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烬》星岚7点清

14、温冬共守，风月知意 寒霜一场

　　寒霜一场接着一场落下，城郊彻底坠入深冬。荒坡草木尽数枯黄，放眼望去一片素净萧瑟，老宅被凛冽的寒风环绕，唯有屋内壁炉日夜不息地燃着木柴，把一室暖意牢牢锁住。

　　告白相拥过后，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可鸢尾烬骨子里依旧是内敛克制的性子，不会有过分热烈的举止，爱意都藏在三餐朝夕、细碎点滴之中。

　　清晨不再是鸢尾烬独自一人醒在空旷的屋子里。很多时候，他睁开眼，便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动静，那是沈昼遥早起烧水，打理琐事的声响。腕间那根亲手编织的黑绳，每一次抬手晃动，都在提醒他这份真切握在手中的情意，不再是一场虚幻的幻梦。

　　这天清晨，大雾弥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座院落，几步之外便看不清荒坡的轮廓。鸢尾烬走出卧房，壁炉里还留着昨夜残存的火星。沈昼遥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白色的雾气从砂锅口悠悠腾起，甜润的红枣香气漫满整个屋子。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眉眼浸在暖融融的烟火光里，完整唤出他的名字：“鸢尾烬，醒了。”

　　“沈昼遥。”鸢尾烬走上前，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砂锅上。

　　“早上雾太重，外面寒气刺骨，就不出去了，我炖了红枣桂圆汤，暖暖身子。”沈昼遥伸手，很自然地拂开落在鸢尾烬额前的几缕碎发，指尖温度温热。

　　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鸢尾烬耳尖迅速染上浅红，微微垂眸，却没有躲闪。若是放在从前，有人这般靠近，他定会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可如今面对沈昼遥，心底只剩安稳。

　　早饭过后，雾气还没有散去。鸢尾烬要回到工作室继续修复一件古董银钗，是客户送来的旧物，钗头花纹繁复，需要耗费大量耐心打磨。沈昼遥没有外出，搬了一把木椅，就安安静静坐在工作室的角落。他手里捧着一本植物典籍，偶尔翻页，不说话，也不打扰鸢尾烬，只是就那样陪着。

　　工作室光线柔和，窗外白雾朦胧，锉刀摩擦金属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和书页翻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鸢尾烬垂着长睫，指尖稳稳拿捏工具，可心神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人。时不时抬眼，便能看见沈昼遥低头看书的侧影，阳光穿透薄雾落在他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修复器物是鸢尾烬赖以安身的本事，这么多年，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是独自守在这间屋子，与冰冷古物为伴，周遭只有无边寂静。如今身侧多了一个人，安静相伴，连枯燥的打磨工作，都多了几分甜意。

　　临近中午，雾气慢慢散开，可寒风依旧呼啸。沈昼遥接到城里花坊店员发来的消息，告知一批新进的花材需要他回去核对清点，要回城小半天。

　　“我傍晚就会回来。”沈昼遥拿起外套，走到鸢尾烬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天冷，不要总开窗通风，壁炉记得及时添柴，别让屋里冷下来。”

　　鸢尾烬点点头，低声应道：“路上小心，沈昼遥。”

　　目送沈昼遥的白色货车驶出荒坡，引擎声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偌大的老宅又变回曾经安静的模样。只是这一次，鸢尾烬心中不再是空落落的孤寂，他清楚知道，有人会奔赴回来，这座房子不是永远只剩他一人。

　　他回到工作室，继续处理那支银钗，可少了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他修复完银钗主体部分，收拾工具的时候，忽然想起花坊里那枚鸢尾银雕，那是当初自己悄悄赠予沈昼遥的礼物。心念一动，他打开材料盒，打算再打磨一件小物件，当作等沈昼遥归来的小惊喜。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慢慢染上橘调，暮色将至。屋外寒风越来越大，天空隐隐飘起细碎的雨丝。鸢尾烬做好简单的晚饭，摆好两副碗筷，守在窗边，望向通往城外的小路，静静等候归人。

　　可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依旧不见那道熟悉的车灯。

　　窗外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鸢尾烬心底渐渐升起不安，他拿出手机，给沈昼遥发消息，消息发送出去，却迟迟没有回复。又拨出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

　　荒郊的夜晚本就寒凉，此刻不安如同冷水，一点点漫上心头。无数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雨天路滑，城郊的山路弯道多，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过往孤独的记忆在此刻卷土重来，他太害怕拥有之后再骤然失去，刚刚握住的光，难道就要这样消散。

　　鸢尾烬攥紧手机，腕间黑绳被捏得微微紧绷，他披上厚重外衣，拿起屋檐下的手电筒，打算出门沿路去寻找。就在他手握住门闩的那一刻，远处终于传来了微弱的汽车引擎声。

　　浅白色的车灯穿透雨幕，摇摇晃晃，缓缓靠近院门。

　　鸢尾烬心头一松，悬着的一颗心重重落下，快步推开院门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与肩头。

　　沈昼遥推开车门，身上大半衣服都被雨水打湿，头发滴着水珠，看见冒雨跑出来的鸢尾烬，连忙快步上前：“鸢尾烬，怎么跑出来了，雨这么大。”

　　“消息为什么不回，电话也打不通。”鸢尾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压抑着方才满心的惶恐。

　　“回城路上半路遇到山路小塌方，堵了很久，手机恰巧没有信号。”沈昼遥伸手，伸手擦去鸢尾烬脸颊上的雨水，眼底满是愧疚，“让你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回到屋内，关好木门隔绝冷雨寒风。沈昼遥换下湿透的外衣，鸢尾烬递上干燥毛巾，又烧好热水。壁炉火光跳动，方才那阵汹涌的恐慌慢慢平复，可后怕依旧萦绕在鸢尾烬心底。

　　沈昼遥看出他情绪还没有完全安定，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中。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沈昼遥的声音低沉温柔，“我答应你，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想尽办法告诉你，绝不会让你这样独自胡思乱想。”

　　鸢尾烬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熟悉的茉莉香气。方才那一刻，他才真切明白，自己已经如此在乎这个人，这份爱意早已扎根心底，再也无法剥离。他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沈昼遥，将脸轻轻埋在对方肩头，没有说话，可所有不安都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消解。

　　晚饭已经有些凉了，沈昼遥没有在意，陪着鸢尾烬重新热好饭菜。壁炉噼啪作响，雨在窗外不停落下。饭后两人并肩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窗外是深冬冷雨荒夜，屋内是独属于二人的融融暖意。

　　鸢尾烬掌心摊开，把下午悄悄打磨好的小物件放到沈昼遥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茉莉银片，纹路细腻精巧，对应着之前那枚鸢尾银雕。一鸢尾，一茉莉，刚好成对。

　　“给你的。”鸢尾烬耳尖微红。

　　沈昼遥托着冰凉细腻的银饰，眼底满是动容，指尖细细摩挲花瓣纹路。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鸢尾烬，火光映亮两人的眉眼。他缓缓凑近，轻柔地吻落在鸢尾烬的额头，动作珍重而克制。

　　“鸢尾烬，这个冬天，往后无数个冬天，我都会守着你。”

　　屋外风雨萧萧，荒院寂寂。黑鸢尾熬过漫漫寒冬，而属于它的白昼，再也不会离去。长夜已尽，风月知情，岁岁寒冬，皆可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