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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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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但好歹说出来了,好歹没有结巴。
王少辉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慢,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他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双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听说你很喜欢缠着我女朋友?”
他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说“女朋友”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道似笑非笑的弧线更深了。他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看一个马戏团里的小丑。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黄静璇。
她站在两米之外,靠着课桌,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发白了,攥得很紧很紧。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王少辉。
“我没有缠着她。”我把目光从黄静璇身上移回来,重新看向王少辉。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摇曳不定,但我还是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了,“我只是……喜欢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王少辉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很突然,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个炮仗,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打在四面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混响。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笑。胖子的笑声粗哑刺耳,像砂纸刮在铁皮上。瘦子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咧了一下,嘴里的牙签动了动。他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教室里嗡嗡作响,刺耳得像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
我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再到额头。那股热浪像是岩浆一样在皮肤底下奔涌,烧得我浑身发烫。但我不敢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少辉,攥着桌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王少辉笑够了,转过头去,朝黄静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扬下巴的动作很特别,不是向上扬,而是向侧上方一甩,带着一种街头混混特有的随意和不羁。
“你听到了没有?”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笑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新闻,“这小子说喜欢你。”
黄静璇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头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指关节突起,像嶙峋的石子。她的脚在地上微微动了一下,鞋底跟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又停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
王少辉笑够了。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嘴角褪下去。他脸上的肌肉重新绷紧了,眼神变冷了,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
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鼻梁上有几颗黑头,能看清他下巴上几根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能看到他眼白里细小的红血丝。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还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街头少年的气息,像是旧皮夹克、劣质洗衣液和运动鞋橡胶底的混合。那股味道钻进我的鼻孔里,让我想打喷嚏,但我忍住了。
他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玩味,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赤裸裸的威胁。像冬天里的一块冰,贴在你的皮肤上,冷得你直打哆嗦。
“小子,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而锋利,“你给我记住了——黄静璇是我王少辉的人。你再敢多看她一眼,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听懂了吗?”
我没说话。
我不是硬气,不是不想服软,也不是在逞英雄。我是嘴巴发干,干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舌头像是被粘在了上颚上,喉咙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徒劳地张了张。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我自己的耳膜在响。但我死死地盯着他,没有低头。
我不低头,不是因为我不怕,而是因为我怕归怕,但骨子里有一股犟劲儿。这股犟劲儿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它不看实力对比,不看形势优劣,不看后果严重与否。它只是在我被压得快要趴下的时候,梗着脖子不肯弯下去。
王少辉见我不吭声,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鼻翼微微张开,眼里的冷光变得更加锐利。他直起身来,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教室的天花板、黑板、课桌之间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五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隔着校服掐住了我锁骨上方的位置,衣领被攥成一团,勒住了我的后颈。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膝盖撞翻了一张课桌。
那是一张老式的铁架木面课桌,桌面很重,被我撞到之后发出一声巨响,翻倒在地。桌面上的东西——课本、作业本、文具盒——哗啦啦地散了一地。一支红色的圆珠笔滚到了教室的角落,撞到墙角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课桌的铁架腿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声响。
我的脚被倒下的课桌绊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另一张课桌的桌角。脊椎骨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我闷哼了一声,咬住了牙,才没有叫出声来。
我的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我的手指掰在他的指节上,用力往外抠,但我的手指发软,根本使不上劲。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五根钢筋。我能感觉到他指关节上的硬茧,那是经常打沙袋或者打人磨出来的。我的手在他手上抓挠了半天,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我问你听懂了没有!”
