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络》云见若昕

1、楔子&第1章 雨后紫藤初遇 暮春雨后紫

　　楔子：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北城深空物理研究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的数据在不断的变动，机器有规律的发出‘滴滴’声。
　　“顾博士，这是深空探测器最新发回的监测数据，目前探测器工作平稳，一切如常。”
　　顾白快速扫了一遍助手拿来的监测报告日志，发现没有什么问题，就飞快的在报告上签了字。
　　他刚放下笔，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摸出手机，看了下来电显示，是曾经的高中班长江何，也是如今的恒中校长。
　　他点了通话键，江河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那一头传来。
　　“哎呀呀，我的大科学家，大忙人，你可算是接电话了。”
　　“江河，有事吗？”顾白语气平和，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下周五，咱们恒中八十周年校庆，同时也是咱们07届毕业生二十周年同学聚会，你有时间参加吧？”
　　江河顿了顿，又解释道：“按理呢，咱们要明年才满二十周年，但赶上八十周年校庆，人员难得凑齐，就把聚会提前办了。咱们0401班其他人我基本联系妥当，这次聚会大家都来，易老师和之前的课任老师们也都要从各地赶回来。之前几回同学聚会你都没空参加，大家可都问起你呢，特别是易老师，问了我好多次你会不会到场，怎么样？没问题吧这次？”
　　顾白迟疑片刻，“ 好，我会去。”
　　挂完电话，他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一个人默默的坐回自己的办公桌，翻开自己的工作日志，一枚用塑胶膜塑封的红枫叶轻轻的从日志本里滑落下来。
　　红枫叶已经退却了曾经如火的红，变得枯萎发褐。
　　不过枫叶上用中性笔写的几行娟秀的小字依然清晰可见，是李煜的《长相思·一重山》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他捡起红枫叶，手尖滑缓缓过那些小字，然后将它重新藏进了日志本的夹层。
　　他打开抖音，手机页面偶然弹出一条简短的文字视频，上面只有一句问话。
　　“年少时的心动真的有人十几年放不下望不掉吗？”
　　顾白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他平常很少刷视频，但研究院的领导说他们这些搞研究的人也要跟上时代形式，要多和网友们互动交流，大众之中往往能碰撞出很多有趣又新奇的观点，对他们的研究说不定还有一定的启发作用。
　　研究院还建立了短视频和头条账号，由专人负责更新科普文章和视频。
　　顾白手指微动，划过了那条视频，但下一刻又划了回来。
　　他久久的盯着那句问话，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温和恬静的脸。
　　他忍不住点开了评论，在里面打出了几个字。
　　“真的，甚至是一辈子！”
　　不过刚打完，他又犹豫了，最后还是删掉那句话，并快速按灭了手机屏幕。
　　恒中八十周年校庆，在暮春时节如火如荼的开始。
　　校门口的紫藤长廊紫藤花正盛开，许多老校友在长廊里流连，互相拍照打卡。
　　顾白因临时工作，没能赶上校庆仪式。江何本来还想要顾白做为优秀校友代表上台发言，对此十分惋惜。但听到顾白说自己会来参加同学聚会，神色才稍稍舒展了些。
　　晚上的同学聚会热闹非凡。
　　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们有的一见面就抱在一块痛哭，有的三五成群激动的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有的人到处添加同学的微信推销自己的新产品新业务，有的簇拥在老师的身边谈论着学生时代的趣事。
　　不过当顾白出现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他现在是深空物理研究院的研究员，毕业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
　　“顾白！”江何眼尖的第一个发现了出现在门口的顾白，他连忙上前打招呼。
　　“老班长。”顾白伸出手和江何握了握手。
　　江何围着顾白打量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这身材保持的不错啊。”
　　顾白笑着摆摆手，“老了，过两年快四十了。”
　　他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的班主任易老师，主动上前和易老师打招呼。
　　易老师看到顾白，激动的握着他的手久久的不松开，细细的询问他这些年的经历。
　　听到顾白依然单身，不由得叹了口气，“事业再成功，到了年纪，还是要考虑婚姻大事的，别只顾着埋头搞研究，个人的感情问题也要重视起来啊。”
　　说话间众人落座，顾白环视了一圈，看到了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感慨。
