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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合作的基础 ...

  •   赤云跑了整整六天。

      从京都到新安旗,沿途在驿站换了四匹马,左菱几乎没有合过眼。她趴在马背上打盹,醒来时手里还攥着布赫夫人的信,信纸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乌达中伏,身中三箭,箭上涂了毒。部落里的大夫说,能活下来的机会不到两成。他不肯吃药,说要等你回来。”

      乌达。那个在草原上笑着要和她比试骑射的大男孩,那个策马三十里追上来只为了送她一颗狼牙的王子,那个在临别时说“草原上的铁骑随时为你踏平那座城”的傻瓜。他要死了。

      左菱把马鞭甩得更狠了。她不允许。她不允许任何人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死——除非她亲手报了仇。

      第七天傍晚,赤云踏上了新安旗的草场。

      瞭望塔上的哨兵远远看见一骑红尘从南而来,立刻吹响了号角。左菱翻身下马时,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其其格从帐篷里冲出来扶住她,左菱看见其其格的眼睛哭得红肿,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活着。”其其格拉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哑,“还活着!毒发了两次,都挺过来了。烧了整整三天,昨晚终于退了。大夫说能退烧就有救。”

      左菱提了一路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晃了晃,被其其格一把架住。

      乌达被安置在布赫夫人的大帐里。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火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乌达躺在羊皮褥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约渗出血迹。他的左肩、右肋和右腿各中了一箭,最致命的是右肋那一箭,箭尖擦着肝脏穿过,涂了乌里旗特有的毒草汁。

      布赫夫人坐在一旁,神色疲惫,但看到左菱时还是直起了腰,目光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她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几根,只有那张被风霜刻满棱角的脸上,还是一贯的沉稳。

      “他一直在叫你。”布赫夫人没有寒暄,指了指昏迷中的乌达,声音低哑。

      左菱在乌达身边跪下来,握住了他滚烫的手。那只手以前握过刀、拉过弓、和她击过掌,现在无力地垂在她掌心。

      “乌达。”她低声叫他。

      乌达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阿茹娜。”

      左菱的鼻子一酸,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意压下去。她端起旁边的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把药喝了。不喝药活不了,这是你教我的。你说草原上的汉子不怕死,但怕死得窝囊。你现在躺着不喝药,窝囊不窝囊?”

      乌达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抽搐还是笑。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药汁顺着嘴角流进去一半洒了一半,但他喝了。左菱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勺一勺地咽,咽到最后呛咳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把那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布赫夫人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左菱喂完药,她才站起身,示意左菱跟她出来。

      两个人沿着河滩走了一段路。初春的草原还没有返青,枯黄的草茬在风中伏低又立起。暮色中,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黛青色的剪影。布赫夫人背着手走在前面,皮靴踩在干枯的草茎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巴彦干的。”

      左菱的脚步顿了一下。巴彦——乌里旗的首领。当年就是他的商队被劫后诬陷新安旗,结果被左菱在秋猎时当着各部首领的面揭穿了私购铁器的账本,被大汗罚了三年贡赋加倍、削了一半骑兵。那一仗之后,巴彦在草原上的地位一落千丈,但他对新安旗——尤其是对左菱——的恨意,显然是越来越深了。

      “王庭那边怎么说?”

      “大汗病得起不了床,底下的王子们只顾着争汗位,没人管乌里旗的事。”布赫夫人冷笑了一声,“巴彦这次是看准了时机。大汗病重,王庭无主,他趁机吞了察哈旗的两个游牧点。莫日根派人来求援,我让岱钦带了一百骑兵去支援。乌达是主动去的,他说不能让乌里旗坐大。”

      左菱沉默了。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在京都周旋于高贵妃和左衡之间的时候,草原上的局势正在悄然恶化。

      “乌达带人赶到察哈旗的时候,巴彦的人已经撤了。”布赫夫人继续说,“但撤是假的。乌达追击时中了埋伏,巴彦在峡谷两侧埋伏了弓箭手。乌达带去的三十个王庭骑兵,只回来了九个。”

      左菱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布赫夫人。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不是泪光,而是另一种更加灼热的东西。

      “夫人,草原上的规矩,血债怎么偿?”

      “十倍偿之。”布赫夫人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冷硬。

      “那就十倍。”

      她在草原上只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守在乌达床边喂药擦汗。第二天乌达退了烧清醒过来,看见她时愣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左菱骂了他一句“蠢货”,然后转头对布赫夫人说,她要借新安旗的兵。

      布赫夫人看着她,问:“你要多少人?”

