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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铁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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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观音与血杜鹃
第一章
一九八九年九月初一,安溪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收住。
杨晓东是被他爹掀被子掀醒的。
杨建国的手又粗又糙,指节上全是茶厂里长年累月揉捻茶叶磨出来的老茧,扯住被角一拽,凉风呼地灌进来,杨晓东整个人一激灵,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似的弹了起来。
“几点了还睡!”杨建国的嗓门跟他揉茶的手一样粗,“今天报到,忘了?”
杨晓东揉着眼睛,脑子还是懵的。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雨珠子,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他娘在灶房里喊了一声“饭好了”,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刺啦啦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猪油炒酸菜的咸香味。
他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从床尾拽过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白衬衫,蓝裤子,是他娘专门去镇上供销社扯的布,找隔壁王裁缝做的。衬衫有点大,领口空出一截,他娘说孩子长得快,做大点能多穿两年。
杨晓东穿好衣服,对着挂在门后的那面小圆镜子照了照。镜面有一道裂纹,把他的脸从中间劈成两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硬茬茬的头发,又摸了摸下巴上那颗刚冒出来的痘痘,有点疼。
十三岁,初一了。
他心里其实有点兴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杨晓东从小就这样,高兴也不说,难过也不说,心思全都憋在肚子里,像安溪山上的泉眼,水是有的,但都藏在石头缝底下,不声不响。
灶房里摆着一张矮方桌,上头搁了三碗稀饭,一碟酸菜,一碟萝卜干,还有两个煮鸡蛋。鸡蛋是给他一个人的,他爹他娘都没有。
杨晓东把一个鸡蛋推到他爹面前,杨建国看了一眼,又推回来:“废什么话,吃了。”
“一人一个。”杨晓东说。
“你吃你的,”杨建国端起稀饭,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老子在茶厂天天喝茶,比鸡蛋养人。”
杨晓东还想说什么,他娘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冲他使了个眼色。杨晓东就不再说话了,把两个鸡蛋都剥了,蛋壳剥得细细碎碎的,蛋白上一点壳渣都不留。他吃了一个,趁他爹不注意,把另一个塞进了裤兜里。
吃完饭,他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书包是他爹年轻时在部队发的,用了十几年,带子断过一次,用灰线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书包里装了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一个搪瓷饭盒,还有他娘用旧挂历包的课本皮。
“到了学校听老师话,别跟人打架。”他娘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念叨,手指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蹭得他有点痒。
“嗯。”
“中午饭在食堂吃,饭盒拿好了,别丢了。”
“嗯。”
“放学就回来,别在外头野。”
“嗯。”
他娘还想说什么,杨建国已经不耐烦了,站起来往外走:“走了走了,啰嗦什么,又不是去娶媳妇。”
杨晓东跟在他爹身后出了门。
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还汪着一洼一洼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两边的老房子墙根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路过林家婶子门口的时候,林家婶子正蹲在门槛上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杨晓东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哟,晓东今天上学去啊?”
杨晓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初一了吧?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别跟你爹似的……”
杨建国回头瞪了一眼,林家婶子就讪讪地笑,把嘴里的白沫吐到阴沟里,不说了。
出了巷子就是大街,街上人慢慢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了一溜,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冒着青烟,蒸笼掀开,白腾腾的热气冲上来,裹着面香味往鼻子里钻。杨晓东咽了口口水,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五块钱,又摸到那个鸡蛋,心里踏实了一点。
安溪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也就两里多地。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子还绿着,被雨洗过之后油亮油亮的。偶尔有几片黄了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水洼里,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杨晓东跟在他爹后头走,他爹的步子大,他得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他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印着“安溪茶厂”四个红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爹在茶厂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一个月工资八十七块五,养活一家三口,日子的紧巴是肉眼可见的,但杨建国从来不叫苦,他信奉一个道理——只要肯下力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地就看见了安溪一中的大门。
门是两根水泥柱子夹着一道铁栅栏,柱子顶上各蹲着一个石狮子,风吹日晒的,石狮子的脸都磨得有些模糊了。铁栅栏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头写着“福建省安溪第一中学”几个大字,油漆有些剥落,但字迹还很清楚。门两边是灰砖砌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有的家长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铺盖卷和脸盆;有的家长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米和咸菜;还有的啥也没带,就背个书包,是镇上本地的学生。
杨晓东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小学毕业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晓东啊,你是块读书的料,到了中学可别松懈。”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像一粒种子埋在心里,等着发芽。
“好好读书,别给老子丢人。”
杨建国把五块钱塞进杨晓东手里,粗声粗气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还是那么大,蓝布工作服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杨晓东把钱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最深处,和那个鸡蛋挨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安溪一中的大门。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
正对大门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两排梧桐树,树后面是一块平整的操场,泥土地面,被雨水泡得有些松软,踩上去能印出鞋底的纹路。操场尽头立着两根木制的篮球架,篮板上的白漆已经斑驳了,篮网也只剩了半边,在风里懒洋洋地晃荡。操场的东边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窗户上的玻璃擦得还算干净,那是教学楼。西边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学生食堂”的牌子,灶房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杨晓东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初一的新生被安排在一楼,从左到右依次是一班、二班、三班、四班。杨晓东分在三班,教室门上的牌子是新钉的,白底红字,还散发着一股油漆味。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乱哄哄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杨晓东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不算大,摆了四排课桌,每排大概七八张,桌面是翻盖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墙上刷着半人高的绿漆,上面的白灰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鼓了,鼓得大的地方裂了口子,露出里头的黄泥。天花板上吊着四根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外三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惨白的。
杨晓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面就是操场,能看见那副破篮球架和远处围墙边一排矮矮的冬青树。他把书包挂好,饭盒塞进桌肚里,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旁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圆脸,腮帮子鼓鼓的,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课本、铅笔盒、一包饼干。饼干是用油纸包着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递给杨晓东一块:“吃不吃?我妈烙的,白糖的。”
杨晓东摇了摇头:“不饿,谢谢。”
眼镜男生也不客气,自己塞了一块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叫陈志远,你叫什么?”