他猛地把我的身体往前一拽,然后向后一推。我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先被拉向他,然后又被他推出去,后背撞上了黑板。黑板上的粉笔灰被震得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衣领灌进了领口,落在我的后背上,凉丝丝的,痒痒的。然后他松开我衣领的那只手迅速换了位置,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的后背死死地按在黑板上。他的虎口顶在我喉结下方,拇指和四指分别卡在我脖子两侧。不疼,但压在喉咙上的压力让我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根非常细的吸管。
他的脸又逼近了,近到我能看到他牙缝里的菜叶——那是一小片绿色的葱叶,卡在他左边门牙旁边的牙缝里。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热热的,带着一股烟草的呛味,溅在我的嘴唇上,鼻尖上,额头上。“我问你听懂了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吼出来的,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被按在黑板上,脖子被掐着,后背硌在冰凉的黑板上,粉笔灰还在往下掉,在我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层劣质的头皮屑。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了王少辉的脸——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那双冷冷的、带着杀气的眼睛,还有那个卡在他牙缝里的绿色葱叶。我张着嘴,拼命想吸气,但吸进来的空气又少又薄,让我的肺部感到窒息般的憋闷。
我听到了那两个人中有一个的脚步声,吱嘎吱嘎地往前走了两步,大概是准备上来帮忙。然后我听到黄静璇的声音——“你放开他。”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日光灯管发出的电流嗡嗡声——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有一点发抖,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东西,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
王少辉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虎口还卡在我的喉咙上,但力道松了一点。那根拇指和四指之间的缝隙稍微大了一点点,让一丝冰凉的空气钻进了我的喉咙,呛得我差点咳出来,但我忍住了。
他转过头看黄静璇。
我也看向她。
黄静璇已经从课桌边走了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我们大约一米半的位置。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象牙白,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向下撇,那个通常有一个酒窝的位置此刻平平滑滑的,没有任何凹陷。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已经白得有些发青了。书包带子被攥得变了形,帆布面上出现了好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侧着,重心落在后脚上,看起来随时准备往后退。但她没有退。她抬起眼睛,看向王少辉。那双平时安安静静、看谁都带着距离感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紧张。
“你别在学校里打人,”她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大,只是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被老师知道了不好。”
王少辉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他的手还掐在我脖子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他在看着黄静璇,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无声地较量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也许是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也许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服软,也许只是他在用眼神告诉她——“我给你这个面子,但你得记着”。
然后他“啧”了一声。
那一声“啧”很响,充满了不耐烦和没尽兴的遗憾,像一个猎人被迫放走已经到手的猎物。他松开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我的皮肤,先是拇指,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指,最后是中指和食指。指尖离开的时候,在我脖子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沿着黑板滑下来,后背在黑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擦掉了上面的粉笔灰。我的脚踩到了地上的粉笔灰,滑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黑板下面的水泥墙裙。坚硬的墙裙硌在我的脊椎骨上,疼得我闷哼了一声。粉笔灰扑簌簌地落了我一身,头发上、肩膀上、校服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灰,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行。”王少辉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掌心拍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脆,“给我女朋友一个面子。”
他说“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轻蔑和警告已经溢于言表了——你欠她的,你欠我的,你记住。
他走到黄静璇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那只手大咧咧地放在她腰侧最细的位置,手指微微陷进卫衣的布料里。他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她的身体就靠在了他的身上,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然后他搂着她往教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那只搂腰的手抬起来,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捏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占有欲,像是在宣示——她是我的,你给我看清楚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他冲我竖起一根手指。是食指。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他用那根手指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指尖几乎碰到了眼角——然后又点了点我。动作很慢,很刻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告诉猎物:我看得到你,你跑不掉。
