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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凤里无 ...

  •   凤里无终

      第四章

      初二下学期开学那天,凤里下了一场冻雨。不是雪,是那种介于雨和雪之间的东西,落在衣服上马上就化了,渗进布料里去,冷得人骨头疼。梧桐树的枝丫上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风一吹,冰壳相互碰撞,发出风铃一样清脆的声响。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冻雨浇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烂泥潭,踩上去能没过鞋底,走几步鞋就重得抬不起来。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刚领的新课本,等雨小一点再走。寒假结束得总是太快,我还没在家里待够就被拽回了学校。我妈临走前往我书包里塞了六个茶叶蛋和一瓶她自己腌的萝卜干,书包重得像装了砖头,背带勒得我肩膀疼。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打招呼的、追跑的、抱怨寒假作业没写完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很,不像是男生拍的。我转过身。

      黄静璇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色的绒毛围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她的马尾辫从帽子后面的开口钻出来,辫梢上沾了一小片没化的冰晶,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手里抱着几本新课本,封面上也落了几滴雨水。

      “寒假过得怎么样?”她问,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还行。”我说,“在家帮我妈看店。你呢?”

      “也是看店,”她把课本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外加做了三本练习题。数学、物理、英语各一本。你推荐的《初中数学竞赛教程》我做到第六章了,第六章的函数好难。那个什么二次函数顶点式,配方配得我头都大了。”

      “那本确实难。第六章开始是高中内容下放的,竞赛考得多,但平时考试不考。”

      “那你做到哪里了?”

      “做完了。”我说,然后立刻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炫耀,虽然她大概不会觉得我在炫耀。

      她睁大了眼睛,白色绒毛圈着的脸上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嘴角随即弯起来,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

      “做完了?整本都做完了?寒假才一个月。”

      “也没那么夸张。前面几章之前就做过了,寒假主要是做后面的综合题。”

      她摇了摇头,像是对我的回答既意料之中又有点无奈。雨小了一些,从冻雨变成了毛毛雨,操场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打着伞从食堂方向跑过来,踩得煤渣泥水四溅。

      “你上学期期末第几名来着?”她问。

      “第六。”我说。上学期期末我从第八考到了第六,再往前挪两个位置。林老师在成绩单上写的评语是“进步显著,继续保持”,八个字,每个字都让我妈在电话里高兴了足足五分钟。

      “我第九。”她说,“差你三名。上学期的账还没算完呢。”

      “什么账?”

      “竞赛的账,”她把课本往怀里紧了紧,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你第一,我第八。我说过要追上你,现在差距从七名缩小到三名了。这学期,你小心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看王少辉时的崇拜和迷恋,而是一种较量中的、不服输的光。她在跟我比赛。她是当真的。

      “那你试试。”我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像我。以前的我只会说“我不厉害”或者“你也很强”,然后低头摸后脑勺。但寒假里我好像变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在家待了一个月,没见到王少辉,没感受到那种随时可能被堵在巷子里的压力,我的胆子不知不觉大了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笑意。然后她转身往教学楼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对了,你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茶叶蛋的味儿都飘到我这儿了。”

      “茶叶蛋。”我把书包往身后挪了挪,耳朵根有点发烫。

      “闻着挺香的。回头给我尝一个。”

      她说完就进教室了。我站在屋檐下,雨丝飘到我脸上,凉丝丝的,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她说回头给我尝一个。她跟我要东西吃。这种对话在普通同学之间每天都会发生,“给我尝一个”、“分我一半”、“你妈做的什么这么香”,毫无深意,听过就忘。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把我当成那个需要保持距离的、有点尴尬的存在了。她可以自然地跟我要东西吃,就像跟孙丽丽要一样,跟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要一样。

      这个想法让我在屋檐下多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慌忙跑进教室。

      初二下学期的功课比上学期又难了一大截。物理开始学电学,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流、电压、电阻,比力学里的浮力压强抽象得多。数学的几何难度也上来了,平行四边形、矩形、菱形、正方形,一堆特殊四边形的判定和性质,每道证明题都要写七八行过程。

      开学第一次物理单元测试,全班平均分比上学期低了将近十分。电学那章,不少人连串联和并联都分不清,把电流表当成电压表用,电路图里的导线画得跟蛛网一样乱。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拍着卷子说“你们寒假都干什么去了”,下面一片沉默,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音。

      我考了九十二,全班第三。陈浩九十五,第一。黄静璇考了八十一,她拿到卷子的时候皱了皱眉,把卷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上正确的解法和错误原因。

      晚自习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从前面转过身来,把物理卷子摊在我桌上,指着最后那道关于并联电路的计算题。

      “杨晓东,你这里是怎么做的?我算了好几遍都跟答案对不上。”

      我看了一眼她的卷子。她列出的公式都是对的,代进去的数据也是对的,但在最后一步计算的时候,把电阻的倒数加错了。这是一个粗心的错误,不是不会,是算错了。

      “你这里,”我指着她草稿纸上的第三步,“这个分数加法,分母通分错了。六分之一加三分之一,你算成了九分之二,应该是六分之三,也就是二分之一。”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额头拍在手掌上。

      “又是粗心。”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思路没问题,就是算的时候小心点就好。”

      “每次都这么说,”她抬起头,把碎发别到耳后,“每次都是粗心。上学期电学这块我就粗心,这学期还粗心。一个地方粗心扣好几分,加起来就十几分了。十几分,年级排名能差出二三十名去。”