      “一百骑兵,二十斥候。再加岱钦。”

      布赫夫人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天,左菱把岱钦和斥候小队的队长叫到布赫夫人的大帐里,摊开羊皮地图,部署了一个针对乌里旗商队的伏击计划。这个计划她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做出来了——乌里旗的商队每十天从北边运一批皮毛去关内,路线固定,护卫不过三十人,是她早在两年前就让斥候摸透了的。

      “劫货,不劫人。把货全部烧掉,皮毛、药材、马匹,一样不留。烧完之后在灰烬里插上新安旗的旗帜。”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放出消息,说乌里旗的商队被新安旗劫了。巴彦上次用这招诬陷我们,这次我们原样还给他。看大汗病榻上的王庭,还有没有力气管这档子事。”

      岱钦是个十二岁出头的少年汉子,浓眉大眼,下颌一道刀疤是新添的。他听完之后咧嘴一笑:“姐姐,你这主意够狠。乌里旗一个冬天至少要运五趟货,烧他三趟,巴彦的银子就转不动了。”

      “烧五趟。”左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趟都不给他留。我要让关内的商人知道,和乌里旗做生意是赔本买卖。谁敢接乌里旗的货,谁就是和新安旗过不去。”

      部署完毕,她趁着夜色翻身上马,一个人往王庭的方向跑了三十里。在王庭外围的一座山丘上,她见到了乌达的贴身随从——一个叫那日松的年轻骑兵。那日松的左臂吊着绷带,是护送乌达突围时被砍断了一条筋,但他还是用右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王子清醒时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王庭的骑兵听阿茹娜姑娘调遣。”那日松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铁质的令牌还带着体温,“王子说,他欠姑娘一条命,这条命什么时候还都行。”

      左菱接过令牌,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怀中。

      “让王庭的骑兵在王庭外围待命。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另外,派人去察哈旗,告诉莫日根首领,新安旗愿意和他联手对付乌里旗。条件是事成之后,乌里旗被吞并的草场,四六分——新安旗六,察哈旗四。”

      那日松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处理完这一切,第四天清晨,她把乌达托付给其其格,在乌达床前站了片刻。他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她轻轻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布赫夫人在部落门口等她。

      “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乌达。”布赫夫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左菱没有否认。她把母亲的信的内容告诉了布赫夫人——皇后被囚禁的真相,皇帝觊觎臣妻的秘密,以及她在京都的进展。布赫夫人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要加快速度。高家那边一旦察觉你的身份,就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

      “我知道。”左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布赫夫人。晨光中,这个养育了她十年的女人站在部落门口,身后是连绵的帐篷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风把她的皮袍吹得猎猎作响。

      “夫人,等我报了仇——”

      “不用说。”布赫夫人打断了她,摆了摆手,“新安旗永远是你的家。”

      左菱没有再说话。她双腿一夹马腹,赤云撒开四蹄向南方驰去。她跑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布赫夫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然后她扭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趟草原之行来回耗费了十五天。回到京都时已是二月底,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街市上的行人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但左菱没有心思欣赏春色。钱掌柜在城门口接她时,脸色比半个月前更加憔悴。

      “三姑娘,你走之后出了不少事。大理寺搜了二皇子的暗庄,搜出了兵器和私盐,还有一大批江南走私的茶叶。二皇子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暂时闭门思过。高贵妃亲自去找了汝南王,两人在汝南王府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高贵妃的脸色极难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世子皇甫程来找过您三次。三次。”钱掌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是您走后第三天,他说想请容姑娘喝杯茶。第二次是第五天,他留了一张帖子,请姑娘回来后务必去大理寺一趟。第三次是前天,他带了一个人过来——一个从苏州来的老账房,说是容家商行的旧人,认识姑娘您。”

      左菱的眉头皱了起来。皇甫程动作这么快,她不在京都的这段时间,他显然没闲着。如果那个老账房真的认得她,那她之前在皇甫程面前编造的“容三娘”身份就可能被拆穿。容海那边虽然补做了旧账目和身份文书,但人证比物证更难控制。

      “那个老账房现在在哪?”