然后他的嘴角重新浮起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说“拜拜”,也像是在说“小心点”。
他搂着黄静璇消失在门外。
瘦子跟了上去,脚步声很轻。胖的那个最后才走,他转过他那张满是痘痘的胖脸,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然后伸出手,拇指朝下比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切”的轻响。他重重地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那张课桌,课桌滑出去半米远,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晃晃悠悠地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王少辉的笑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中间夹杂着几声口哨。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楼道里传来几声弹响——是那个瘦子把嘴里的牙签弹到了墙上。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着黑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黑板很凉,墙裙也很凉,凉意透过校服的布料渗进皮肤里。我的腿终于彻底软了,软得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弯,整个人就顺着墙滑了下去。屁股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大腿贴着地,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粉笔灰还在往下掉,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衣领里。我没有去拍。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发着抖。
教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能听到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叫。翻倒的课桌还倒在地上,桌腿翘在半空中,铁架的横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露出了底下银色的金属。课本散了一地,有的翻开了,露出里面的字迹和涂鸦,有一本被踩了一个黑乎乎的鞋印。那支红色圆珠笔躺在角落的墙根下,旁边是一小片被踩碎的粉笔。
我的衣领被王少辉扯得变了形。校服的领口本来就是那种软塌塌的材质,现在更是被拉得松松垮垮的,一边高一边低地耷拉在锁骨上。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大概是刚才被拽的时候崩掉的——露出锁骨上红了一片的皮肤。脖子上有一道红印,从喉结左侧斜斜地延伸到右侧锁骨上方,皮肤微微凸起,像一条趴在那里的红蚯蚓,摸上去火辣辣地疼。是被他的指甲刮的,还是被金属链子蹭的,我不知道。我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按了按那道红印,刺痛感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但我没有哭。
至少我自己觉得我没哭。我咬着牙,嘴唇抿得紧紧的,把脸埋进膝盖里。校裤的布料很粗糙,蹭在脸上有点刺痒。我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但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冷的、怕的、肾上腺退潮之后全身虚脱的抖。我感觉冷,十月的傍晚,地面是凉的,墙是凉的,空气是凉的,连自己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但比脖子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不是被撞的那种疼,不是被掐的那种疼,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手摸得到的疼。那种疼在更深的地方,在肋骨后面,在心脏周围,像是有人把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腔,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慢慢收紧,一点一点地碾。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比被掐住脖子的时候还要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王少辉打了我。好吧,他确实打了我,或者说,他动了手。但那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黄静璇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在替王少辉担心。从她站出来说话的那一刻,到她看着王少辉走出去,她的眼睛里装的都是他。她怕他在学校里惹事被老师抓住把柄,怕他背一个处分,怕他惹上麻烦。她从头到尾都在为他考虑。她站出来,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保护他。她说“被老师知道了不好”,关心的不是我被打成什么样,而是老师知道了会对王少辉不利。
而我呢?
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自量力的、需要她施舍同情才能躲过一顿打的可怜虫。一个在教室里被人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的废物。一个连还手都不敢的孬种。一个被别人的女朋友出面救下来的笑柄。
她看我那一眼里,连怜悯都谈不上。怜悯至少意味着你在对方的眼里是有血有肉的、值得同情的。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漠然。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是看一个讨厌的人,甚至不是看一个可怜的人——而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应该出现在剧情里的路人甲。