      她咬了咬下唇,盯着卷子上那几个红叉。红叉旁边有她用红笔工工整整写的正确解法,字迹比平时还要用力,透过纸背能摸到凹凸。她看起来是真的在懊恼,不是那种随便说说“哎呀粗心了”然后就不当回事的懊恼。她是在跟自己较劲。上学期她是第九名,这学期的目标是超过我,但第一次物理测验就在我后面十几分,这对她来说大概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你知道我粗心的时候怎么治吗?”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林老师教我的。”我从抽屉里拿出错题本翻到其中一页给她看。那页上有一道关于浮力的选择题,旁边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我骂自己的话。

      “每次粗心算错,我就把这道题抄十遍。不是罚抄,是让自己记住那个算错的瞬间——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要注意什么。抄到后来,一看到类似的题,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一个警示框——‘小心,上次你在这里摔过’。”

      她看着那页纸上写满的算式和批注,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风声。然后她点了点头,把卷子收起来。

      “十遍。”她说,“我试试。”

      那天晚上之后,黄静璇的课桌上多了一个新本子。浅黄色的封面,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错题本·物理”四个字,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很用力。她把每次考试和作业里因为粗心而扣分的题目都整理进去,每道题后面跟着至少三四种解法,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黑色是原题和错误解法,蓝色是正确解法,红色是错误原因分析和注意事项。

      她的错题本跟我的风格不一样。我更像是跟自己对话,在批注里骂自己“脑子进水了”、“这种题都能错”,字迹潦草得只有我自己能看懂。她的错题本更像是一本精雕细琢的手工艺品,每一页都布局工整,字迹清晰,连箭头和标注都画得一丝不苟。她在每一章的最后还会写一段小结,总结这一章最容易出错的地方,以及她找到的“避坑方法”。

      有一次课间,她把错题本摊开给我看,翻到电学那章的最后。那一页上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旁边写着——“电阻的倒数!倒数!倒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下次再在这里算错,罚跑操场五圈!!!”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跑操场五圈?”我忍不住笑了,“对自己这么狠?”

      “反正跑操场又不是没跑过,”她合上错题本,“上学期体育课跑八百米,我差点断气。五圈就是一千五百米——你上学期运动会跑的那个距离。你能跑第六名,我跑五圈应该也不会死。”

      “你可以的。”我说,然后想也没想就加了一句,“你跑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这句话从我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我的大脑才追上来。完了。说错话了。这种话太轻浮了,太奇怪了,她会觉得我在调戏她,会觉得我不怀好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被我逗笑的憋笑,而是一种意外被夸了之后的、有点得意的笑。她的眼睛弯了一下,睫毛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色。

      “你是第一个说我跑步好看的人。”她说,“别人都说我跑步像企鹅。”

      “企鹅也挺好看的。”我说。说完我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企鹅?你夸一个女生像企鹅?杨晓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但她没有生气。她笑着转回去了,马尾辫在她背上甩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新叶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其实嘴角已经翘到压不下去了。

      三月中旬,学校宣布了一个消息——这学期初二要开设晚自习。

      说是晚自习,其实就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多加两节课,从六点上到八点,住校生必须参加,走读生自愿。学校给出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初二下学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增加晚自习可以帮助同学们更好地巩固知识、查漏补缺。但私下里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是凤里中学去年的中考成绩太差了,考上县一中的人数从五个降到了三个,教育局点名批评,校长脸上挂不住了。

      “三个。就三个。全县最烂的初中不是白叫的。”陈浩在课间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分析,“所以学校急了。晚自习算什么,我听说下学期还要加周六补课。”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在教务处帮忙,他说校长在教师大会上拍了桌子,说‘再这样下去凤里就要被撤并了’。”陈浩学着校长的口气,但学得不太像,声音太细了。

      晚自习开设的第一天,教室里多了几分新鲜感。走读生留下来了一大半,连平时一下课就跑得没影的几个后排男生也乖乖坐在了座位上。学校给每间教室多加了两根日光灯管,灯管一开,教室里亮得刺眼,比白天还亮。林老师在晚自习开始前讲了话,说晚自习可以自己安排复习或预习,可以互相讨论问题,但不许聊天,不许睡觉,不许做跟学习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你们累,”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但初三更累。现在不吃苦,初三吃苦也来不及了。”

      晚自习的座位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按照座位表坐,晚自习没有固定座位,可以自由组合。一开始大家还是按照白天的座位坐,没过几天就乱了。有的聚在一起聊天——当然是在林老师不在的时候——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偷偷看课外书。

      我和黄静璇、陈浩、孙丽丽,还有另外两个成绩比较好的同学,自发地占据了教室后面靠书架的那片区域。我们把四张桌子拼在一起,面对面坐,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陈浩负责讲解物理和数学的难题,我负责整理各科的错题和知识点,黄静璇负责做笔记和总结——她的笔记永远是全班最工整的,字迹清晰到可以直接拿去复印当复习资料。孙丽丽负责后勤——她妈在食堂工作,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会给我们带包子和豆浆。

      有一次晚自习,林老师来巡视,看到我们几个围在一起讨论一道几何证明题。陈浩在黑板上画辅助线,我拿着课本在讲判定定理,黄静璇在纸上重新画图,孙丽丽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啃包子。林老师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上课前,她在讲台上表扬了我们。

      “昨天晚上我在教室后面看到几位同学自发组成学习小组,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这种学习氛围非常好。我希望其他同学也能像他们一样,不光是晚自习,平时也可以多讨论、多交流。学习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互相讲题是最好的复习方式。”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停了一下。我低着头,余光看到黄静璇的背挺得很直,手里那支笔在笔记本上画圈,画了一个很圆的圈。

