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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铁观音 ...

  •   铁观音与血杜鹃

      第五章

      福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和郑雪琼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会是电影里那种——阴暗的房间,刺眼的台灯,面色冷峻的警官拍着桌子问话。但实际上,她坐在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窗外是福州初冬的阳光,窗帘半拉着,阳光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桌上摆着两杯热茶,铁观音,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来,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飘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队长,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但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另一个是年轻的女警,姓陈,负责做笔录,十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击,偶尔抬头看郑雪琼一眼,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

      杨念东坐在郑雪琼旁边,面前摊着一沓材料——陈清河的证言、周德明的证词、刘德胜的日记和账本复印件、赖星小学学籍表的原件和复印件。他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一副已经拼好了的拼图。

      “郑女士,”刘队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你提交的书面证词我们已经看过了。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把几个关键节点再详细说一说。你不用紧张,就当是聊天。”

      “我不紧张。”郑雪琼说。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很稳——那种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半辈子、现在终于要一口气倒出来的稳。

      “好。”刘队长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转过来让她看。那是一张老照片——安溪一中后山茶园的全景,拍摄时间是八十年代末,照片上的茶树整整齐齐,山坡上隐约能看见几丛野杜鹃。“这个地点你熟悉吗?”

      郑雪琼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阳光在照片表面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但那些茶树、那条土路、那片山坡,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这辈子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个地方——甚至连那天下午太阳的角度、风的方向、泥土的味道,都刻在她的脑子里,一天都没有褪过。

      “熟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安溪一中后山茶园,半山腰,靠近废弃的排水渠。旁边有一片野杜鹃,十一月开花,红得很扎眼。那天下午大概四点多,太阳在西边,影子往东拉。”

      刘队长和杨念东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十五年了,她连时间、方位、光线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编造的回忆,这是刻在骨头上的伤疤。

      “好,”刘队长说,“请你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从你到达茶园开始。”

      郑雪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涩。她放下杯子,开始了。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去茶园采茶。我被分在半山腰靠东边的一块茶园里。大概采了一个小时左右,赖星带着马军和陈伟过来了。他蹲在我旁边,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我不想理他,站起来想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然后呢?”

      “然后杨晓东就跑过来了。他喘着气,站在茶园边上,说‘放开她’。赖星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说‘又是你?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天天跟个哈巴狗似的跟着’。”她顿了顿,“赖星的笑声很大,马军和陈伟也在旁边笑。杨晓东没有笑,他又说了一遍,‘我说,放开她’。”

      “当时杨晓东是什么状态?害怕?愤怒?”

      “都有。”郑雪琼说,“他的手攥得很紧,拳头在发抖,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直,没有往后退一步。我让他走,他不走。”

      “然后赖星做了什么?”

      “赖星松开我的手腕,朝杨晓东走过去。他比晓东高半个头,站在晓东面前像一堵墙。他揪住晓东的衣领,把他往山坡下面拖。我喊住手,马军拦住我不让我跟过去。我挣扎,推了马军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我就往下跑了。跑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小陈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晓东还手了。他打了赖星一拳,打在肚子上,又打了一拳,打在赖星嘴角。赖星的嘴唇破了,血滴在地上。然后赖星忽然就不说话了——之前他一直在骂骂咧咧的,但看到自己流血之后,他安静了大概一两秒。那个安静比他的骂声更吓人。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他妈找死’,就扑上去了。”

      “那些拳头,”刘队长问,“大概有多少下?打在什么部位?”

      郑雪琼闭上眼睛。她不想回忆这个。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闭上眼睛之后看到那个画面——那个少年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但她还是回答了,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茶:“数不清。大概十几下,可能更多。大部分打在头上和身上。晓东蜷在地上护着头,但赖星把他提起来,又往他太阳穴上打了一拳。那一拳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都是闷的,那一拳是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你能确定是太阳穴吗?”

      “能。我学过护理,在卫校学的。那一拳落点的位置、晓东倒下去的方向、他后来昏迷的症状——颅内出血的典型表现——都对得上。”

      刘队长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案情的要点,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郑雪琼:“接下来我问你的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能描述一下赖星打那一拳时的动作和表情吗?”