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差距,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跟王少辉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黄静璇。隔着的是我在教室里帮他女朋友擦黑板,而他在球场边让我的女神给他递水。隔着的是我花三个晚上写一封四行情书,而他连手指都不用动就有人把水送到手里。隔着的是我在乒乓球台等一个小时等不到一个人,而他搂着她的腰走出校门,背影写满了理所当然。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彻底的、全方位的碾压。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不是一个回合的交锋,而是一个站在擂台上、聚光灯下、众人瞩目,另一个趴在擂台下面、满身灰尘、连爬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久到教室里的日光灯成了唯一的光源,久到那点从窗户透进来的、灰扑扑的傍晚天光,被浓稠的墨色彻底吞没。久到走廊里最后一批留下来补作业的学生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久到值班老师锁教学楼大门的哗啦啦的钥匙声在楼下响起,然后远去。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单调,把教室里的桌椅照出了长长的、交错的黑影。那些黑影投在墙上、地上,像无数个歪歪扭扭的人,围着我,看着我。翻倒的课桌还倒在地上,桌腿的影子被拉得变了形,像一只张开腿的蜘蛛。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睛压在裤子的布料上。布料粗糙,磨得眼皮有点疼。我的耳朵能听到自己沉闷的呼吸声,闻到粉笔灰和地板清洁剂混合的味道。肩膀抖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我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蹭了一大片粉笔灰,白色的粉末糊在布料上,又湿了一块——是我自己脸上蹭上去的,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没有哭。我坚信我没有哭。但我的脸上是湿的。可能是粉笔灰进了眼睛,刺激出来的眼泪。一定是这样。我这样告诉自己。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那盏灯是坏了的,平时有人走过才会亮,没人走就灭,但灭的时候会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教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灭了。也许是到了统一熄灯的时间,也许是灯管自己坏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桌椅,淹没了黑板,淹没了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窗户那边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是远处路灯透过梧桐树叶子洒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几块模糊的、橙黄色的长方形,投在地上。
我没有回宿舍。
我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我的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旁边的课桌才稳住身体。我把翻倒的课桌扶了起来——它比我想象的还要重——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好,放回桌上。我不知道这些课本是谁的,但我还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好了。那支红色圆珠笔被我捡起来,搁在文具盒旁边。做完这些之后,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背上自己的书包——书包一直在我背上,从放学到现在都没有摘下来过。
然后我走出了教室,下了楼梯,绕过了门卫室。门卫室里的灯亮着,电视机的蓝光在窗户上闪烁,老头大概在看抗日剧,里面传来一阵枪炮声和“同志们冲啊”的呐喊。我贴着墙根走到围墙边,找了一处插着碎玻璃比较少的墙段,踩着墙根的一块砖头,双手扒住墙沿,把身体撑了上去。玻璃碎片扎了一下我的手掌心,一阵刺痛传来,可能是划破了,但我没在意。我翻了过去,落在墙外的泥地上,脚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崴了一下,膝盖着地磕在了泥里,裤子上沾了一大块湿泥。我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我没有目的地。
一个人走了一整夜。十一月的夜风很冷,白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被风裹挟着吹在脸上,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得皮肤生疼。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昏黄的光把我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又缩短,然后又拉长。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县城不大,不用一个小时就能从东头走到西头。我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经过已经关门的菜市场,经过亮着灯的网吧,经过黑洞洞的银行大楼,经过还在营业的烧烤摊——炭火烧得通红,青烟升腾,烤串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几个深夜不归的人坐在塑料凳上,喝着啤酒,大声聊着天。他们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校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人问一个中学生为什么半夜还在街上游荡。在这个县城,这大概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走到了老街。
老街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石板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胀了起来,踩上去软绵绵的。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尽,街道两边的店铺全都拉下了卷帘门,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和小广告,有的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我经过了“静璇便利店”。
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着歪歪扭扭的“静璇便利店”几个红漆字,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辨认出来。门口的空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扫帚靠在墙角,那个她坐过的小板凳倒扣在玻璃柜台上面。卷帘门下方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那扇窗户很小,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另一半里漏出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方形。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找了一个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靠着墙根蹲了下来。我抱住膝盖,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二楼,黄静璇的家。她此刻在做什么呢?睡着了?还是在写作业?那盏灯是她房间的吗?她在睡前会不会看一眼窗外?她会不会梦到今天的场景?在她的梦里,我是被欺负的那个可怜虫,还是根本不存在的路人甲?
她会不会此刻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她有手机吗?我不确定——在跟王少辉发短信?