      那个学习小组,后来被班里的人戏称为“加油站”。一开始只是我们六个,后来陆续有人加入。马骏是第一个——他物理考了两次不及格之后,被他妈拎着耳朵来找陈浩,说“你给这孩子补补”。陈浩面无表情地收下了他,每周给他出十道题,做不完不许走。再后来是后排那个爱聊游戏的高个子男生,他数学突然掉了队,期中考差点不及格。他不太好意思找陈浩,就来找我,支支吾吾地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几何。我说行,有什么不会的就问。

      “加油站”的人数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少的时候也有六七个。每天晚上,教室后面那片区域都亮着灯,有人在讲题,有人在背书,有人对着错题本咬牙切齿,有人在讨论一道题的两种解法哪个更简便。那种氛围很奇怪——凤里中学是全县最烂的初中,但在这个最烂的初中的初二教室里,一群人正在拼命地往前跑。

      四月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黄静璇。

      外面下了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摇来晃去。她留下来值日,扫完地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回到座位上继续写作业。我在整理明天要给陈浩的数学习题,那些题目是我从一本旧参考书里找出来的,需要重新排版誊抄一遍。

      “你不走?”她回过头来问我。

      “弄完这一点就走。”我说。

      她站起来,拎着水杯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在我桌边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我桌上摊着的习题纸,那些题目被我用铅笔画了各种符号——重点的用星号,难的有用三角,容易出错的有感叹号。

      “你给谁出的题?”

      “马骏他们。陈浩说下周三要给他们做一次小测试,让我帮忙出几道题。”

      她端着水杯在我旁边坐下。窗外雨声很大,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很自然,好像坐在我旁边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坐在孙丽丽旁边一样。

      “杨晓东,”她忽然说,“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正在一张白纸上画辅助线,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县一中吧。”我说,“我妈想让我考县一中。”

      这是实话。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惦记的就是县一中。每次她提到“好好读书”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好像那个光太亮了会吓到我,只能压着。她不敢问我想考哪个学校,怕给我压力,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翻那本县一中招生简章——那是她在隔壁王阿姨家看到的,借回来看了好几次,页角都翻卷了。

      “你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梧桐树在雨里摇晃,影子在窗户玻璃上晃来晃去。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随着眨眼轻轻扇动。水杯在她手里冒着热气,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我妈想让我读中专,”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师范类的,三年就能毕业,出来可以当小学老师。她说家里条件你也知道,我爸的腿干不了重活,店里生意越来越差。早点毕业早点工作,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我愣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甘心,藏在平静底下,不深,但确实在那里。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敲着的节奏乱了,变得没有规律。

      “那你自己呢?”我问,“你自己想考哪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教室里只听到雨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她的水杯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水印,越来越大,慢慢洇开。

      “一中的分数线是全县前五十名,”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秘密,“我现在考第九,年级大概六十名左右。还差一点点。”

      她没有说“我想考一中”,但她说了分数线。她知道自己离那条线还有多远。差了十名左右。在这个最烂的初中里,前十名的成绩拿到全县去比,还差那么一口气。她知道,她算过。

      “还有一年半。”我说。

      “一年半。”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那种看王少辉的亮晶晶的崇拜,不是那种竞赛成绩公布时的惊喜,不是那种解出一道难题后的满足。是一种沉甸甸的、很认真的、像是在下某种决心的光。

      “你上次说,你是在那次之后开始努力的。”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她在说哪一次。她从来不主动提,我也从来不主动提。那是我们之间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埋在无数道物理题和数学证明下面,像一颗没有发芽但也没有死去的种子。

      “嗯。”我说。

      “从三十五名到第六名,你用了一年半。”她说,“我现在第九名。一年半——”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一年半,够不够我从第九名冲进全县前五十?够不够我考上县一中?够不够我改变那个已经被我妈写好的人生剧本?

      “够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在替她回答那个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杯里的热水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她捧着杯子的手有一点点抖。不是冷的,是紧张。说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之后的那种紧张。

      “你妈那边,”我斟酌着问,“她知道你想考一中吗?”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每次我说要买参考书,她都会说‘别太累了’‘差不多就行了’。她不是不支持我读书,是怕我太累,也怕我考上了学费太贵。县一中每学期学费比中专贵好几倍。”她顿了顿,用手指在水杯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必须考得够好。好到让她觉得——这个女儿值得投资。”

      “值得投资”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女生的成熟。那不是被生活磨出来的世故,是对现实计算之后的清醒。她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知道爸爸的腿没法赚更多钱,知道妈妈每天在店里坐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给她攒学费。所以她不能只是“想考一中”,她必须考得上,必须考得够好,好到让她妈心甘情愿地掏那笔学费。

      “你会考上的。”我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有一点自嘲的笑意。

      “因为你做的错题本比我的还工整,”我说,“因为你说要追上我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光。还因为——”我顿了顿,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女生。”

      这句话出口之后,我的耳朵根又烧起来了。但我没有低头,没有看别处,而是直直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下——先是惊讶,然后是意外,然后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有点柔软的、被触动到的神情。

      “最认真的女生?”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开心的,不是被逗笑的,而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安理得。

      “那你呢?”她反问我,“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男生。从倒数到年级前五十——不对,你现在应该已经进年级前四十了。你怎么做到的?”

      “就是……”我摸了摸后脑勺,“就是不想再那样了。”

      “不想再哪样?”