“杨晓东。”
“你哪个小学的?”
“城关一小。”
“我实验小学的,”陈志远推了推眼镜,“听说中学可严了,作业做不完要罚站的。”
杨晓东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所有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一半。
是个女生。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扎在深蓝色的裤子里,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辫梢用红毛线缠了两道,走起路来辫子在胸前轻轻地晃。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血色的苍白,而是像剥了壳的煮鸡蛋那种白,透着一点淡淡的粉。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是山里清晨的露水,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第三排靠里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好像周围的吵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晓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她。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心跳得有点快。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干的,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那种干。
陈志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她叫郑雪琼,实验小学毕业的,我们学校好多男生都喜——”
“咳咳。”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陈志远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进来的是班主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翻领外套,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她留着短发,齐耳根,别在耳朵后面,露出一对银耳环。脸上戴着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透过镜片看她的眼睛,像是隔着玻璃缸看鱼。她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沓资料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林秀珠。
“我姓林,叫林秀珠,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座的各位从今天起就是安溪一中初一(3)班的学生了,我不管你们在小学成绩怎么样,是好是坏,到了中学统统从头开始。我只有三条要求:第一,上课不许说话;第二,作业不许抄;第三,不许打架。谁要是犯了,别怪我不客气。”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
林秀珠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王建国。”
“到。”
“李小红。”
“到。”
“张军。”
“到。”
她一个一个地念,底下一个一个地应。杨晓东竖起耳朵听着,心里默默记着那些名字。点到他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林秀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
“郑雪琼。”
“到。”
郑雪琼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亮亮的,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杨晓东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郑雪琼已经合上了书,坐得端端正正的,侧脸对着他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能看见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金黄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绒。
“赖星。”
后排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到”,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糖,慢慢化开的那种腔调。那个“到”字还没落地,后头又跟了半声含含糊糊的尾音,像是在打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发的声。
杨晓东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比周围的人都要高出小半个头,皮肤黑黑的,是那种常年在外头野的黑,不像杨晓东这种闷在屋子里捂出来的白。理着个平头,发茬又短又硬,一根根竖着,像刷锅的铁丝。校服敞着扣子,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背心,背心上印着一个港星的头像——杨晓东不认识那是谁,只觉得那人留着长发,戴着墨镜,挺神气的样子。
赖星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身后的窗台上,另一只手在桌上转着一支圆珠笔。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前腿都翘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但又偏偏不倒。他歪着头,半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就转回去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叫赖星的人,会在他的生命里刻下多深的一道印子。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离远点就好。
点完名,林秀珠开始安排座位。她按照身高重新排了一遍,矮的坐前面,高的坐后面。杨晓东个子中等,被安排在第四排,不算前也不算后。陈志远比他矮一点,坐到了第三排。郑雪琼也坐第四排,但是在另一组,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赖星个子最高,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杨晓东的同桌是一个叫孙大勇的男生,长得虎头虎脑的,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据说是小时候摔跤磕在石头上磕的。孙大勇话很多,一坐下来就开始跟杨晓东聊天,说他家在城郊,他爹是杀猪的,家里有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
“你爹是干啥的?”孙大勇问。
“茶厂的。”杨晓东说。
“茶厂好啊,有茶喝。”
杨晓东没接话。孙大勇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起了他家那头老母猪前两天下了一窝崽,十二只,活了十只,他爹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
杨晓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心思不在这儿。
他在想那个鸡蛋。
裤兜里的鸡蛋还温温的,挨着他的大腿。他本来是想留着中午吃的,但是现在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发课本、填表格、选班干部,一套流程走下来,转眼就到了中午。林秀珠拍了拍手,说下午两点半上课,让同学们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可以在教室里休息,不许到处乱跑。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杨晓东拿着饭盒站起来,下意识地朝郑雪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还在座位上,正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装,装得很仔细,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的。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个鸡蛋。鸡蛋壳还完好无损,温温热热的,像是还带着灶膛里的余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鸡蛋,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把鸡蛋壳都浸湿了。
郑雪琼装好书包,站起身来往外走。她从杨晓东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皂的味道,也不是雪花膏的味道,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干干净净的气息,像是春天茶园里新发的嫩芽被露水洗过之后的味道。
她一晃就过去了。
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鸡蛋,指甲都快掐进蛋壳里了。
“走啊,发什么呆?”陈志远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杨晓东回过神来,把鸡蛋塞回裤兜里,跟着陈志远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胆小鬼。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红砖平房,外墙上用白灰刷着“节约粮食”四个大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学生们端着饭盒,闹闹嚷嚷的。打饭的窗口有两个,一个卖米饭,一个卖菜。米饭是一两五分钱,菜就两种,一个炒青菜,一个土豆烧肉。说是土豆烧肉,其实肉少得可怜,得拿筷子在土豆堆里翻半天才能找到一块。
杨晓东花了两毛钱,打了一两米饭,一份炒青菜,一共一毛五分钱。土豆烧肉要两毛五,他算了算,没舍得买。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搪瓷饭盒的盖子打开,热气冒上来,带着一股青菜特有的青涩味。
他把那个鸡蛋掏出来,在桌角上磕了磕,剥了壳,蛋白上沾着细碎的蛋壳渣,他用手指一点点抠干净,然后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是淡黄色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蛋香。
他刚要把鸡蛋往嘴里送,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哟,伙食不错嘛。”
