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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夜来客,心防消融 时序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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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缓缓推入深秋,一阵阵寒流掠过城郊荒原,夜里的气温跌得很低。老宅庭院里,绝大多数黑鸢尾已经结束花期,墨色花瓣片片凋零,只剩下粗壮的根茎埋在泥土之下,静静蛰伏,等待来年春日再度盛放。往日满目幽深的花田,此刻褪去繁盛,看上去空旷而萧瑟,冷风穿过多半荒芜的院落,卷起地上干枯的花瓣,在地面打着旋。
鸢尾烬把沈昼遥教给他的越冬养护一一做完,给每一株鸢尾根部培上厚厚的腐殖土,又在花田四周搭起简易防风棚。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透,天边没有月亮,厚重乌云遮蔽住整片夜空,看样子过不了多久便会迎来第一场寒潮冷雨。
回到屋内,鸢尾烬关上木门,隔绝屋外呼啸的冷风。偌大的老宅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微弱炭火静静燃烧,橘色火光摇曳,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影子。腕间那根沈昼遥亲手编织的黑绳,随着他抬手添炭的动作轻轻晃动,指尖触碰到密实绳结,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温热。
自那日廊下午饭之后,沈昼遥便开始着手安排花坊的事务,打算雇一位可靠店员代管店铺,搬来城郊暂住。这件事时时刻刻萦绕在鸢尾烬心头,欢喜与忐忑日夜交织。他无比期盼沈昼遥来到身边,可长久独居的本能又在隐隐不安,几十年的孤寂已经刻进骨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适应另一个人长久闯入自己封闭的生活。
夜里八点刚过,窗外风声越来越烈,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瓦片上。鸢尾烬坐在工作室的木案前,手上捧着一件待修复的古玉佩,却久久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指尖捏着刻刀好几次走神,脑海里反复回荡沈昼遥那句“我更想守着这里,守着你”。那句话太过滚烫,每每回想,都叫他心口发烫,却又不敢轻易回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略显急促的叩门声。雨声嘈杂,叩门声不算响亮,却依旧清晰穿透风雨落进屋内。鸢尾烬心头一动,放下手中玉器,起身穿过长廊走向院门。
推开厚重木门,冷风雨水扑面而来,沈昼遥就站在门外的雨幕之中。他身上的浅卡其风衣大半已经被雨水打湿,发梢滴落水珠,肩头沾着细碎的落叶,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大的帆布包。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痕。看见门内的鸢尾烬,沈昼遥扬起眉眼,带着一身雨夜的寒气,完整唤出他的名字:“鸢尾烬。”
鸢尾烬瞳孔微缩,连忙侧身将人拉进屋内,反手关上木门,隔绝外面呼啸的风雨。“沈昼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诧异,目光落在沈昼遥湿透的衣衫上,眉头轻轻蹙起。
“花坊交接提前办妥了。”沈昼遥抖了抖风衣上的雨水,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城里房子暂时退掉,东西简单收拾了一部分,今晚,我想暂住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鸢尾烬愣在原地。他预想过很多次沈昼遥搬来城郊的模样,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风雨大作的寒夜,对方一身湿冷,猝不及防闯入他固守多年的天地。一瞬间,恐慌、无措,还有藏不住的窃喜,尽数翻涌上来。他下意识攥紧手心,多年来这座老宅,除了自己,从未留宿过第二个人。
沈昼遥看出他的迟疑,连忙轻声补充:“如果你觉得为难也没关系,我可以去镇上找旅馆,只是夜里雨太大,路上开车不太安全。”他不会逼迫鸢尾烬,一切都以鸢尾烬的感受为先。
壁炉的火光映在鸢尾烬冷白的脸上,他望着沈昼遥被雨水浸得深色的衣料,看着对方眼底真切的顾虑,方才那点本能的抗拒慢慢消散。这些日子以来,是这个人穿过流言、穿过阴雨,一次次奔赴这片荒院,接住他所有破碎与自卑。如今不过是一夜留宿,自己又凭什么一再退缩。
沉默片刻,鸢尾烬微微侧过身,让出通路:“进来吧。”
得到应允,沈昼遥眼底漫开柔和笑意,提起地上的帆布包,跟着鸢尾烬走进屋内。鸢尾烬找来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又从柜子翻出一套自己的深色棉质家居服。他身形清瘦,衣服穿在沈昼遥身上会稍稍偏小,却是这座老宅里仅有的可以替换的干净衣物。