      “不想再被——”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话说出来,“不想再被人按在黑板上,然后被喜欢的女生用那种眼神看着。”

      我说出来了。那句话在我心里藏了一年多,被压在无数道数学题和物理公式下面,我以为它已经被压扁了、压没了。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偶尔碰到还是会疼。现在我把它翻出来,放在她面前,像是在给她看一个结痂的疤痕。

      她的表情变了。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复杂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心疼——好像她在为那个被按在黑板上、被所有人笑话、被自己喜欢的女生漠视的男孩感到难过。即使那个男孩就是我,即使那个漠视他的女生就是她自己。

      “杨晓东……”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然后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什么呢?说“对不起”?但她没有做错什么。那时候的她并不认识我,她只是喜欢了一个她觉得值得喜欢的人,她只是在那个人欺负我的时候站出来说了句“别在学校里打人”。她没有义务保护我,没有义务回应我的喜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了调。然后她站起来,把水杯拿在手里,低头看着桌上的习题纸,好像在那些数字和图形里找到了什么可以转移话题的东西。

      “明天下雨的话,晚自习还来吗?”她问。

      “来。”我说。

      “那我也来。”她说,然后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杨晓东,那个时候——”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肩上,“我不是在看你笑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那些没抄完的习题,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不是道歉,也不是辩解。那是一句迟到了将近一年半的解释。在那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里,在我被王少辉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之后,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连怜悯都谈不上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她说那不是漠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的男朋友在打一个喜欢她的男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她只能站出来说一句“别在学校里打人”,然后跟着她男朋友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但那个藏了一年半的伤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不是疼,是松了一下。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拨动了一下,颤出了一声轻响。我没有哭,但眼睛有点酸。

      我低下头,继续抄习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梧桐树停止了摇晃,只剩下偶尔几滴水珠从叶子上滑落,打在窗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模拟考试,按照中考的题型和分值出题,说是让初二提前感受中考的氛围。考试安排得很正式,单人单桌,准考证号,答题卡,连监考老师都换了不是自己班的,据说是为了防止作弊。那两天教学楼里安静得不像凤里中学,连走廊里平时追跑打闹的声音都没了,每间教室都只有翻卷子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考完最后一场英语,我走出教室的时候感觉脑袋被掏空了。一连考了两天,七门课轮番轰炸,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公式、定理、单词、年代,像一间被塞得太满的仓库,连门都关不上了。

      黄静璇从隔壁考场出来,看到我,走过来。她的脸上有一点疲惫,黑眼圈隐约可见,但眼睛里有一种考完试之后的轻松。她的马尾辫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大概是早上赶时间没扎好。

      “数学最后那道二次函数题你算出来没有?”她开门见山地问。

      “算出来了。”

      “你算出来是什么?”

      “顶点坐标是(2,-1),最大值是3。”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把额头拍在手掌上。这个动作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每次发现自己算错或者粗心丢分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我最大值算错了,”她闷闷地说,“我算成了2。”

      “过程写对了吗?”

      “过程应该是对的,思路也是对的。就是最后一步代数值的时候代错了——我把x等于2代进去,算出来y等于2,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那也扣不了几分。过程分还在。”

      “一分也是分,”她抬起头,把碎发别到耳后,“中考的时候差一分可能就差一个学校。上次我电学粗心扣了九分,林老师说我年级排名差一点就能进前五十。”她顿了顿,忽然换了话题,“杨晓东,你知道我妈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静璇啊,你要是能考上县一中,妈就去借钱也供你读。’”

      我站住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那种压了很久的压力突然找到一个出口,亮晶晶的,湿润的,像是雨后的叶子上的水珠。

      “她终于松口了。”黄静璇说,声音开始有点抖,“她以前从来不提一中,只提中专、师范、早点工作。这是她第一次说——一中。她知道我想考。她看出来了。她每天都看到我房间的灯亮到十一点,看到我做的那一摞摞卷子,看到错题本上写的那些骂自己的话。她什么都没说,但她都看到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下唇,把眼泪忍回去了。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就像那次在教室里王少辉掐着我脖子时一样。但那一次她攥书包带子是因为害怕和紧张。这一次,是因为她的努力终于被她最在乎的人看到了。

      “杨晓东,”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你妈是不是也这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一样,”我说,“我妈从一开始就想让我考一中。从我进凤里第一天起她就想。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给我太大压力,怕我做不到之后更难受。所以她从来不说‘你要考一中’,她只说‘好好读书,别学坏’。连问我成绩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还行是什么样’‘前二十名就很好了’。她连高兴都不敢太高兴,怕下次我考不好了她会失望。”

      “那你是怎么让她高兴的?”

      “考第六。”我说,“然后告诉她。”

      她笑了,伸手打了我一下——很轻,拍在我胳膊上,力道跟拍蚊子差不多。“你这是在炫耀吗?”

      “不是炫耀,”我说,“是在跟你说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她们要的不多。不是非得考第一,不是非得考上清华北大。就是想让她们在隔壁王阿姨面前能说一句‘我家孩子最近还不错’的时候,腰杆能挺直一点。”

      黄静璇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叶在我们头顶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满地都是跳动的金色光斑。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旁边的煤渣跑道,看不到了。

      “那我得考得更好一点,”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光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心的光,“好到让我妈能在老街那群大妈面前,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你现在第九,年级大概六十左右。再前进十几名,就能稳进前五十了。”

      “十几名,”她咬了咬下唇,“不多。”

      “不多。”

      “你觉得我行吗?”