杨晓东抬起头,看见赖星端着一个搪瓷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赖星的碗里装的是土豆烧肉,满满一碗,肉也比别人多,油光光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一个是又高又瘦的竹竿身材,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眼睛小小的,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好像随时在打什么坏主意;另一个是个胖子,圆滚滚的脸上油光光的,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透着一股憨憨的谄媚。
瘦的那个叫马军,胖的那个叫陈伟。后来杨晓东才知道,他们俩是赖星的小学同学,三个人从三年级就开始混在一起,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三剑客”,老师们提起来就头疼。
赖星把碗往桌上一放,勺子往碗里一插,发出一声脆响。他歪着头看着杨晓东手里的鸡蛋,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加餐啊?你妈给你煮的?”
杨晓东没理他,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蛋白有点韧,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蛋黄在嘴里化开,沙沙的口感,很香。
“我跟你说话呢。”赖星用勺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杨晓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自己家的鸡蛋,怎么了?”
赖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蔫了吧唧的男生敢这么回话。他盯了杨晓东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怎么,就问问。”
马军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茶厂的,穷是穷了点,鸡蛋还是吃得起的。”
陈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油脸上一抖一抖的。
杨晓东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青菜是用猪油炒的,虽然素,但也有点油星子,拌在饭里吃着还成。他吃得很快,一是饿了,二是不想跟赖星多待。没几分钟就把一碗饭扒拉干净了,饭盒盖好,起身就走。
“这就走了?”赖星在身后喊了一声,“再聊会儿呗。”
杨晓东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马军和陈伟的笑声,还有赖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攥着饭盒,已经有些发白了。
他不怕赖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不舒服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鞋子里的石子一样硌人的东西。赖星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觉得憋屈。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趴在桌上午睡,有的在翻新发的课本,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陈志远正跟孙大勇在下棋,棋是那种巴掌大的便携象棋,棋盘是塑料布做的,棋子小得像扣子,两个人趴在桌上,你一步我一步地走,周围围了两三个人在看。
杨晓东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语文课本翻了翻。课本散发着油墨味,纸张摸起来有些粗糙,封面上的“语文”两个字是黑体的,端端正正。他翻开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看了两行,又翻到后面,看到一首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那些句子,心里却静不下来。
郑雪琼还没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留意她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语文”两个字,和他手里的这本一模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郑雪琼从后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洗过的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把饭盒外面的水珠仔细擦干净,然后放回书包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翻开课本,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耳朵上的绒毛染成了淡金色。她微微偏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地颤动着。
杨晓东看了两秒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半个还没吃的鸡蛋。鸡蛋已经凉了,蛋黄的表面被风吹得有些发干,摸上去沙沙的。
他犹豫了很久。
大概有十分钟,或者更久。他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走过去把鸡蛋放在她桌上,说“给你吃”;或者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塞进她桌肚里;或者干脆就别给了,自己吃了算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觉得胸口都有些发闷。手心又开始出汗了,鸡蛋壳被汗浸得有些发软,他换了一只手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
最后,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他对自己说,鸡蛋已经凉了,不好吃了。一个凉掉的煮鸡蛋,拿什么送给人家?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数学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起课来慢条斯理的。英语老师姓吴,是个年轻的姑娘,刚从师专毕业,说话还带着点闽南口音,教起英语来舌尖有点卷不过来。
杨晓东坐在位置上听得很认真。他成绩不算拔尖,在小学的时候大概排在班里十来名的样子,但他有一个好习惯——专注。不管听不听得懂,他都会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跟着老师走,笔记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了。
林秀珠又走进教室,布置了作业,交代了明天的课程安排,又强调了一遍“不许打架”,然后才宣布放学。
学生们呼啦一下散了,椅子刮地皮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七嘴八舌的说笑声搅在一起,教室里又变成了早晨那锅煮开的粥。
杨晓东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偏西了,把操场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剪纸贴在地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水泥路上,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他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篮球架下面围了一群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是旧的,皮子磨得发白,拍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带着灰尘从地面溅起来。围观的人里有男生有女生,女生们站在边上看着,偶尔叽叽喳喳地笑几声。
杨晓东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篮球架旁边,站着郑雪琼。
她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那个女生梳着两条辫子,拉着郑雪琼的胳膊,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郑雪琼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她的书包已经背好了,看起来也是准备回家的样子。
杨晓东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速度。他没有停下来看,也没有往那边多看第二眼。他垂下眼睑,看着脚下的水泥路,径直往校门口走去。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只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但他就是会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搜寻她的身影,会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漏半拍,会因为她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而在心里偷偷高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大人们说的“喜欢”。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有些慌张。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晓东家的房子在县城边上,是一条老巷子尽头的一个小院。院墙是用碎石块和泥巴糊的,年头久了,墙上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也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院子里有一棵老龙眼树,树干有水桶那么粗,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每年八月能结不少龙眼,可惜今年雨水多,果子还没熟就落了大半。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根电线从房梁上吊下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灯泡就跟着轻轻晃,连带着满屋的影子都跟着摇摇晃晃的,像坐在船上一样。
他娘正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额头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比他爹年轻三岁,但看着比他爹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皮肤也松了,一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洗洗涮涮,指节都变了形。
“回来了?”他娘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今天怎么样?”