      “世子把人带走了。他说等姑娘回来,他会再来拜访。”

      左菱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不会来找我了。”她把马鞭递给钱掌柜,快步上了云翠楼,“我去找他。”

      当晚,云翠楼挂出了停业一天的牌子。

      左菱让人把三楼最大的雅间收拾出来,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扬州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文思豆腐、大煮干丝——全是邵振池当年在扬州请她吃过的菜式。她特意请了扬州来的厨子掌勺,每一道菜都做得极为地道。酒是二十年的女儿红,从邵振池寄来的年礼里取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她从未在京都穿过、却最能代表她真实身份的衣裳——草原上的皮袍和长靴,腰间佩着布赫夫人给的短刀,头发编成草原上未婚女子的辫子,额角的疤痕不加任何遮掩。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眼神锋利,周身散发着不属于京都闺阁的野性。

      “你想好了?”虹筱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这一去,他可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与其让他继续追查,不如我自己告诉他。”

      虹筱沉默了片刻,把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以防万一。如果他留你在大理寺,你就把这东西含在舌头底下。咬碎了能致人昏厥,三个时辰内醒不过来。我会带人在大理寺外面接应,信号是——推倒云翠楼门口的红灯笼。”

      左菱笑了笑,把瓷瓶收进袖中。

      “他不会抓我。”

      “你这么有把握?”

      “一个查了这么久还没动手抓人的人,要么是在攒证据,要么是在等他自己把事情想通。大理寺搜了二皇子的暗庄之后,他和高家的矛盾已经是明牌了。”左菱拉开房门,回头看了虹筱一眼,“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在拔刀之前,可以先坐下来吃顿饭。”

      当天下午,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大理寺后门。左菱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太多双眼睛,她暂时还不想让整个京都都知道容三娘和大理寺卿有来往。

      大理寺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是专供官吏私下出入的便门。门房接过她的名帖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便小跑着出来,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容姑娘,世子爷在书房等您。”

      左菱跟着门房穿过两道垂花门,经过一条幽深的抄手游廊,来到皇甫程的书房。大理寺卿的书房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阴森的刑具,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出奇的简洁。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案上搁着一方古砚,博古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件瓷器。皇甫程坐在案后,穿着一身鸦青色暗纹直裰,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有意外的神色,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客人。

      “容姑娘,请坐。”

      丫鬟上了茶便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左菱没有坐下。她站在书房中央,在皇甫程的注视下,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短刀,连同刀鞘一起搁在他的书案上。

      “世子爷让人盯了我两个月。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世子爷一个痛快。”

      皇甫程的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左菱注意到他握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左大小姐终于肯认自己是谁了。”

      他用了“左大小姐”。不是“容姑娘”。

      “世子爷既然早就查到了,何必还让人盯我两个月?”

      “查到了,但没有证据。”皇甫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第二,你回来想做什么。”

      “我母亲是被我父亲亲手毒死的。”左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那天高贵妃召左衡入宫,暗示他除掉原配迎娶高家女。左衡回来后,亲手把一碗毒药端给了我母亲。我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着母亲喝下去。她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两个字是——‘快逃’。”

      皇甫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一个六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亲毒死母亲,然后为了活命假装失忆,被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被继妹推下冰湖,被发配到北方庄子,被扔在乱葬岗喂狼——这样的故事,放在大理寺的案卷里,连他这种见惯了人间惨剧的人都觉得过于沉重。

      “第二个问题。”他说。

      左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报仇。左衡,高氏,高贵妃,皇帝。一个都跑不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盆中轻微的哔剥声。皇甫程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了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握惯了刀剑的手端起茶盏来,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盯着你吗?”他放下茶盏,语气变了,不再是审问,而是陈述,“因为我第一次在晋阳侯府见到你,就觉得你不对劲。你对谁都笑,但眼睛里没有笑。你像个戏台上的伶人,演得滴水不漏,可演得太好本身就是破绽。”

      “世子爷的眼光确实毒辣。”

      “过奖。”皇甫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在草原上的事,我大致已经查到了。布赫夫人的义女,新安旗的阿茹娜,大可汗之子乌达倾慕的对象,江南邵振池的合伙人,容家商行真正的幕后掌舵者。你这个局布了十年,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案子都要复杂。”

      左菱心中微凛。他查到的比她预想的更多,但他没有把这些情报交给任何人。他选择了沉默。为什么?他在等什么?

      “世子爷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冒昧问一个问题。”左菱直视他的眼睛,“世子爷追查安远侯府,暗中布局离宫,这些事恐怕不只是为了破案吧。皇后周媛是世子爷的姨母,六皇子是世子爷的表弟。世子爷是想扳倒高家,救出皇后。”

      皇甫程的茶盏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书房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左大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

      “彼此彼此。”左菱微微弯起嘴角,“所以你看,我们其实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你要救皇后,我要报仇。高家是两件事的交汇点。你我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在拔出高家这颗钉子之前,不必互相为难。”

      皇甫程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渐浓,大理寺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给那道冷硬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色。但她知道,这个人是冷的。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比她更缜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朝堂上的风云。

      “你的意思是,我们合作?”