      “你把错题本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我指了指她包里露出来的那本浅黄色笔记本的边角,“你已经比凤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努力了。剩下百分之十,靠时间。”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光又亮了一些。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别,就让它飘着。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那个只有一边的酒窝。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你继续往前走,我也往前走。谁也别停。”

      我看着那根翘起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我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触感凉凉的。勾在一起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秒钟,但那两秒钟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开始跳,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这是我和她之间第一个有意识的、约定的身体接触。不是帮忙捡笔时指尖的偶然触碰,不是递作业本时不可避免的交接,是她主动伸出来的小拇指。

      “说好了。”我说,松开了手指。

      她收回了手,把手指插进校服口袋里。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了,”她忽然换了个话题,“王少辉上周末来找我了。”

      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王少辉去年初中毕业之后没考上任何学校——这在意料之中,他的中考成绩连中专的分数线都够不着。听说他爸给他找了个什么活,在县城一个修车铺当学徒。他偶尔还是会来学校找黄静璇,一个月一两次,有时候在校门口等她,有时候在老街那边等她。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那个被按在黑板上的下午,想起他掐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想起他最后在门口竖起手指点眼睛又点我的那个动作。

      “他说什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些废话。”她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他问我中考准备考哪里,我说考一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中挺好的,你肯定考得上。’”

      我愣了一下。王少辉会说这种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在修车铺干活,一个月三百块钱。攒了点钱,想给我买个手机,说这样联系方便。我说不用。他又说他可以送我来上学。我说不用。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困惑,也有一种隐隐的歉意——好像她觉得跟我说这些事情是对我的一种伤害,好像她知道我听到王少辉的名字会难受。

      “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变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他说我现在脑子里只有学习,跟他没话说。他说以前我眼睛里只有他,现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公式和分数。他说……他说我被某个人带偏了。”

      “某个人?”

      “他没说名字。但我猜他说的是你。”

      我不说话了。她猜的是对的。王少辉说的是我。虽然他已经不在这所学校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盯着这里,盯着黄静璇,盯着我。他一定从哪个渠道听说了“加油站”的事,听说了我和黄静璇每天都在同一个学习小组里,听说了我帮她改错题,听说了我们一起参加竞赛。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带偏了”他的女朋友。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说——他没有被任何人带偏。我自己决定要往前走,跟别人没关系。”她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然后他说我不在乎他了。我说我在乎,但我不可能一辈子围着你转。我也有我想去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起来,马尾辫在背后甩了一下。那个动作里有倔强,有不甘心,也有一种刚刚学会反抗的青涩。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为她感到骄傲,也为她感到担心。王少辉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他可以在雨地里把别人打到鼻梁骨断裂,可以因为别人推了他女朋友一把就打掉人家门牙。他可以为她戒烟,可以为她跟别人打架,但绝不会容忍她的世界里出现比他还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学习,尤其是我。

      “他生气了?”我问。

      “生气了。”她说,“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句‘那你好好考’,就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那个眼神……有点可怜。”

      她说到“可怜”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心软。我知道那种心软——她喜欢过这个人,也许现在还喜欢。虽然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拉开距离,但那个人曾经在她最懵懂的年纪里,给了她一种“跟别人不一样”的错觉。

      “你说——”

      “别问我怎么办。”我打断了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想到,“你知道我没办法客观地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困惑还在,但多了点什么——也许是被我这句话点醒了。她知道我喜欢她。就算我们谁都不说,就算我们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数学题和物理公式下面,这个事实从来没有消失过。所以我不可能公正地评价王少辉,不可能客观地分析他们之间的感情。我说他任何好话都是在自虐,说任何坏话都是在吃醋。

      “也对。”她轻声说,然后笑了一下,有点苦涩,“那我问陈浩。”

      “陈浩?”我被这个转折噎了一下,“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耸了耸肩,“但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客观。他会说——‘从逻辑上讲,你应该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产出比更高的事情上。’”

      她学陈浩说话的语气,把我也逗笑了。陈浩就是那种人,问他任何事情他都会从逻辑的角度分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感情的事对他来说就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既然没有标准答案,那就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你觉得他会这么说?”

      “他一定这么说,”她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所以我不打算问他了。问了也是白问。”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杨晓东,你说得对——别问你。这不公平。”她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跟他吵完架之后,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走了半个县城。最后我在老街拐角那里坐下了,看着我家店门口的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让我在‘跟他在一起’和‘考上县一中’之间选一个,我会选哪个?”

      “你选了哪个?”我问。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不对称的酒窝在暮色里一闪而过,然后她就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甩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的光影里。

      她没有回答,但那个笑容里已经有了答案。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穿过走廊吹过来,吹得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几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我脚边。

      她说她在老街拐角坐了很久。那是她家门口,也是我那天晚上翻墙出去、在街上走了一整夜之后最终停下来的地方。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坐过,想着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心情。她想着王少辉,我想到的是她。但现在,她说她在那里想的是——选谁。

      而我至少在选项里。

      这个想法让我那天晚上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舍友的鼾声此起彼伏,窗外蟋蟀叫得声嘶力竭。我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话——“如果让我选,我会选哪个?”她没有说答案,但她也没有把问题咽回去。她把它问出来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走廊上,在我面前,把它问了出来。这意味着她在考虑——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喜欢我,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在考虑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未来。在这个未来里,也许有我的位置,也许没有。但至少,她在考虑了。

      六月中旬,凤里终于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到了最浓的时候,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半边天,蝉在树上疯狂地叫,叫得人脑仁疼。教室里的吊扇二十四小时开着,扇叶转得飞快,但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所有人都开始穿短袖,女生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扇子扇风,男生们把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五。从第六到第五,前进了一名。虽然只是一名,但已经稳稳地进入了年级前四十。林老师在班会上表扬我的时候,用的词已经从“进步显著”变成了“品学兼优”——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之前的每一次表扬加起来都重。

      黄静璇考了第七。从第九到第七,前进两名。她的进步速度比我快——上次是第九,这次直接跳到了第七,中间越过了两个人。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拍额头或者皱眉头,而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成绩单工工整整地折好,夹进错题本的最后一页。那页上她已经贴了一排成绩单——从上学期的第十二名,到这学期的第九名,再到第七名。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像一面不断上升的旗帜。

      “还有两名。”她转过身来对我说,举着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上次竞赛你说‘一起考’,后来你考第一,我考第八。这次月考你第五我第七,差两名。你小心点,期末我要追平。”

      “那你得考进前五。”我说,“前五都是陈浩那个级别的。”

      “陈浩上次考第几?”