      郑雪琼沉默了几秒钟。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审讯室里留下短暂的寂静。

      “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不是冲动,不是失控,是——愤怒和狂妄。之前他打人的时候一直在骂骂咧咧的,但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没有骂,他是闷着打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完那一拳之后他还在晓东头上补了几拳,但那时候晓东已经不动了。他没有停手,一直在打。”

      “你的意思是,他明知杨晓东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仍然继续殴打?”

      “是的。”

      刘队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除了马军和陈伟,还有几个同学跑过来看,但我当时注意力全在晓东身上,没看清是谁。”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个人,大人。站在上面的茶园边上,穿着灰色夹克。我当时没认出来是谁。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赖国良。他的脸我见过很多次,在学校门口、在茶厂的表彰会上、在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他就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也没有说一句话。”

      “你能确定是赖国良吗?”

      “能。”郑雪琼说,“他那个站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下巴,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后来他找我谈话的时候,站在茶厂办公室里也是那个姿势。一模一样的姿势。”

      刘队长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审讯室里只有小陈敲键盘的声音,阳光在会议桌上慢慢地移动着,照在郑雪琼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上,茶汤的颜色变得有些浑浊。

      “好,”刘队长合上笔记本,“案发过程我们已经清楚了。接下来请你谈一谈赖国良是怎么威胁你的。”

      郑雪琼的证词从案发当天开始,一路推进到赖国良如何找她谈话、如何用林秀莲母子的安全要挟她、如何把林秀莲送进精神病院、如何在之后十几年里反复提醒她“别忘了你表姐还在我们手里”。她从赖星的手机里翻到的短信——“闽清的事办妥了。杨家的东西处理掉了”——也如实陈述了。案发经过、赖国良的威胁、闽清的证据销毁,三个关键节点,她都讲得清清楚楚。

      笔录做完之后,小陈把打印出来的笔录递给她核对。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字迹工整,措辞准确,把她今天说的所有关键信息都记录了下来。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红色印泥染在拇指上,她看着那抹红色,想起了另一种红色——那是二十五年前沾在她手上的另一种红色,温热的,铁锈味的,从那个少年的太阳穴上流出来的。

      “郑女士,”刘队长站起来,郑重地伸出手,“你的证词对我们非常重要。从现在起,你正式进入证人保护程序。我们会安排专人负责你的安全,你的住处和联系方式都会保密。请你保持手机畅通,有需要我们会随时联系你。”

      郑雪琼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福州的初冬不像北方那么冷,风是凉的,但太阳是暖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门口的榕树还绿着,气根在风里轻轻晃荡,像一个老人的胡须。

      杨念东站在台阶上,看着郑雪琼。她站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睛,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不复年轻的苍白。她瘦削的身影在公安局大楼的灰色背景前显得格外单薄,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杨念东问。

      “刘队说警方会给我安排安全的住处。”郑雪琼说,“我先住几天,然后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卫校毕业的护士证虽然过期了,但护理站应该缺人,我可以去试试。”

      “赖星那边——”

      “他会来找我的。”郑雪琼打断了杨念东,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他一定会来找我。他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挑战他。我在他眼皮底下忍了十八年,现在忽然反了,他不会放过我的。”她顿了顿,“但我等他来。”

      杨念东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了解这个女人——她在赖家忍了十八年,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她要保护的东西太重了。现在那个负担放下了,她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坚定。

      “刘队会派人保护你的。”他说,“有任何情况,打我电话。”

      郑雪琼点了点头。

      杨念东转身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郑雪琼还站在台阶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素色的外套染成了淡金色。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灰色大楼前显得很小,但她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郑雪琼的证词提交之后,案件的进展比杨念东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福州市公安局正式对赖星以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对赖国良以非法拘禁罪、行贿罪、毁灭证据罪立案侦查。同一天,安溪县公安局配合福州警方,同时对赖星、赖国良实施传唤。

      杨念东是在律师事务所里接到刘队电话的。当时他正在整理案卷,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刘队。”

      “杨律师,两个消息。”刘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第一个,赖星到案了。我们在安溪他家里找到他的,当时他正在收拾行李,车上装了三个行李箱,看样子准备跑路。”

      杨念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交代了吗?”