      “条件可以谈。”左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而笃定,“你需要皇后在离宫的准确消息,我可以帮你潜入离宫。你需要高家的罪证,我手里有高贵妃害死我母亲的人证物证,还可以调集杀手盟的力量,半年之内挖空高家所有底牌。但条件是——你不能再追查我。”

      皇甫程转过身来,面色不辨喜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现在承认了你手里有杀手盟的力量,我完全可以以谋逆之名将你扣在大理寺,先审后奏。”

      “那你试试。”左菱没有后退,反而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你的人在外面盯了我两个月,找到任何证据了吗?没有。你之所以不抓我,不是因为你心软,而是因为你知道抓了我也审不出东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的草原身份、我和邵振池的关系、我布下的局——你一件都证实不了。因为证人和证据,都在你的地盘之外。”

      皇甫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表情很微妙,不是微笑,却也不像冷笑,更像是一个高手在过招时发现对手比想象中更强时的那种下意识的反应。

      “还有。”左菱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如果高家知道你在暗中布局离宫,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安远侯府被查、二皇子被弹劾,高家在朝堂上节节败退。他们一定会反击。而反击的最好方式,就是把矛头指向你。如果我这时候告诉高贵妃,说大理寺卿查安远侯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说她会信吗?”

      这是她最后一张底牌。她知道皇甫程的事,皇甫程不知道她知道多少。这一招是赌——赌皇甫程是个聪明人,赌他在权衡利弊之后会做出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后皇甫程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之前在街心拦住她时那种一闪而逝的冷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到的、略带无奈的笑。他走回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把镶着绿松石的短刀,刀鞘上刻的鹰纹在灯下栩栩如生。

      “左菱,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她也笑了,收起所有锋芒,重新变回那个温婉的容三娘,“我这是在给您一个更好的选择。与其做对手,不如做盟友。你帮我报仇,我帮你救出皇后。事成之后,你拥你的六皇子登基,我了结我的私怨。京都会有一个新的朝廷,你辅佐新君整顿吏治,我回草原养马放羊。各得其所,谁也不欠谁。”

      皇甫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按住了书案上一个信封——她进门时没注意到,那张信封上印着汝南王府的火漆。他的手指在火漆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左菱,我答应你。从现在起,大理寺不再追查你的身份。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条件,得改一改。”

      “怎么改?”

      “你帮我救出皇后,我帮你除掉皇帝。”

      左菱愣住了。她没有想过皇甫程会主动提出这样的条件。除掉皇帝——那是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她一个商户女,虽然早已把皇帝的名字写在了复仇名单的首位,但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皇室成员亲口说出这句话。

      “怎么,不敢?”皇甫程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你刚才说要让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我以为你名单上的最后一位是皇帝。”

      “是皇帝没错。”左菱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弑君不是小事。你有什么理由?”

      “皇后被囚的真相,不仅仅是皇帝觊觎臣妻这么简单。”皇甫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她透露一个他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皇帝当年为了逼皇后交出一样东西,在她面前亲手杀了她最亲近的宫女。皇后之所以被囚禁在离宫而不是直接被杀,是因为她手里还握着皇帝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皇帝不敢杀她。那个秘密,和皇帝登基前的某桩旧事有关。”

      他停了下来,似乎不打算再说更多。过了片刻,他重新抬起头。

      “你不必现在就决定。等你准备好了,来找我。”

      他从书案上拿起那把短刀,递还给左菱,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铁质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左菱面前。令牌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我大理寺的通行令牌。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出入大理寺。如果有急事,不用走后门。”

      左菱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令牌铁质冰凉,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块令牌不仅仅是通行证,更是皇甫程对她的一种表态——他选择相信她。而这份信任,在京都这个遍地都是眼线和阴谋的地方,比任何金银都更加昂贵。

      “多谢世子。”

      “不必谢。”皇甫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那卷未看完的公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不会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

      左菱收起令牌,朝皇甫程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世子爷,若真有那一天,你要后悔的事,绝不是今天这一件。”

      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沿着游廊渐行渐远。皇甫程独自坐在渐渐暗下去的书房里,指尖在短刀刚才搁置的地方轻轻拂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他按了按眉心,合上面前的卷宗,摇头失笑。

      “布赫夫人的女儿。”他自言自语,“呵。”

      窗外夜色已深,大理寺的院子里灯笼随风摇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晃动不定。远处传来值夜衙役巡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正是三更天。

      左菱走出大理寺后门时,虹筱正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等她,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柳条。看见左菱出来,她把柳条随手一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全须全尾?”