“还行。”杨晓东把书包放下,走到灶房门口站着。
“老师好不好?同学好不好?”他娘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动作麻利,一滴油都没洒。
“都好。”
“那就好。去洗洗手,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杨晓东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手。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之后要先噗噗噗地喷一阵气,然后才出水。水冰凉冰凉的,冲在手上有些刺骨。他洗了手,又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把一天的疲惫冲淡了不少。
杨建国是六点半回来的。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一小袋茶叶末子,是厂里分给工人的福利茶,品相不好,卖不出去,但自己喝足够了。
晚饭是稀饭、炒青菜、萝卜干,还有一个煎蛋。煎蛋是他娘专门给他做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金黄金黄的,拌在稀饭里吃。
杨晓东把煎蛋夹了一半放在他爹碗里,又夹了一半给他娘。他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半块蛋夹起来吃了。他娘舍不得吃,又夹回来,杨晓东又夹回去,母子俩推让了两个回合,最后还是他娘吃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杨建国喝着稀饭,问的问题跟他娘一模一样。
“还行。”杨晓东的回答也一模一样。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那就好,”杨建国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我跟你说,在学校里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别人要是欺负你,你就躲远点;躲不过去了,就来找我。要是你惹了事,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杨晓东点了点头。
晚饭后,他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声,放着闽南语的歌仔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墙飘过来,时断时续,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又软又长,像安溪山上的溪水一样弯弯绕绕。
杨晓东抬头看着星星,心里想着白天的事情。
他想到了郑雪琼,想到了她坐在窗边的侧影,想到了她在夕阳下微微弯起的嘴角。他想到了那个没送出去的鸡蛋,想到了自己在教室里犹豫了十几分钟也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但他又想,明天还有机会。反正坐在一个教室里,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说上一句话的。
总有机会的。
他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安溪山间的溪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开学第一周,杨晓东基本适应了中学的节奏。课程比小学多了不少,除了语文数学,还增加了英语、历史、地理、生物。每一科的老师都有自己的脾气和规矩,杨晓东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尽量不去触碰那些看不见的红线。
他在班里依然没什么存在感。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偶尔和陈志远说几句话,跟孙大勇聊聊他家那头母猪和十二只猪崽。他的话依然很少,笑的时候也不多,像是一棵长在角落里的小树,安安静静地生长着,不声不响。
但是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第三组扫一眼,看看那个位置上有没有人。课间操的时候,他会站在队伍里,隔着好几排人头,远远地看一眼那个扎着麻花辫的背影。午饭的时候,他会留意食堂里那个端着不锈钢饭盒的身影,看见她在哪个窗口打饭,他就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多走两步。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看见她,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他会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排练很多遍——“你好”、“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课本忘带了,我用我的借你”——但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所有的台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郑雪琼。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他正好从厕所回来。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距离越来越近,杨晓东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要不要打招呼?说什么?说“你好”?会不会太刻意?还是点点头算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郑雪琼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麻花辫在肩上一晃一晃的,然后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他呼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失落。
陈志远有一次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郑雪琼?”
杨晓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装了,”陈志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你看她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都是直的。”
“放屁。”杨晓东的脸红了。
陈志远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那个笑容意味深长。
杨晓东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嘴巴可以不说,脸可以板着,但眼睛会出卖一切。他每次看向郑雪琼的目光,都像是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明亮、炽热、义无反顾,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同样没有察觉的是,还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杨晓东第一次正面接触了赖星。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彭,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让同学们围着操场跑两圈热身,然后教大家做广播体操。
做完操之后,彭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操场边上散步聊天。杨晓东不太会打篮球,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
赖星也在篮球场上。他打球的姿势很野,运球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冲起来像一头蛮牛,撞得周围的人东倒西歪。他的动作不标准,但很实用,抢篮板的时候跳得高,投篮的时候手劲儿大,三分线外随随便便一扔,球就能砸到篮板上弹回来。
球场边上围了几个女生在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呼。赖星每投进一个球,就会朝场边看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像是在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我。
杨晓东看了几分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低下头翻手里的课本。他在预习下节课要讲的数学内容,是一元一次方程,看起来不算太难。
正看着,一个影子罩在了他的书本上。
杨晓东抬起头,看见赖星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篮球,满头的汗,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汗味,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荷尔蒙气息,热烘烘地往杨晓东脸上扑。
“喂,”赖星用球鞋踢了踢杨晓东的鞋底,力气不大,但带着一股子轻慢,“你叫杨晓东是吧?”