对,应该是的。她一定在跟王少辉发短信。她会在短信里说:“你今天太冲动了,万一被老师看到怎么办?”王少辉大概会回复:“怕什么,大不了再打一架。”然后她就会说:“我不想你出事。”然后王少辉就会回一个笑脸,或者一句“放心吧,我没事”。
她发短信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带着那个只有一个酒窝的笑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是不是又装满了星星?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王少辉的名字。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种滋味没法形容。
不是单纯的疼,不是单纯的酸,不是单纯的苦。是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再加上一点嫉妒、一点愤怒、一点不甘、一点绝望,熬成了一锅又浓又稠的毒药,灌进喉咙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你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头里,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脑子里,闭上眼睛全是她的样子。但她喜欢的人不是你。她喜欢的人把你踩在脚底下,像踩一只蝼蚁一样,用一只手就能把你按在墙上动弹不得。而她在旁边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但没有皱眉头,她还在担心那个把你踩在脚下的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我发誓我恨她。
我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对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发誓。我恨她。我恨她为什么不看我,恨她为什么把我的情书揉成一团,恨她为什么喜欢王少辉不喜欢我,恨她今天为什么用那种漠然的眼神看我,恨她为什么在我被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的时候,关心的却是王少辉会不会被老师抓住把柄。
我恨她。
我反复地、用力地想这三个字,试图让自己相信。我告诉自己,她不值得我喜欢,她不配。她只是一个肤浅的女孩,被小混混的外表和痞气迷住了,跟学校里那些随随便便的女生没有区别。她跟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应该忘了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考一个好高中,离开这个破地方,再也不回来。
我应该恨她。
但那个誓发完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破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
“恨”这种情绪,是需要能量的,需要把一个人从“喜欢”的框框里拿出来,塞进“讨厌”的框框里。但我做不到。我只要一想到她明天还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扎着马尾辫,露出那截白白的脖子,阳光透过脏玻璃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我就完了。我的心就又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恨都化了,连渣都不剩。
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我在那个角落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冻僵了,才站起来跺了跺脚。石板路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运动鞋的薄底传上来。凌晨四点,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灰白色。二楼那扇窗户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一扇黑黑的窗洞。
我沿着老街走回了学校。早起的早餐摊已经开始生火了,煤炉的烟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升起。蒸包子的笼屉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汽,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水滴。老板娘看到我,用诧异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凌晨四点独自走在街上,确实很可疑。但在这个小县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什么都没问,继续低头揉面。
翻墙进学校比翻出来的时候容易多了。我找到那个熟悉的墙段,踩着砖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底一滑,踩在了围墙底下积的烂泥里,鞋底糊了一层黏糊糊的泥巴。我骂了一声,在草地上把鞋底蹭干净。
我没有回宿舍。宿舍楼的门锁着,我进不去。而且就算进去了,舍友们也会问我昨晚去哪儿了。我不想面对那些问题。
我一个人去了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走过操场的时候,煤渣跑道上的煤渣被水浸了一整夜,走在上面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东边的灰白色变成了浅橙色,然后是橙红色,云彩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操场空旷无人,篮球架在晨曦里孤零零地站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乒乓球台还在那里,跟我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水泥台面上积了一滩水——是昨天那场雨留下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子和几根松针。周围的荒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根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我伸手把台面上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叶子被水泡得又软又烂,轻轻一碰就碎了,褐色的碎屑粘在我的手指上。我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扔进草丛里,又一片一片地拿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也许我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占住自己的双手,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然后我在台面上看到了一行字。
不是新的,是旧的。是之前不知道哪个学生刻的,被雨水冲刷得有点模糊了,但字迹还能看出来——“XX喜欢XX,永远在一起。”那个永远在一起画了两个圈,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刻痕很浅,刻的人大概不是很用力,或者刻完之后就被磨平了。
永远在一起。
这四个字让我想到黄静璇靠在王少辉怀里的样子。他们大概也说过这样的话吧。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王少辉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的胸口,他们看着天空,许下关于“永远”的承诺。那个画面在脑海里自行生成了出来,比我亲耳听到的还要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王少辉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的耳朵贴在他的锁骨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捡起一块石子。石子是修乒乓球台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水泥色的,一端很尖,上面还沾着泥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棱角硌在掌心的肉里,有点疼。