      “第二。”

      “那我就考第三,”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都不眨,好像考全班第三是一件只要她愿意就能做到的事情,“超过陈浩可能要再等等,但超过其他人——我现在有信心。”

      她说“有信心”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我第一次看到她做竞赛题时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是茫然的、怯生生的,每写一行都要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在求确认。现在她是笃定的、明亮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看到的事实。

      “我等着。”我说,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其实嘴角又翘起来了。我最近总是在她面前笑,笑完又怕被她发现,只能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她大概已经发现了,只是不说。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物理。物理考完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初二结束了,暑假要来了。走出考场的时候,陈浩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后一道计算题的演算过程。他问我那道题的答案是多少,我说了一个数字。他核对了一下自己的草稿纸,点了点头,说他算的也是这个,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对他来说,考完试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认答案,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和黄静璇并肩走过操场。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在跑道上方蒸腾出微微的热浪。有人在操场上踢球,喊叫声被热风吹得断断续续。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比赛,篮板上的白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最后那道题有点难。”

      “我也觉得那道题难,”她说,“但我做出来了。用的是你教我的那个方法——先从结论倒推,找到需要的条件,再反过来写证明过程。”

      “那就好。”我说。然后我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你这次物理可能会比我考得好。”

      “真的假的?”

      “真的。你物理进步很大,尤其是电学那块。上学期你还总是粗心算错,这学期粗心的次数明显少了。错题本起作用了。”

      她笑了,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校门外的街道上,来接孩子的家长已经排成了长队,有人在按自行车铃铛,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树荫下扇着扇子等人。阳光很烈,把水泥路面晒得明晃晃的,走路都得眯着眼睛。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在家帮我妈看店,”我说,“然后预习初三的内容。林老师说初三上学期要把整个初三的课全部上完,下学期全是复习,不提前预习的话上课跟不上。还有——继续做竞赛题。”

      “还是那本《初中数学竞赛教程》?”

      “那本已经做完了。陈浩推荐了一本新的,叫《初中数学竞赛进阶》,更难一点。你要不要一起做?”

      “好,”她点了点头,“那我暑假也做那本。遇到不会的——我给你打电话?”

      “我家没有电话。”我说,摸了摸后脑勺。理发店里的电话是店里的公用电话,我妈接顾客用的,我不能占用。

      “那你给我打?”她说完之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家的电话号码在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你要是做题做闷了,可以打过来跟我对答案。反正暑假那么长。”

      “好。”我说。

      “那说定了。暑假一起做题。开学见。”

      她转身往老街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马尾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人群里。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凤里的屋顶都染成了橙红色。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那个乒乓球台还在那里,台面上落满了梧桐树的叶子和花瓣。春天的时候旁边那棵不知名的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台面,现在已经干枯了,变成了褐色的薄片。我用袖子拂开一个角落的灰尘和花瓣,在去年的那个位置上摸了摸。水泥台面被晒得发烫,粗糙的触感硌在指尖。台面还是那么坚硬,但上面曾经刻着的那行字已经彻底消失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在乒乓球台上坐了很久。阳光把后背晒得暖洋洋的,梧桐树荫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移到我的鞋面上,又移到脚踝上。我想起去年十一月,我被王少辉打了之后坐在这里刻字的样子。石子磨破了手指,血混着水泥灰糊在刻痕上。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刻下七个字,手指疼了好几天。

      现在那些字没了。但我不觉得可惜。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去年刻字的时候,我是一个绝望的、卑微的、只能把自己喜欢一个人的秘密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的胆小鬼。现在我走在走廊里,她能自然地叫我的名字,能在午休的时候转过身来问我问题,能在晚自习后跟我聊未来的打算,能跟我说“暑假一起做题”。我不需要再往石头上刻字了。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已经被每一道讲过的题、每一页传过的草稿纸、每一次并排走过的路,说了出来。

      虽然还不是那种说出来,虽然她还没有说出口。但这已经比刻在石头上好太多了。因为刻在石头上的字,雨一冲就没了。而她记住了——记住了我的错题本,记住了我教她的归纳法,记住了我在作文里写的最后一段话,记住了我跟她说的“够了”。那些东西不会被雨水冲刷,不会被时间磨平。它们长在她的记忆里,像梧桐树的根一样,越扎越深。

      暑假的第一天,我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书店在县政府旁边那条最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教辅书和畅销小说,空气里有新书纸张的味道和旧书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我在数学教辅那一排蹲了很久,翻了好几本竞赛题集,最后找到了陈浩推荐的那本《初中数学竞赛进阶》。书皮是深蓝色的,翻开之后里面的字很小,每道题后面跟着的解析洋洋洒洒大半页,看起来就不是容易对付的东西。我又拿了一本初三物理的预习资料和一本英语完形填空专项训练,抱着三本书去柜台结账。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把三本书拿过去扫了一眼,报了价钱。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那是我妈给我的暑假零花钱的一部分,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最上面那本《初中数学竞赛进阶》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献给每一位在数学世界里探索的年轻人。”