杨晓东合上书,站了起来。他比赖星矮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有事?”
“没啥事,”赖星把篮球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像是在玩一个玩具,“听说你们茶厂那一片挺好玩的,改天带我去转转呗。”
杨晓东愣了一下,不明白赖星为什么忽然提起茶厂:“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片茶园和几个车间。”
“茶园好啊,”赖星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我听说茶厂有个后山,山上种满了铁观音,风景不错。”
“还行。”
“改天带我去看看?”
“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就到了。”杨晓东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赖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然后他把篮球往杨晓东怀里一塞:“行,那我自己去。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用下巴朝篮球场的方向扬了扬:“帮我把球拿过来。”
杨晓东看着怀里的篮球,皮革的表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安溪一中”四个字,颜色已经快掉光了。他把球放到旁边的台阶上,没给赖星送过去。
赖星走了几步发现杨晓东没跟上来,回头一看,篮球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眯了眯眼睛,也没说什么,自己走回来把球捡走了。
马军跟在赖星后面,路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力气不小,杨晓东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生疼。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马军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晓东揉了揉肩膀,看着赖星一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赖星对他的态度很奇怪,说不上敌意,但也绝不是善意。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拥有很多玩具的孩子,在琢磨一件新玩具该怎么玩。
他打了个寒颤。
九月中旬的安溪,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茶园里的铁观音进入了秋茶的采摘季,漫山遍野都是采茶人的身影。杨晓东周末的时候跟着他爹去了一趟茶厂,帮他爹搬了几袋茶叶,挣了五毛钱的零花钱。
茶厂在县城北边的山脚下,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厂房外头就是层层叠叠的茶园,顺着山势一直往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秋茶不如春茶金贵,但铁观音就是铁观音,哪怕是最普通的秋茶,泡出来也是香气馥郁的,有独特的“音韵”。
杨晓东在茶厂的晾青场上帮工,把刚采下来的茶叶均匀地摊在竹匾上晾晒。秋日的阳光不算毒辣,但晒久了还是会出汗。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汗衫,胳膊晒得黑红黑红的。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汁沾到脸上,留下一道暗绿色的痕迹。
茶厂的老工人看见他就打趣:“老杨的儿子,长大了也是揉茶的命。”
杨建国在旁边听到了,没吭声。等杨晓东干完活去洗手的时候,他走过来,难得地把手搭在儿子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就四个字,但杨晓东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好好读书。不要一辈子揉茶。不要像你爹一样。
杨晓东点了点头,把他爹的话记在心里,和他小学班主任的那句“你是块读书的料”放在一起,当作压在心底的两块镇纸石。
可是,生活的轨迹往往不会按照计划走。杨晓东以为他的人生就是读书、考试、升学,平平淡淡地走下去,却不知道命运早就在前方埋下了一个岔路口,等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开学第三周,一件事情打破了平静。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姓黄,是个文文弱弱的年轻男老师,说话声音不大,脾气却出奇地温和,从不发火。他让大家画校园里的风景,自己就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看书,偶尔抬眼看一看。
杨晓东选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排冬青树来画。他画画不算好,但胜在认真,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描,虽然比例有些失调,但看着还算工整。
郑雪琼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也在低头画画。她画的是操场边上的梧桐树,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地勾勒着,手腕转动的时候,麻花辫就跟着在肩头上轻轻晃动。
杨晓东画着画着,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到了前面。他看见郑雪琼侧过头去调颜料,露出半边白皙的脸颊和一只小巧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用针尖点上去的墨迹。
他就这么看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画完了吗?”黄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嗯,不错,继续。”
杨晓东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他赶紧低下头继续画,不敢再抬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老师让大家把画交上来,然后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五学校组织初一初二的学生去后山茶园参加劳动实践,采茶、除草、施肥,算是劳动课的成绩。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抱怨太累了,有人担心晒黑,有人嘀咕着还不如上课。黄老师笑着摆了摆手,说这是学校的规定,每年新生都要去的。
杨晓东倒没什么感觉。他从小在茶厂长大,采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点——全年级都去,那郑雪琼也会去。
他心里暗暗高兴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茶园那么大,总有机会说上几句话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机会后面,藏着一场他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出发那天是星期五,天气出奇地好。连着下了两天的秋雨在星期四晚上停了,早晨起来的时候,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连一丝云都没有。空气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
学校租了两辆大巴车,初一初二的学生按班级分批上车。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低矮的店铺、骑自行车的人、路边打瞌睡的狗——然后慢慢变成了大片的茶园。
茶园越来越密,铁观音的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波浪从山脚一直涌到山顶。茶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叶尖上还挂着没有干的雨珠,阳光一照,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采茶人戴着斗笠,腰间系着竹篓,弯着腰在茶树间忙碌,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个移动的标点符号。