我把它当成了一支笔,开始在水泥台面上刻字。台面很硬,石子的尖端在上面划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像是在用指甲刮玻璃。石子划过的地方,水泥表面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粉末一点一点地掉下来,被风吹散。但要刻出能留下的字迹,需要反复在同一道线条上划过很多次,直到把水泥表面磨掉一层,露出底下颜色稍微深一点的新茬。
我一笔一划地刻,刻得很慢,很用力。石子的棱角硌在我手指上,虎口处的皮肤被磨得生疼,但我没有停。我刻了整整将近一个小时。天色从蒙蒙亮变成了大亮,晨光从东边洒过来,把乒乓球台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早起的鸟在头顶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远处传来食堂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食堂师傅们在准备早餐。煤渣跑道上出现了第一个晨跑的人,是一个老头,穿着白色的汗衫,跑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
石子把我的手指磨破了。先是虎口被磨出了一个水泡,水泡破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然后又磨到了下面那层嫩肉,开始渗血。血是鲜红色的,混着水泥灰,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糊在刻痕上,看起来脏兮兮的。疼是钻心的疼,不是那种大面积的、被撞的疼,而是一种集中在一点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每一次石子划过掌心,都像是在给伤口上撒盐。
但我没有停。
那行字被我刻完了。一个字都不少——“杨晓东喜欢黄静璇。”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用力过猛,刻出了水泥下面的石子,有的地方太浅了,几乎看不清。血迹糊在几个字上,尤其是“黄静璇”的“璇”字,最后一笔上沾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给那个字按了一个血色的句号。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学生写的字,丑陋、幼稚、笨拙。
我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晨跑的队伍开始在操场上绕着圈跑,久到食堂传来了早点的铃声,久到教学楼里开始有了学生说笑的声音。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点暖意,乒乓球台上的积水被蒸发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然后我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要把这句话刻在石头上。就像开学第一天,我看到课桌上那些刻痕的时候想的那样——刻字的人一定很用力,像是在相信,刻上去就能变成真的一样。
现在我也变成了那个刻字的人。我也用力地刻了,把手指都磨破了,把水泥台面都刻出了坑。但那句话能变成真的吗?不能。黄静璇不会因为我把这句话刻在水泥台面上就喜欢我。她甚至不会看到这句话。这个乒乓球台在操场最偏僻的角落里,平时根本没有人来。除了像我这样的傻子,谁会跑到这里来?
把石子扔进了草丛里。石子落进去,惊起了一只蚂蚱,扇动着翅膀飞走了。我把破了的手指放在嘴里吸了吸,血是铁锈味的,混着水泥灰的涩味。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操场上的时候,遇到了几个晨跑的学生。他们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浑身脏兮兮的,校服上沾满了粉笔灰,领口歪歪扭扭的,膝盖上还蹭了一大块泥巴。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在这个学校里,打架、摔跤、蹭一身泥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我低着头穿过操场,回了宿舍。舍友们都还在睡,没有人发现我彻夜未归。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被粉笔灰染得斑斑驳驳的校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枕头下面。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那块像问号的水渍,把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王少辉的脸,他的笑声,他掐在我脖子上的手。黄静璇的表情,她说的那句话,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看一部我不想看又必须得看的电影。
然后到了上午上课的时间。
我没有去上课。
我躺在床上,听着上课铃响了又响。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舍友们走的时候问我怎么不起来,我说我不舒服,让他们帮我请个假。他们“哦”了一声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类心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在这个宿舍里,我就是一个很少说话、存在感极低的怪人,他们跟我的关系,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我一个人去了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在那里坐了一整天。从早坐到晚,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像每一个我跟自己较劲的日子一样。那个水泥台子冷冰冰的,台面上我早上刻的那行字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嵌在笔画里,抠都抠不掉了。我靠在台子边上,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冷硬的台腿,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落到西边。饿了就忍着,渴了就舔舔嘴唇。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台面上,落在我的身上。枯黄的叶子,边缘卷曲着,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我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捡起来,在手心里码成一摞,又一片一片地放回地上,反反复复了无数次。这个无意义的重复动作,像是某种仪式,在帮我熬过那些无处安放的时间。
有几次我远远地听到了体育课的声音。哨声、跑步的脚步声、体育老师的吼声。那应该是别的班的体育课,不是我们班的。我躲在乒乓球台后面,缩着身体,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我听到教学楼那边传来熟悉的喧闹声。那种喧闹声很大,很远就能听到,是一天的课结束后所有人同时释放出来的声音,里面有笑声,有叫嚷声,有书包拍打大腿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从乒乓球台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教学楼门口涌出了一群群的蓝白色校服,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校门。那阵势很壮观,每天都一样。
