甫程步步紧逼,安远侯府的旧案被翻出来之后,高贵妃在宫里也受了冷落。左衡是高家的女婿,如果高家倒了,他一定第一个被牵连。他在为自己铺后路——军需账目里一定有什么能让他和高家切割的东西,或者能反过来威胁高家的把柄。”

      “你想怎么做?”

      “让许文忠的案子提前曝光。”

      许文忠就是那个工部主事,二皇子营造官的妻舅,贪墨了通州粮仓修缮款的人。左菱手里已经拿到了他的证据——一份他签字画押的虚报账目,一笔从通州粮仓材料款里转到他私人账户的银子,以及一封他和二皇子营造官之间的密信,信中提到二皇子已经替他安排好了退路:一旦事情败露,粮仓亏空的罪名将由一个与他素来不睦的库大使来顶。

      左菱原本打算再等一等,等收集到更多证据之后,把这份东西连同二皇子的其他罪证一并抛出去,一击致命。但左衡忽然开始翻旧账,这让她不得不调整计划。如果左衡翻的旧账里有容莲的东西——母亲当年可是容家的人,而容家和军需生意之间,未必没有过往来——那她就被动了。

      “让左衡后院先着火,他就顾不上翻旧账了。”左菱指着许文忠的名字,“这个人,就是那把火。”

      许文忠犯事的罪名不大不小——贪墨两万两,放在京都官场里不算什么惊天大案,但他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他怕老婆。而他老婆的娘家哥哥,是三皇子府上的管事。

      左菱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二皇子、许文忠、三皇子。然后她在三角中央写下两个字:通州粮仓。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事很明确。把许文忠贪墨的消息,通过他老婆传到三皇子府上去。给三皇子一个弹劾许文忠的机会,就等于给了他一个掐住二皇子在工部财路的把柄。而以三皇子的性格,他一定忍不住。”

      邵振池接过笔,在三角上加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兵部旧档。

      “然后左衡就会发现,自己翻旧账翻出来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大串和二皇子军需生意相关的牵连。”

      两个人对望一眼,同时笑了。

      计策定好之后,邵振池让裴元绍的人把消息散了出去。散消息的手法很有讲究——不是直愣愣地告诉许文忠的老婆“你老公贪墨了”。而是在许文忠老婆常去的脂粉铺子里,让她“无意中”听到两个顾客在闲聊,说工部某位姓许的主事最近发了笔横财,在通州新买了一座宅子,养了个外室。许文忠老婆一听就炸了,杀回家揪着许文忠的耳朵逼问。许文忠被逼急了,为了证明自己没养外室,只好把虚报账目的事全盘交代了。

      许文忠老婆在气头上,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着回娘家找哥哥诉苦。她哥哥是理性的人,听完之后立刻意识到这是天大的把柄,转身就禀报了三皇子。三皇子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击二哥,拿到这个把柄之后,连夜让御史弹劾了许文忠。第二天早朝,弹劾的折子递到了皇帝御前。

      许文忠被押入大理寺。皇甫程亲自审讯,不到三天就撬开了他的嘴。许文忠供出了二皇子营造官,营造官被传讯后又供出了二皇子在江南私设商号、挪用工部营造银两的事实。一件小小的贪墨案,像一根线头,被扯出来之后带出了整匹布。

      消息传到晋阳侯府时,左衡正在书房翻兵部旧档。

      他听到管家禀报时,手里的一本旧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坐在太师椅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翻的那些军需旧账,恰好和二皇子在江南扩张的军需生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原本是想找出这些联系,然后悄悄毁掉,撇清关系。可现在许文忠案发,皇甫程一定会顺着这条线往上追查,那些他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旧档,随时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他把管家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去兵部档案库,把七年前到九年前的军需账本全部提出来,就说本侯要重新核对。账本提到侯府之后,全部烧掉,一页不留。”

      “老爷,七年的账本,装了好几箱子,一时半会儿——”

      “那你就连夜烧!在天亮之前,全部烧干净!”左衡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管家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左衡一个人坐在书案后,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费了十年心思经营的官场生涯,他踩着结发妻子的尸骨换来的荣华富贵,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谁。他只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正在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保护壳。先是安远侯府,然后是许文忠,然后是兵部旧档——每一步都掐在他的要害上。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在旧档被销毁之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能直接牵连到他的东西。如果实在来不及,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去找高贵妃。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高家不会见死不救。

      他绝不会让自己再次从高处跌落。他已经出卖过一次良心,不介意再出卖第二次。

      而与此同时,左菱正站在云翠楼三楼的窗边,望着夜色中远处兵部衙门隐约的灯火。她不知道左衡此刻在书房里烧账本,但她知道,许文忠案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左衡的脚边。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派人盯住左衡,看他这几天有没有私自调阅或转移兵部档案的举动。”她回头对虹筱说,“另外,盯紧高氏那边的动静。左衡如果扛不住了,一定会去求高家。”

      虹筱点头,转身去安排。

      左菱重新坐下,把许文忠案的卷宗翻开。许文忠的口供、营造官的证词、二皇子的江南账目——一份份材料在她面前铺开,像一局刚刚开局的对弈,棋子们刚刚落在它们应该落的位置上。她拈起一枚黑色的围棋子——那是她用来在情报之间做标记的习惯——放在棋盘上。

      太后天元,直取中腹。

      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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