大巴在茶山脚下的空地停了下来。各班集合完毕后,负责劳动实践的老师讲了注意事项:每人发一个竹篓,采满一篓算完成任务;不许打闹,不许乱跑,不许糟蹋茶树;有事找班主任,班主任找年级组长。
竹篓是新的,竹编的,散发着竹子的清香。杨晓东把竹篓系在腰间,手法熟练地打了个结。旁边孙大勇折腾了半天也没系好,最后还是杨晓东帮他弄的。
“你怎么这么熟练?”孙大勇好奇地问。
“从小系到大。”杨晓东说。
各班分散到不同的区域。初一(3)班被分配在半山腰的一块茶园,坡度不大,茶树也修剪得齐整,适合新手。林秀珠站在田埂上指挥大家分头行动,声音比在教室里还要洪亮,隔着几排茶树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晓东挑了靠边的一行茶树开始采。采茶讲究“一芽两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嫩芽轻轻一掰,不能掐,掐断的断面会发黑,影响茶叶的品相。他的手很稳,动作又快又准,一把嫩芽摘下来,往竹篓里一丢,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不到一个小时,他的竹篓就装了大半。
他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陈志远在他左边两行的位置,正笨手笨脚地跟一棵茶树较劲,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孙大勇在旁边哈哈大笑,说陈志远摘茶叶跟拔鸡毛似的。
杨晓东的目光继续往远处找,在半山腰的另一块茶园里,他看见了郑雪琼。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摘茶叶。头发今天没有扎麻花辫,而是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校服衬衫在绿色的茶园里格外显眼,像是万绿丛中一点白。她采茶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是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摘,竹篓里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嫩绿的芽叶。
杨晓东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弯下腰继续采茶,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休息的时候,也许可以找个借口过去打个招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哟,郑雪琼,你也在这儿啊?”
杨晓东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直起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赖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郑雪琼采茶的那块茶园边上,身后跟着马军和陈伟。他没有系竹篓,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朝郑雪琼走过去。
郑雪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采茶,脸上的表情很冷淡,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赖星也不在意,蹲在她旁边,从地上捡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呸地吐了出来:“生的,不好吃。”
郑雪琼没理他。
“哎,你怎么不理人啊?”赖星歪着头看她,“我又没得罪你。”
“我在采茶,没空聊天。”郑雪琼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杨晓东听出了其中的警惕。
“采什么茶啊,”赖星伸手想去拿她的竹篓,“让我看看你采了多少。”
郑雪琼躲了一下,把竹篓往身后藏。赖星的手落了空,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又笑了起来:“不给看就算了,这么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像是要走的样子。郑雪琼刚松了一口气,赖星却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了她的竹篓带子:“我就看一眼。”
“你放开!”郑雪琼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愤怒。她站起来想挣脱,但赖星的手劲很大,竹篓带子被扯得绷紧了,勒在她腰间。
“就看一眼,别这么小气嘛。”赖星笑着说,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善意,只有一种逗弄猎物的恶趣味。
郑雪琼的脸涨红了。她使劲挣扎了一下,竹篓带子从赖星手里滑脱,惯性让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赖星伸手想去拉她,也不知道是真的想扶还是假的想扶,反正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郑雪琼已经自己站稳了。
她瞪着赖星,眼睛里有了泪光,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地说:“你——离我远点。”
“我——”
赖星刚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开她。”
杨晓东喘着气,站在茶园边上。他是跑过来的,从半山腰一路狂奔,踩坏了好几棵茶树,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脑门上。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
“我说,放开她。”
赖星回过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杨晓东记忆深刻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又愚蠢的东西。那种笑容让杨晓东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茶山上有些蛇,咬人之前会先笑。
“又是你?”赖星松开郑雪琼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着杨晓东,“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天天跟个哈巴狗似的跟着。上次在小树林也是你,这次又是你,你是不是觉得你——”
“我说,放开她。”杨晓东往前走了一步。
茶园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同学都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张望。陈志远在远处喊了一声“晓东”,声音里带着担忧。马军和陈伟站在赖星身后,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赖星和杨晓东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横一个直,一个满脸轻蔑,一个浑身紧绷。山风吹过,茶树沙沙作响,铁观音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你是不是欠揍?”赖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试试。”
话一出口,杨晓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因为郑雪琼在看着,也许是因为憋了太久的气,也许是少年人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血性,总之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赖星动了。
他一把揪住杨晓东的衣领,把他往茶园深处的山坡下面拖。杨晓东的脚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泥土翻起来,压断了几棵茶树的嫩枝。马军和陈伟在后面起哄,吹着口哨,喊着“星哥收拾他”。
郑雪琼尖叫了一声:“赖星你住手!”她跑过来想拉住赖星,被马军伸手拦住了。马军那张瘦脸上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皮笑肉不笑地说:“别过去,拳脚不长眼。”
“你们——”郑雪琼的声音变了调,她转身朝其他同学喊,“你们快去叫老师啊!”