      我翻开第一页,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暑假一起加油。——杨晓东”

      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没有用连笔,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写完之后我看了几眼,觉得有点傻,但又不舍得划掉。我把书合上,连同另外两本一起装进书包。

      走出书店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县城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树荫下卖西瓜,有人在修自行车,有人骑着三轮车拉着满车的蔬菜。远处的梧桐树上,蝉又开始叫了。我背着那三本书,走在被太阳晒得发软的柏油路上,鞋底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

      我要把这本竞赛题集寄给她。不是当面给——暑假里见不到面,我家也没有电话,只能靠邮政。邮局在菜市场旁边,是一个绿色的门面,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邮筒。我把书用牛皮纸包好,写上“凤里老街静璇便利店黄静璇收”,然后在寄件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老大爷,用胶水帮我把包裹封好,贴上邮票,扔进了一个大帆布袋里。帆布袋里已经装了半袋子的信和包裹,鼓鼓囊囊的。

      包裹寄出去之后,我每天都会在家门口等邮递员。邮递员是个骑绿色自行车的年轻人,车后座挂着两个大邮包,每天上午十点左右经过我们那条街。他会挨家挨户地按铃铛,有信就送,没信就骑过去。我坐在理发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第五天,邮递员在我家门口停下了。他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然后抬头看了看理发店的招牌。

      “杨晓东?”

      “是我。”我站起来,差点把小板凳踢翻。

      我接过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写着我的地址和名字,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很用力。信封背面用透明胶封了口,上面贴了一张小贴纸——是一只白猫,跟她文具盒上那只一样。我一眼就认出这是黄静璇的文具盒贴纸。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几页剪下来的报纸。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一贯的风格——笔画很深,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杨晓东:

      收到你的书了。谢谢。扉页上的字我看到了,你说‘暑假一起加油’,那我就当你给我下了战书。这本《进阶》我翻了一下,确实比上一本难很多。第一章关于函数方程的题,我一晚上才做出来三道。但我没有看答案,自己硬推的。推出来之后特别有成就感,想给你打电话炫耀一下,然后想起来你说你家没有电话。

      所以我就写信了。

      最近我在帮我妈看店的时候也在做题。店里没人的时候,我把课本摊在玻璃柜台上写,橘子筐旁边放一本草稿纸,有人来买汽水就停下来,找完零钱继续算。隔壁卖菜的阿姨看到了,问我是不是要考大学。我说我才初二。她说初二就这么用功,将来肯定有出息。我妈在旁边听到了,笑了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因为我的学习笑。

      你问我,我妈对我考一中是什么态度。上次我跟你说她终于松口了,现在是更进了一步——她开始在隔壁阿姨面前炫耀了。‘我家静璇上学期考第七名’‘她每天都学到十一点’‘她老师说中考能冲一中’。她以前只会说‘我家静璇懂事’‘我家静璇会帮忙看店’。现在她开始说成绩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我考得不好的时候,她从来不骂我,只是叹气。那种叹气比骂我还难受。现在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真正开心的、觉得‘我女儿给我长脸了’的笑。我想多看看她这样笑。所以我要更努力。

      随信附上最近做的几道题的解题过程。我用了三种方法解同一道几何题,你看看哪种最简便。另外,有几道题卡住做不出来,也夹在里面了,你有空的话帮忙看看,不着急。暑假还长。

      对了,老街那棵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暑假才刚开始,它就开始掉叶子了,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我每天傍晚坐在店门口做题的时候,能看到夕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一个的金色光斑。那种光跟你教室里的位置在同一个角度——你坐在第四排靠窗,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阳光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进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件事。

      可能是习惯了。

      不说了,我还要去帮隔壁王大爷搬货。他说搬完货给我一根冰棍。橘子味的那种。

      祝好。

      黄静璇”

      信的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圆圈是歪的,嘴巴是一条弧线,跟她那次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我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很快地扫过去,抓关键词;第二遍慢慢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三遍停在某些句子上面,反复咀嚼——“可能是习惯了”“你在教室里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件事”。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记住另一个人的座位在什么位置、什么时间阳光会从什么角度照进来。这种“不知道为什么”的注意,就是答案本身。只不过她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想说——至少现在还不想说。

      我把那几页解题过程仔细看了一遍。她的解题思路很清晰,三种解法都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标注了依据的定理或公式。其中一种用了辅助线法,比我常用的方法更简洁,确实更优。卡住的那几道题也不难,我在旁边写了批注和提示,准备回信的时候一并寄回去。

      然后我找出了纸和笔,开始给她写回信。

      “黄静璇:

      收到你的信了。三种解法我都看了,第二种辅助线法最简便,建议保留。第一种虽然繁琐但思路清晰,适合检查验算。第三种引入了三角函数,虽然初二还没学,但提前接触一下也不错。卡住的那几道题,我在旁边写了提示,你先试试能不能做出来。如果还做不出来,下次写信告诉我卡在哪里,我再写详细解法。

      我妈最近也笑了。前几天学校把成绩单寄到家里,她看到‘第五名’三个字的时候,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理发店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顾客等位的时候坐的那面墙上,跟价目表贴在一起。现在每个来理发的顾客都能看到我的成绩单。隔壁王阿姨看到了,说我将来肯定有出息。我妈在旁边笑着说‘还行吧’,嘴上说着还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想多看看她这样笑。所以我们都要更努力。