      “还多了一样东西。”左菱把大理寺的通行令牌亮给她看。

      虹筱挑起眉毛,有些意外。大理寺的通行令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整个京都,除了大理寺内部的官员和直属暗卫,能持有这种令牌的人不超过十个。

      “你跟他谈了什么?连这东西都给你了。”

      左菱上了马车,等车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才轻声把书房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虹筱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当听到左菱对皇甫程提出“合作”时皱起了眉,当听到皇甫程反过来提出“除掉皇帝”时眉头皱得更紧。而听到那句“皇后手里握着皇帝不可告人的秘密”时,她忽然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信他?”虹筱问。

      “不完全信。”左菱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但他刚才至少有一次机会可以当场扣下我,他没有。这说明他也需要我。合作的基础不是信任,是需要。目前看来,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这就够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寂静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左菱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皇甫程愿意帮她除掉皇帝,这个条件优厚得让她觉得不真实。但这至少说明两点:皇甫程对皇帝的恨意,比她想象的更深;皇甫程手里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底牌。那个“皇帝登基前的旧事”,究竟是什么?皇后到底握着什么样的秘密,能让皇帝十年不敢杀她?

      回到云翠楼后,钱掌柜迎上来递了另一封信。

      信是邵振池写的,很短:“收到来信,已启程赴京。预计三月上旬到。随信附二皇子江南商号勘查地形详图,或有用。邵。”

      左菱展开随信附来的地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二皇子派出的营造官果然已经在江南勘定了三处选址——都在运河沿线,恰好处在容家商路的咽喉要道上。如果这三处商号同时开张,容家的货物南下北上就要多绕三百里水路。

      她将地图重新折好收起,走到窗前。窗外灯火阑珊,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远处几家酒楼的灯笼还在夜色中亮着,像几颗不眠的眼睛。再过几天,邵振池就到京都了。二皇子在江南的布局,高贵妃在宫中的动作,皇甫程在大理寺的追查,安远侯府蠢蠢欲动的反击——所有这一切都在向着某个不可逆转的方向汇聚。风暴将至,她必须在此之前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云翠楼换上了新的招牌——“云翠楼”三个字旁边,新添了一行小字:南北货栈,京城分号。

      这是她对高氏释放的又一个信号。高氏不是想要容家的商路吗?她就明晃晃地亮出来,让高氏觉得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目标。而在那行小字的背后,左菱正在筹备另一样东西。她把规划图摊在钱掌柜面前时,这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掌柜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三姑娘,你这是要在京都开云翠楼的分号?”

      “不。”左菱的手指点在规划图上那片标注为“后院”的位置,“我要在这里建一座真正的云翠楼。卖的不是茶叶,是消息。一楼照旧卖茶,二楼设雅间,专供各府管事喝茶谈生意。三楼不对外——挂牌叫‘会员雅集’,只接待拿到云翠楼特制请帖的客人。请帖分三等:银帖给商户,金帖给各府管事,玄铁帖给达官贵人。每一等能换到的消息不同,能委托的事情也不同。”

      钱掌柜的眼睛越瞪越大,飞快地心算了一番这笔买卖的账——投入虽大,但一旦开起来,云翠楼就不只是一座茶楼了,它是京都最大的地下情报集散地。容家商行遍布南北的商路输送货物,云翠楼输送情报,两条线并行不悖,就像人的两条腿,踩得稳稳当当。

      “玄铁帖给谁?”虹筱站在窗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忽然问了一句。

      “目前只有一个人。”左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帖子,翻过来推到她们面前。帖子上没有名字,只压了一个大理寺的印痕。

      那一天之后,云翠楼开始暗中扩建。左菱从从容家商行调来了一批最好的工匠,日夜赶工,把后院扩出了一倍。楼上的隔间全部用夹层墙壁,隔音效果做到极致。地窖里挖了一条通向隔壁巷子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邵振池正在从扬州赶往京都的路上。高氏在侯府里盘算着怎么利用容家商行替左衡捞银子,左瑶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在婚嫁排场上压过京城其他闺秀。左衡在兵部忙着他那些永远平不完的账。高贵妃在宫中盯着地图上二皇子在江南的版图。皇甫程在大理寺翻着一份又一份和安远侯府相关的卷宗。

      他们都不知道,棋局已经开始加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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