没有人动。
有几个同学犹豫了一下,但是看到赖星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收回了脚步。陈志远咬了咬牙,转身往山下跑,去找林秀珠。但他跑得太慢了,等他带着老师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杨晓东被赖星拖着,穿过一排排茶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鞋子陷进去拔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他试着挣扎,但赖星的力气比他大多了,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像是铁钳子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两边的茶树从整齐变得杂乱,越往深处走,茶园就越是荒芜。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茶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交叉着,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再往前走,茶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的野杜鹃。
安溪的山上到处都是野杜鹃。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开满了杜鹃花,红的、粉的、白的,能把整座山染成一片绚烂的云霞。但现在已经是秋天,本不是杜鹃开花的季节。可是那一年秋天暖得反常,山坡上零零星星地开着几丛迟来的花朵。那些花孤零零地立在枯黄的灌木丛中,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不是鲜艳的红,而是一种黯淡的、凝固的血色,像是已经干涸了很久的伤口。
赖星把杨晓东摔在地上。
杨晓东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上,肺里的空气被猛地挤了出去,他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口气。泥土溅了他一脸,有些灌进了他的领口,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腐叶的味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还没站稳,赖星的拳头就到了。
第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右偏了一下,嘴里瞬间涌上了一股铁锈味。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腥甜腥甜的,像是舔了一口生了锈的铁钉。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血。他看着自己手指上殷红的颜色,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赖星。
“服不服?”赖星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他的脸离杨晓东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鼻梁上的毛孔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血,有泥,有汗,还有一双不肯低头的眼睛。
杨晓东没有回答。
他一拳打在了赖星的肚子上。
这一拳用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头陷进了赖星的腹部,感受到布料底下肌肉的反弹力,那种触感让他的指节发麻。他爹在茶厂教过他,打人要打软的地方,骨头碰骨头,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赖星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男生敢还手,更没想到这一拳打得还挺疼。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杨晓东趁机挣脱,反手又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赖星的嘴角。
赖星的嘴唇破了,殷红的血从裂口处渗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血珠,然后啪嗒一下滴在泥土上。血滴在地面上迅速地洇开,□□燥的泥土贪婪地吸收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赖星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
他的脸色变了。
那种懒洋洋的、不屑一顾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晓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真正的愤怒。那是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打了脸之后的暴怒。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着,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在跳动。
一个初一的新生。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小子。一个茶厂工人的儿子。居然让他见了血。
他赖星,在整个年级里,甚至在整个学校里,还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就算是初二初三的刺头,见了他也要给几分面子。而现在,这个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的小子,居然把他的嘴角打破了。
“你他妈找死!”
赖星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杨晓东的记忆是破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碎片里映着不同的画面,每一片都很清晰,但就是拼不起来。
他只记得拳头。到处都是拳头。
赖星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脸上、胸口、肚子、肩膀——每一拳落下都是一个沉闷的响声,像是茶厂里揉捻机的捶打声,闷闷的、沉沉的,每一下都震到骨头里。
杨晓东被打倒在地,蜷缩在茶树丛里,双手护着头,把脸埋在膝盖之间。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护着自己。他感觉到拳头的力量穿透手臂传到头上,感觉到鞋尖踢在肋骨上的闷痛,感觉到泥土灌进了衣领和袖口,冰凉的、湿漉漉的,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赖星粗重的喘息声,拳头砸在□□上沉闷的响声,马军和陈伟起哄的喊叫声。他听见郑雪琼的哭声,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但始终没有停。他听见有同学在尖叫,有人在喊“别打了”,有人跌跌撞撞跑下山去找老师。
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他唯一听得真切的,是自己心脏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鼓,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往外冲。
然后,一记拳头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拳头是疼的,但这一拳带来的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炮仗,嘭的一声,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白色。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是琴弦崩断的那种感觉,清脆而剧烈。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翻转了过来,天变成了地,茶树变成了云。
他的身体忽然软了,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的骨头。护着头的手臂无力地滑落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着,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茶叶的碎末。
他仰面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见头顶的蓝天。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匹展开的绸缎,没有一丝杂色。一朵云飘过去,白得像棉花,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好像下面发生的一切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看见茶树墨绿色的叶子,看见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看见阳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丛杜鹃花。
血红的杜鹃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了,但花心还是红的,一种固执的、不肯褪色的红。有那么一瞬间,杨晓东分不清那是花还是血。也许本来就是同一种颜色。也许红色就是红色,不管是长在枝头还是流在血管里,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东西——生命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颜色。
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郑雪琼的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马军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扑倒在他身边。她的头发散了,发带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泪把泥土和灰尘冲成了一道道的痕迹,像是龟裂的河床。
她的嘴张着,好像在大声喊什么。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能看见她喉咙的颤动,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一个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的人。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在他眼前慢慢变暗,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拉上窗帘。先是边缘变暗,然后是中间,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隧道尽头的光。
那个光点里,是郑雪琼的脸。
他看着她,用最后的力气看着她。他想说话,想告诉她一些事情。他想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喜欢她。他想说他很后悔,后悔那天没有把那个鸡蛋送给她。他想说他其实每天课间操都在看她,每天午饭都在食堂里找她的身影,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偷偷练习见到她时该说的话。