我躲在乒乓球台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我看到了他们。
黄静璇和王少辉一起走出了校门。两个人的身影在校门口的蓝色铁栅栏门旁边显得很清楚。王少辉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副松松垮垮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衣角在风中微微摆动。黄静璇微微靠向他,马尾辫在他肩膀附近一甩一甩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阳光正好,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水泥路面上。
跟昨天一模一样。
跟昨天一模一样。跟每个昨天一模一样。王少辉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靠向他。他们有说有笑。他们消失在那条街的拐角。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开心的人在开心,难过的人在难过。相爱的人在相爱,孤独的人在孤独。谁也不影响谁。我的痛苦对他们来说,就像乒乓球台上的那行字一样,无关紧要,不值一提。他们的快乐对我来说,却像一把钝刀,每天准时光临,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拉锯。
我靠在乒乓球台的水泥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我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凉意透过头发传进头皮。我听到晚风穿过梧桐树叶的声音,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到校门口最后一批学生说笑着离开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后来那行字被雨水冲刷,被落叶覆盖,被时间磨平。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许是那一年的冬天,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把裸露在外的水泥台面泡得起了皮,那行字跟着那块皮一起掉了下来,碎成了粉末。也许是第二年的春天,学校修整操场,工人们用新的水泥把台面重新抹了一遍,那行字被埋在了新水泥下面,再也看不见了。也许它还在那里,只是被灰尘、落叶、新刻的其他字迹覆盖了,像一层层的考古地层,最底下那层埋着杨晓东的暗恋,上面压着新的故事,新的名字,新的“某某爱某某”。
就像很多年后我再回忆起那段日子,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我不记得王少辉那天穿的运动鞋到底是什么颜色,不记得林老师那堂语文课讲的具体是哪篇课文,不记得那张倒下的课桌是哪一排哪一张,甚至连黄静璇借我课本的时候说的是“谢谢”还是“谢谢你”都不能确定了。
但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一直留在心里某个角落里。不是每天都疼,不是时时都疼,但偶尔——在某个初秋的傍晚,在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某个人的侧脸上的时候,在看到路边有一个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的时候——那种疼就会突然苏醒,像是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虫子,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重新开始蠕动。偶尔碰到,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没有放弃喜欢黄静璇。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课了。我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旧的被我洗了,粉笔灰洗不干净,留下的灰白色的斑痕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我只好把它压在箱底——衣领整整齐齐地翻好,遮住了脖子上那条还没褪的红印。伤口已经结痂了,褐色的痂皮摸上去硬硬的,边缘有一点痒,大概是在愈合。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低着头,沿着墙根溜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看任何人。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坐在那里,还是扎着马尾辫,还是那截白白的脖子,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翻课本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她跟同桌在说话,脸上带着笑,露出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那个酒窝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我想哭。
她回头看到我了。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我还是那么没出息。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没出息了。
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我的宿命。
那天的打架只是开始。王少辉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他不会允许一个初一的小子对他的女人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一只苍蝇——不值得认真对待,但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迟早要被拍死。而我看黄静璇的目光,就是翅膀振动的声音。
但我更知道的是,就算他把我打残了,打怕了,打得我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了,我第二天醒来,心里想的人还是她。就算他把我的情书撕碎,把我的课本扔进垃圾桶,把我按在黑板上掐到喘不过气来——我还是会从地上爬起来,擦掉身上的粉笔灰,把歪了的衣领整好,然后第二天坐到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心跳漏掉一拍。
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很难回头了。尤其是在那个年纪。在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及时止损”的年纪,在那个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到死的年纪,在那个把一切情绪都放大了一百倍、把每一次心动都当成轰轰烈烈的年纪。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无望”。无望不是绝望,绝望还有希望破灭的过程,无望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无望是你把种子种在了水泥地里,浇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也发不了芽。
但即使知道,大概也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杨晓东,就是这样一个人。认死理,犟,没出息。喜欢上了,就不管不顾。
故事还长。十二月的风会更冷,一月的雨会更冰,三月的春天,梧桐树会重新发芽,凤里会变成另一副模样。会有更多的架要打,更多的泪要流,更多的夜晚要一个人走。
故事的结局还没到,但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