      “还没有。进了审讯室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反复重复一句话——‘我要见我的律师’。我们给他安排了,律师今天下午到。”刘队顿了顿,“不过就算他不交代,现有的证据也够了。郑雪琼的目击证词、陈清河的学籍表、周德明的证言、刘德胜的账本和日记——这些材料加在一起,就算零口供,也能定他。”

      “赖国良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个消息。”刘队的声音沉了下来,“赖国良跑了。”

      杨念东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我们到之前。他的车还在车库里,但人不见了。我们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撕了一半的通讯录,壁炉里有刚烧过的灰——应该是在销毁最后的证据。”刘队说,“已经发了通缉令。省厅也挂了号,他在福建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还在,但他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跑不了多远。各个高速出口、火车站、汽车站都布控了,他跑不掉。”

      杨念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赖星到案了。他父亲到案了。那个打死他父亲的人,现在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警察,面前摆着所有的证据。他沉默,他拒不交代,但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压在心底的证词、那些被时间掩埋了太久的真相,已经足够定他的罪。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那张照片。杨晓东、林秀莲、杨建国。茶园。阳光。三个人的笑容。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晓东、秀莲、杨师傅,1989年10月,摄于安溪茶山。”

      一九八九年十月。距离他父亲出事,只有不到一个月。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吴叔,是我,杨念东。”

      “小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吴叔熟悉的爽朗声音。

      “跟您说个事。赖星已经被抓了。赖国良跑了,但通缉令已经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东以为信号断了,正准备重新拨过去的时候,吴叔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再是刚才那种爽朗的大嗓门,而是一种压得很低、很慢的、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说什么?”

      “赖星被抓了。赖国良跑了,但跑不远。”

      吴叔又沉默了。然后杨念东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的叹息。

      “二十五年了。”吴叔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那个在档案馆里干了半辈子、从来都是一副乐呵呵模样的老管理员,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二十五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看不到这一天。”

      杨念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听见吴叔在电话那头擤鼻子的声音,听见他茶杯放回桌上时瓷器碰撞的声响,听见他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窗外是福州初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里有光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你爸的事,”吴叔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静,但还是有些沙哑,“当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下午,茶厂门口围了好多人,我挤进去一看,老杨正被人从救护车上扶下来。他的腿是软的,走路的时候膝盖打弯,两个工友架着他才没瘫在地上。他身上全是茶汁——他跑出来的时候正在揉茶,手都没洗。我喊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哭,不是痛,是——空了。就像一个人的魂被人从眼睛里掏走了。后来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话,在街上碰见,在茶厂遇见,他每次都跟我点头,客客气气的,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再也没亮过。”

      杨念东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谢谢你,吴叔。等案子结了,我回安溪请您喝茶。”

      “好。”吴叔说,“我等着。安溪最好的铁观音,我藏着呢。”

      杨念东挂了电话,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灰蒙蒙的云层里,阳光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福州老城区的屋顶上,把那些斑驳的瓦片染成了金色。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束光,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清晰而坚定。

      杨念东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关于请求对赖国良非法拘禁一案中‘持续性侵害’认定及追诉时效问题的法律意见书”。赖星的部分已经基本定局了,接下来的重点转移到赖国良身上——非法拘禁、行贿、毁灭证据,三罪并查。他需要从法律上论证:林秀莲的非法拘禁状态持续至今,追诉时效从未起算;赖国良的毁灭证据行为发生在近期,仍处于追诉时效之内。

      写完之后,他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上了承办警官的名字。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闽江上的货船正在鸣笛,汽笛声低沉的、拉得很长。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刚刚还是白天,一晃神就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江面。江上有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随波起伏的光影。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把闽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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