　　不过看完了一圈，突然发现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端着酒杯，状似随意的问，“老班长，咱们班是不是还有个人没到？”
　　江河脸上的笑容一僵，周围其他的同学脸上露出或茫然，或淡然的神情。
　　班主任易老师侧是一脸的暗淡惋惜之情。
　　江河身边的甚小珂一脸诧异的说，“你说的是苏沐？她六年前已经牺牲在了抗疫一线，你不知道吗？”
　　随着甚小珂的话音落下，只听得‘啪’的一声，一只酒杯应声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顾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宴会厅，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来到了一条早已破败的老街，那个他曾经无数次路过的街角。
　　他抬头久久的茫然的凝望着转角的店铺，愣愣的念叨着，“不对，不是杂货铺，是小餐馆，小餐馆呢？小餐馆不见了……”
　　直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才停了嘴，眼神恢复了几丝清明。
　　“顾白哥？你是顾白哥？”
　　一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孩满脸疑惑的站在服白面前。
　　女孩的眉眼给他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苏沐？”他激动的颤抖着抬起手，但在手即将触及到女孩的眉角时，突然又顿住了，“不，你不是苏沐，你是？”
　　女孩眨了眨眼晴，“顾白哥，我是苏婉，苏沐的妹妹。”
　　“婉婉？”顾白突然忍不住红了眼眶，“你是婉婉，你是苏沐的妹妹，我记得了……我记得了……”
　　他的声音几乎哽咽。
　　“顾白哥，你怎么了？”看到顾白的样子，苏婉有些担忧的询问。
　　“他们说……苏沐已经……”
　　一行泪水自眼角滑落，喉咙颤抖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苏婉抿着唇，像是努力的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点头，“姐姐已经……走了六年了……”
　　苏婉邀请顾白到附近的夜市小坐，二人渐渐平复了情绪。
　　苏婉告诉顾白，苏沐在2020年第一批报名去了抗疫前线，也是在那一年，她永远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姐姐。
　　父母受不了打击，转让了曾经经营的小餐馆，回了乡下老家。
　　现在只有她因为工作原因，留在这座小城。
　　两人分别时，苏婉原本走出了一段距离，回头发现顾白依旧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神情落莫，眼神空洞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顿住脚步，思索了片刻又折返回来，问，“顾白哥，你结婚了吗？”
　　顾白被苏婉问得愣了愣，他摇头，“没……”
　　“那……谈女朋友了吗？”
　　“没……”他依旧摇头。
　　苏婉说，“要不……加个微信，你别误会，有个东西我觉得有必要给你，是我姐姐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觉得不方便，就……”
　　“方便！”
　　顾白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快速点开了微信二维码。
　　当他拿到苏婉给他的东西，他发现是一本印着紫藤花封面的笔记本。
　　他坐上开往北城的返程车，便忍不住打开了那本笔记本。
　　“2004年4月28日 晴……”

　　……分隔线……

　　第1章雨后紫藤初遇
　　南方小城的暮春，总是被连绵不绝的春雨裹挟着。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了大半个月，天地总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雾，连空气都浸着潮意。
　　难得等到云开雾散，这天我醒得特别早，窗外的鸟鸣叽叽喳喳的把我叫醒。
　　推开窗，感觉外面的空气仿佛格外清朗舒爽。
　　走在上学的路上，雨后的晨风穿过街巷，徐徐轻柔的拂过脸颊，风中裹挟着泥土的温润，混着香樟树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吹散。
　　一步步踏入校园，原本熟悉的景致里，忽然多了一缕清冽又淡雅的花香。
　　循着香气抬眼望去，才惊觉校门旁的那条长长的紫藤花架，竟在一夜之间悄然盛放。
　　繁密的花穗层层叠叠，从廊顶垂落下来，紫雾一般缀满整条长廊，花簇挨挨挤挤，开得热烈又烂漫。
　　花穗一串串垂下，颜色由浅白到浅紫渐变，花瓣上缀着点点雨后残留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莹莹的紫光。
