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逢霜》风起青裾

8、第八章 太傅设宴 暗流相逢 三日后，天

　　三日后，天朗风清，春光大盛。
　　京城西侧的太傅府大开中门，车水马龙、宾客云集，却无半分喧嚣浮躁。不同于侯门王府的奢靡张扬，太傅府青砖黛瓦、朱廊素柱，庭院层层递进，花木错落雅致，处处透着清贵肃穆的书卷气场。这座府邸的主人谢临渊，少年拜相、权压朝野，执掌朝堂权衡、制衡文武百官，是连帝王都需忌惮三分的人物。正因如此，今日赴宴的世家权贵，人人敛尽骄矜、收束锋芒，谨守礼数、不敢放肆。
　　沈府马车稳稳停在长阶之下。晚翠率先掀开车帘，扶着沈清玉缓步下车。今日的沈清玉摒弃了所有华丽珠翠，一身月白暗纹玉兰罗裙，裙摆绣着细碎无痕的浅纹，行走间清雅脱俗、风骨自成。青丝高挽，仅簪一支温润素玉簪，耳间无半点配饰，清丽端雅、素净自持，在一众锦衣华服、艳妆夺目的贵女之间，不显寒酸、不抢风头，却自有一番沉静通透的独特气韵。
　　她今日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张扬招妒，不卑微怯懦，藏锋守拙、静观其变，只为稳稳立足、静待时局。
　　踏入太傅府花园，满目繁花似锦、落英纷飞。海棠灼灼、桃李芳菲、牡丹初绽，曲水绕亭、石径蜿蜒，风光雅致无双。各家公子小姐三三两两分散闲谈，语声细碎、举止恭谨，无人敢高声谈笑、肆意嬉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赏花宴绝非寻常风雅联谊，而是当朝太傅亲自主持的朝堂局势洗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关乎家族立场、朝堂前程，半点马虎不得。
　　周遭细碎低语层层流转，句句暗藏朝堂风向。
　　“太傅素来孤僻寡言、不喜喧嚣，常年闭门理政，从不参与世家应酬，今日骤然设宴，必然是为平衡皇子党争。”
　　“近来诸位皇子私结朝臣、暗拢世家，党争愈烈，圣上早已心生忌惮。太傅此番设宴，怕是要当众明示中立立场，敲打各方势力。”
　　“最要紧的是观望太傅态度，尤其是对三皇子的态度，直接关乎后续朝堂走势，各家站队皆需以此为准。”
　　众人心思一致，皆在观望、揣测、权衡，无人敢轻易表露立场，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沈清玉静立花丛之侧，垂眸敛神，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她不急着与人攀谈周旋，只默默立在角落，观察众人神色、聆听各方低语，梳理着当下的时局脉络。
　　不多时，满园闲谈骤然停歇，所有目光尽数投向回廊深处。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从容。墨色锦袍极简无饰，无金线刺绣、无珠宝点缀，却自带凛然气场，压得满庭春色骤然沉静。玉冠束起青丝，面容清绝冷冽，眉眼深邃淡漠，一双眼眸清冷无尘，俯瞰满园众生，如同观览草木尘埃，无半分亲疏暖意。
　　正是谢临渊。
　　年仅二十五岁，便身居太傅高位，掌文教、衡朝堂、定是非，半生风霜沉淀于眼底，通透锐利、洞察世事，看透朝野一切虚妄纷争。
　　满院宾客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卑，无人敢抬头直视其锋芒。
　　谢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声线清冷低沉，语调平稳无波，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诸位不必拘谨，今日只叙风雅，不谈朝政。”
　　寥寥十字，轻落于地，看似安抚众人，实则暗藏规矩。当众划定宴席边界，严禁妄议朝堂、攀附权争，无声敲打了急于结党揽势的诸位皇子。
　　沈清玉随众人垂首立着，眼睫轻垂，余光悄然落在那道孤绝清冷的身影上。前世她深陷情爱、困于内宅，从未关注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太傅，如今重生回望，才知晓此人是整座京华最清醒、最通透、最有力量的人。
　　此前桃林危机，那阵凭空逆转局势、替她化解沈清柔算计的清风，必然出自他手。一次暗中相助是偶然，数次隐晦偏袒，绝非无意之举。她始终疑惑，自己与他素无交情、无恩无涉，身份悬殊、圈层迥异，他为何屡屡对她破例、暗中护持。