      下次来信的时候,可以试试那道关于数列的证明题——就是我折角的那一页,第三章第七题。那道题很有意思,有陷阱,但不难,绕过去之后很有成就感。

      另外,梧桐树掉叶子的事——我们教室外面的那棵也开始掉了。暑假里学校没人,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裂了口子,乒乓球台上落满了叶子。我前几天回学校拿忘在教室的英语词典,顺便去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祝好。

      杨晓东”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她的地址。邮票是去邮局现买的,邮局的大爷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我,说你小子最近怎么老寄信,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脸一红说没有,是同学。大爷嘿嘿笑了一声,在信封上盖了个邮戳,扔进帆布袋里。

      那个暑假,我们通信了五次。平均十天一封信。她写她的解题思路,我写我的批注和分析。她在信里附带自己画的几何图——用圆规和三角板画的,线条工整得像教科书——还摘抄了一段她在《读者》上看到的文章,说“这段写得真好,你看看”。我回信的时候会夹一些我找的偏题怪题,用来考她。下一封信里,她会得意洋洋地把解答过程写满两页纸,然后在最后问——“还行吧?”

      除了学习和考试,我们还写了很多别的东西。她写她妈做的糖醋排骨太咸了,写隔壁理发店养了一只橘猫特别胖,写她在老街拐角看到一个卖气球的老人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我写我修好了家里那台坏了半年的收音机,写我在菜市场看到有人在卖刚孵出来的小鸡崽,写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听收音机里的夜间节目,那个主持人声音很好听。她在回信里问那个收音机什么型号,我说是红星牌,旋钮有点松,调台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她下一封信里画了一个收音机,旁边标注“大概是长这样吧”,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的涂鸦。

      我们在信里无所不谈,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名字。王少辉。她从不提他,我也从不问。那个名字被搁在了一个默契的禁区里,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这是属于我们的纸上的世界,不需要第三个人来打扰。我不知道这种默契能维持多久。但至少在那个暑假,在那些横跨县城两端的信件里,我们的世界是完整的,干净的,只有数字、公式、梧桐树、糖醋排骨和橘猫。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信。信封比之前的都要厚,打开之后,里面掉出一张用硬纸板做的书签。书签上画着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茂盛,每一片叶子都是用绿色和黄色的彩铅一层一层叠出来的,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树下有两个小人,一男一女,背着书包,站在乒乓球台旁边。男孩手里拿着一本书,女孩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他们面对面站着,嘴角都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书签背面写了一行字。

      “初三,一起加油。你说的——‘我们一起’。——黄静璇”

      我把那张书签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用透明胶小心翼翼地贴在课本的封皮内侧,这样每次翻开课本都能看到。梧桐树,乒乓球台,两个背书包的小人。她画的是我们在操场后面讨论题目的样子。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她就是在那里对我说“你讲题真的很有耐心”的,也是在那里,我最后一次用手摸了摸那些被磨平的刻痕。

      初三开学那天,我把书签藏在数学课本的封皮里,带着它,走进了初三三班的教室。

      教室还是在二楼,跟初二同一栋楼,只是楼层往上挪了一层。窗户更大,望出去能看到操场全貌和远处那片梧桐林的树顶。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开始落,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林子的上空,风吹过来的时候翻出一层银白色的叶背。

      我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框上方崭新的班牌——初三三班。两年了。从初一三班到初三三班,教室换了三间,楼层高了两层,我从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男生,变成了能考全班第五的人。但门框还是那个门框,褪了色的绿漆,门框上方的合页还是松的,关门的时候不能太用力。

      “杨晓东!站门口干什么?进去啊!”

      身后传来马骏的声音,紧接着一只大手拍在我背上,力道还是那么大,震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我揉了揉后背,笑着走进教室。

      黄静璇已经到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跟初二一样的座位,好像那个位置已经被她永久占据了。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校服裤,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桌上放着新发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左上角摆着那个浅蓝色的帆布文具盒,右上角放着深蓝色的保温杯。她正低头在新课本的扉页上写名字,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

      看到是我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

      “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她问。

      “做完了。”

      “那道数列题——”

      “我做出来了。”

      “我也做出来了,”她说,眼睛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得意,“但我的方法比你的少两步。”

      “不可能。”

      “开学第一件事——对答案。”她把笔往桌上一拍,挑着眉毛看我,“你小心点。这个暑假我可不是白过的。”

      林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我们围在一起对答案,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跟初一开学时一模一样,只是镜片后面的眼角纹比以前深了一些,大概是带了两届学生留下的痕迹。她走上讲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初三,中考。”

      “同学们,”她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欢迎来到初三。废话就不多说了,你们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们累,但这一年过后,你们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这不是为了学校,是为了你们每一个人自己。”

      她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在我和黄静璇的方向停了一下。

      “尤其是那些这两年进步很大的同学,”她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过来,声音忽然放轻了,“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做到。接下来,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她在看谁。她看的是我。从初一第三十五名到现在,从那个在课堂上被林老师用失望眼神扫过的差生,到现在被她在全班面前用“品学兼优”四个字表扬的学生。她用两年时间见证了一个胆小鬼的蜕变。

      我也知道她还在看谁。她看的也是黄静璇。那个曾经成绩平平、一心扑在男朋友身上的女孩,现在是全班第七名、物理单元测试能考到前五的学霸。林老师见证了她从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的小白花,变成了一个眼睛里有目标、手里有笔杆的战士。

      黑板上的“初三,中考”四个大字,粉笔灰还没落尽。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正在赶来。这是我进凤里以来,第一次觉得——未来,是可以被攥在手里的。

      而攥在手里的方式,就是翻开课本,拿起笔,继续做题。

      初三,开始了。我和她,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跑。她说“谁也别停”。我没打算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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