“浴室在走廊尽头,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受凉。”鸢尾烬低声说道。
沈昼遥接过衣物与毛巾,点头应声,拿着东西走向浴室。哗哗的水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鸢尾烬独自守在壁炉边,蹲下身往炉膛添入几块木炭,让火光烧得更旺一些。木柴噼啪作响,暖意一点点充盈整间屋子,可他的心脏依旧跳得很乱。一个人的孤岛,从此要迎来长久停泊的归人,这种改变,叫他既惶恐又期待。
不多时,沈昼遥换好衣服走出来。深色家居服紧绷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袖口与裤脚都短了一截,带着鸢尾烬身上独有的冷淡鸢尾香气。湿漉漉的黑发擦拭过后还留着水汽,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走到壁炉旁坐下,伸手靠近跳动的火苗取暖。
鸢尾烬泡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递到沈昼遥手中,自己坐在离他不远的木椅上。屋外风雨咆哮,屋内壁炉火光融融,两个原本活在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在这个深秋寒夜里,共处一间安静老屋。
“花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鸢尾烬率先打破安静,低声开口,完整叫出对方姓名。
“嗯,店员已经熟悉全部流程,日常看店、打理花草都没有问题,我隔几天回城里核对账目就够。”沈昼遥捧着温热茶杯,目光望向鸢尾烬,“往后大部分时间,我可以待在城郊。”
鸢尾烬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火光在杯壁跳跃。他心里积攒了太多情绪,过往二十多年,他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凡事自己扛,不懂得如何接纳一份沉甸甸的偏爱。那些深埋心底的喜欢快要冲破胸膛,可真正要袒露心意的时候,依旧会胆怯。
沈昼遥仿佛看透了他心中纠结,没有步步紧逼追问告白,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混着木柴燃烧的轻响:“鸢尾烬,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习惯一个人。我不会急着要你给出什么答复,也不会强行闯入你的全部世界。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陪你看花开花落,陪你熬过寒冬。你不必逼迫自己改变,你依旧可以做那个安静内敛的你。”
这番体谅,瞬间戳中鸢尾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长久以来,旁人要么畏惧他的阴郁,要么期待他变得开朗合群,唯有沈昼遥,愿意接纳他原本全部的模样,连他的犹豫和退缩,都一并包容。
鸢尾烬抬眼看向沈昼遥,狭长的丹凤眼里映着跳动的炉火,眼底一层薄薄水汽悄然漫上来。这么久,无数个风雨晨昏,对方一次次向他奔赴,为他挡流言,为他编织绳结,陪他进山挖土,守着他荒芜的花田。所有温柔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沈昼遥。”鸢尾烬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微发颤,“我……我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厌倦这里的冷清,厌倦沉默无趣的我。”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是藏在所有冷漠外壳之下,不敢示人的不安。
沈昼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凝视着鸢尾烬的双眼。壁炉暖光落在他浅棕的眼眸之中,满是笃定与认真,没有半分敷衍:“鸢尾烬,荒院也好,黑鸢尾也罢,你的沉默,你的脆弱,全部都是我想要守护的。我奔赴而来,不是一时兴起。”
雨还在敲打着屋顶,寒风在院外呼啸,屋内火光温暖。鸢尾烬望着眼前的人,长久筑起的心防,一寸寸土崩瓦解。他没有立刻说出热烈滚烫的告白,可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不再刻意拉开距离。
夜深,鸢尾烬把主卧让给沈昼遥,自己抱着薄毯去往隔壁侧卧。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着一堵墙壁,知道那个名叫沈昼遥的人就在不远处安睡,这座空荡荡、冷清清的老宅,第一次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窗外风雨未歇,腕间新编织的黑绳贴着手腕皮肤。黑鸢尾的长夜,终于不再孤身一人,属于他的白昼,已经踏过冷雨寒风,真正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