　　心底疑惑未消，一道温润和煦的男声骤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沉静。
　　“沈小姐。”
　　萧景衍不知何时穿过人群，悄然立在她身侧。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温和，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周身自带天家子嗣的矜贵气度。他刻意避开众人视线，俯身低语，姿态温柔缱绻，看似深情款款。
　　周遭贵女纷纷侧目，眼底满是艳羡。三皇子风华绝代、圣眷优渥，唯独对沈清玉百般倾心、执着等候，这般偏爱，是京中无数女子求之不得的殊荣。
　　可沈清玉心底只剩一片寒凉清明。她太懂这副温柔皮囊下的自私凉薄、野心算计。萧景衍所谓的深情，从来不是倾心于人，而是倾心于沈家中立世家的势力，倾心于联姻带来的朝堂筹码。
　　沈清玉浅浅福身，礼数周全、疏离有度：“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景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隐忍的执念：“多日未见，小姐依旧清雅绝尘。婚约之事，本殿知晓你心存顾虑，不愿仓促定论。无妨，本殿可以等，无论时日长短，本殿皆愿静待你心意松动。”
　　他刻意摆出深情包容的姿态，用温柔人设绑架世人目光，将所有僵持拖延的过错，尽数推到沈清玉身上。逼她碍于世俗体面、家族名声，不敢彻底撕破脸面，只能被动被困在婚约的牢笼之中。
　　沈清玉眸光清淡，不接人情、不领善意，字句疏离稳妥：“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婚嫁大事，遵从父命族规，臣女不敢私自决断，还望殿下谅解。”
　　温柔推拒，寸步不让，彻底封死他所有的情感绑架。
　　萧景衍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凝滞，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压迫。他屡次退让示好，却始终换不来对方半分松动，沈清玉的冷静疏离、滴水不漏，让他心生挫败，更心生警惕。
　　“沈小姐何必处处戒备疏离？”他步步紧逼，语气暗藏执念，“本殿真心相待，毫无虚情，难道终究换不得你半分坦诚？”
　　二人咫尺相对，气氛悄然僵持，周遭所有细碎闲谈尽数停歇，无数目光聚焦此处，暗流汹涌、一触即发。沈清玉已然被逼至死角，再退便是示弱，再辩便是矫情，极易落人口实。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瞬间，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骤然横空插入，轻轻截断了所有纠缠。
　　“三皇子。”
　　谢临渊已然移步至二人身侧，两步之距，不远不近，姿态淡漠威严。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寂，目光清淡扫过萧景衍，不卑不亢、自带压制气场。
　　“今日府中赏花，只叙风雅，不谈私姻私情。”他语调平缓，字字有力，“还请殿下守礼。”
　　一句话，轻如风起，重如落石。当众划断萧景衍的步步紧逼，不动声色将身陷窘境的沈清玉护于身后，既是规正场合秩序，更是公然敲打皇子、摆明立场。
　　萧景衍周身瞬间一僵，心口骤然一沉，心底翻涌着滔天错愕与忌惮。他万万不敢相信，素来中立不偏、从不干涉皇子私事、不涉闺阁琐事的谢太傅，竟然会当众偏袒一介世家嫡女，出手打断他的纠缠。
　　朝野皆知，谢临渊心如磐石、公私分明，眼中唯有朝堂大局，从来不为任何人破例。今日之举，反常至极，耐人寻味。
　　短暂的失态过后，萧景衍强行压下心底的郁结与惊疑，收敛所有执念与阴霾，拱手恭谨退让：“太傅所言极是，是本殿失仪。”
　　皇权之下，亦需受制于权臣格局。哪怕身为皇子，他也不敢公然与谢临渊对峙抗衡。
　　谢临渊微微颔首，不再理会心绪翻涌的萧景衍，目光淡淡落向垂首立着的沈清玉。
　　四目相对的刹那，光影静止，风月无声。他眼底深邃如渊，似看透她所有隐忍、伪装与筹谋，清冷目光落于她身上，无苛责、无试探，唯有洞悉一切的通透。
　　沈清玉心头微跳，呼吸微滞，迅速垂眸敛神，掩去眼底所有波澜。
　　她愈发确定，这位少年权臣，远比世人想象的更深沉、更神秘，也更……偏爱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