　　我不由自主寻香移步，顺着花香走进花架之下。抬眼望去，满目繁花摇曳，晴光穿过交错的花枝，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地面。
　　整个人沉浸在这片温柔景致里，心绪也跟着变得柔软。
　　许是一夜春雨不歇，花架下的水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紫藤花瓣。
　　那时的我不忍踩踏这一地的美好，却又忍不住想把自己也融进这片浅紫的天地之间，于是我一边欣赏着此时的美景，一边小心翼翼地寻着那些花瓣交错的空隙轻轻地落脚，踏入了那条长廊。
　　就在这份安然惬意又有些许小心翼翼之中，视线尽头，猝不及防地闯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衬衣的少年，他背对着我，修长的身姿静静立在花廊深处，似乎也沉醉于眼前的花海与晴光里。
　　阳光穿过藤蔓与花瓣交错的间隙，一缕缕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为那抹清挺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花影婆娑，光影流转，这一幕静谧又美好，我竟看得渐渐失了神，一时间忘了移步，就那样远远望着。
　　许是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太过明显，又或是微风带来了细微的动静，前方的少年似有所感，忽然缓缓转过身来。
　　金色的日光迎面洒在他的眉眼之间，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四目相接的刹那，我心头猛地一颤。
　　他的面容清朗干净，和被柔光笼罩的背影一样好看，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与惊艳。
　　那是我第一次被这样清冷、干净、身披一身柔光的少年模样击中。
　　我们隔着一段花影静静相望，距离不远不近。
　　没有招呼，没有言语，甚至我连他的名字、所在班级都一无所知。
　　可这紫藤花下的惊鸿一瞥，连同晴光、花香、满身柔光的少年，牢牢刻在了心底。
　　此刻初三的日子也快要接近尾声，课业越发繁重，每一天都紧张又充实。
　　课堂、习题、备考成了生活的主旋律，我偶尔闲暇时，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花架下那一幕。
　　直到一节语文课，课本讲到了《关雎》和《蒹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全班同学跟着老师齐声诵读，朗朗书声回荡在教室里。
　　待到读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时，班里不少男生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青春期独有的戏谑与羞涩。
　　班上有人低头捏着书页，在桌下偷偷窃笑，有人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少年人的懵懂心思，在诗句里展露无遗。
　　我一时还不太理解不过是一句诗，为什么让那些男同学心神荡漾。
　　而后老师又接着讲到《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老师在讲台上有感情地念着这句诗，我眼中看着书本上的文字，忽然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再度浮现出那个暮春时阳光初升的清晨，紫藤花坠满花架，那道静静立于花影之间的身披光晕少年身影。
　　我们就这样站在紫藤花长廊的两端，满地的落花和金色的光斑牵连着两道身影。
　　一端是那个呆愣的显得有些笨拙的我，而另一端是那个立在光影交错之间干净到极致，美得像一幅画卷的他。
　　我心头微微一动，突然隐隐体会出了诗中的意蕴。
　　古人笔下那清冷悠远、咫尺天涯的惦念、克制的、遗憾的与那只能遥遥相望却不得见的情愫，此刻好像跨越千年的时间长河直击我的心间。
　　原来有些心动，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藏在年少懵懂的心底，像廊间的紫藤花香，淡淡萦绕，挥之不去。
　　而那一刻心头的微微一动，不必知道姓名，亦不必知道身份。
　　就像缀在花瓣上的露珠，一点点积蓄着，只待刚刚好的大小，刚刚好的时间，就从花瓣上轻轻滑落，只留那小小的花瓣微微一颤，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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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记：
　　2004年4月28日，晴。
　　课堂上我听完老师讲《蒹葭》，忽然灵感一现，在草稿纸上匆匆写下一首小诗，写完后撕下夹进了笔记本夹层。
　　《紫络》
　　长廊、藤蔓，
　　碧枝苍苍。
　　浅白、淡紫，
　　花影茫茫。
　　风落了香露，
　　藤碎了金光。
　　你徐徐走过，
　　乱了一地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