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杨晓东躺在杜鹃花丛里,血从他的鼻子、耳朵里流出来,渗进安溪的红土地里。血是热的,泥土是凉的,热气在冷泥上蒸腾出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像是灵魂离开身体时最后的一点余温。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和那些杜鹃花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山风吹过茶园,铁观音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绵密而悠长,像是整座茶山都在叹息。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火烧云,从金黄到橘红到暗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把整座茶山都映成了红色。那片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颜料泼在了天幕上。
分不清哪片是云霞,哪片是杜鹃,哪片是血。
赖星站在旁边,喘着粗气,拳头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他的怒气还没消,胸膛里还烧着一团火,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冷冰冰的东西,正从他的脚底往上升,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踢了踢杨晓东。
“别装了,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杨晓东一动不动。
马军和陈伟凑过来看了看。马军的瘦脸上没了之前那种看热闹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恐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推了推杨晓东的肩膀。
杨晓东的身体软塌塌地晃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
马军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星哥,他、他好像……不行了。”
赖星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一个炮仗,和他刚才打在杨晓东太阳穴上的那拳一模一样。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像是被人从脚下抽走了地板,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脚下什么都踩不到。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峰上的皮肤已经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杨晓东的血。血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红漆。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人。
杨晓东的眼睛还睁着,但是瞳孔已经散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任何东西——没有了光,没有了焦点,没有了刚才那个不肯低头的少年的影子。只剩下一对灰蒙蒙的眼球,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赖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
郑雪琼扑在杨晓东身上,用手去捂他头上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杨晓东苍白的脸上,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衣领里,流进安溪的红土地里。血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捂得更紧了,像是想把那些流出去的东西全都堵回去。
“杨晓东……杨晓东你醒醒……”她的声音碎成了渣,被山风吹散了,落在茶园里,落在杜鹃花上,落在一个永远都听不见的人身上。
她摇晃着他的身体,像是在摇一个睡着了的人。他的头随着她的摇晃无力地摆动着,太阳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的颜色越来越深,流速越来越慢。
“你醒醒啊……求求你了……你醒醒……”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杨晓东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但是那双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那个会在课间操时偷偷看她的男生,那个在小树林里挡在她面前的男生,那个兜里揣着一个凉透的鸡蛋却始终没敢送出手的男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山上的铁观音还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杜鹃花还在夕阳下燃烧,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西天的火烧云越烧越烈,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那一年,安溪的秋天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杨建国是在下午五点左右接到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茶厂的揉捻车间里,双手插在滚烫的茶堆里揉捻茶叶。铁观音的清香混合着车间里蒸腾的热气,把他的眼睛熏得发红。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所以他一开始没听见有人喊他。
车间主任老周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在杨建国耳边吼了好几声,杨建国才听清楚那四个字——“你儿子出事了”。
他手里的茶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翠绿的叶片落在满是茶渍的水泥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稀碎。
杨建国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一样。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有学校老师,有派出所的民警,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们看见杨建国来了,都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太平间的门。
杨建国站在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伸出那双揉了二十年茶叶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很冷,比外面冷得多。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照在不锈钢的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辛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鼻腔。
台子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的轮廓是一个人形,但比人小得多,像是缩水了一样。杨建国走过去,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捏住白布的一角。
他掀开了白布。
杨晓东躺在那里,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像是冬天茶园里的霜。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露出太阳穴上一块暗紫色的瘀伤,伤口周围肿胀着,皮肤被撑得发亮。眼睛已经被合上了,但那两排睫毛还是湿的,不知道是被血浸的还是被眼泪沾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牙齿,像是在说什么还没说完的话。
杨建国看着儿子,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人都在等。等一声哭嚎,等一阵崩溃,等一个父亲面对儿子尸体时该有的反应。
但他们什么都没等到。
杨建国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茶树。他的肩膀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膨胀,在寻找一个出口。
然后他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野兽般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低沉、嘶哑、破破烂烂,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那不是一个父亲在哭儿子,那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打死之后发出的嘶吼。
他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白色的粉末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拳头上渗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和心里的那个洞比起来,这点疼什么都不算。
他没哭。
安溪的男人不兴哭。
但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扶着墙,像是忽然之间老去了十岁。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但他身体的某个部分——某种支撑了他半辈子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断裂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都开始不安地面面相觑,久到护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想扶他,久到外面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灰。
最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太平间。
他的眼睛是干的。
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见过杨建国笑。他依然去茶厂上班,依然用那双揉了二十年茶叶的手揉捻茶叶,依然在每个月月底去财务室领八十七块五的工资。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两潭死水,浑浊的、冰冷的、再也不会起波澜的死水。
茶厂赔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在安溪县城里,那笔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开销好几年了。
赖星家也赔了一笔钱。赖星的父亲赖国良亲自登门,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在杨建国家的堂屋里坐了二十分钟,说了一堆道歉的话,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杨建国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个信封,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赖国良走了之后,他拿起那个信封,拆都没拆,和茶厂赔的那笔钱一起,存进了银行。
一分没动。
有人劝他去告。劝他去追究到底。劝他不能让儿子白死。
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下,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枝叶,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茶,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恨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的疲惫,一种连恨都恨不动了的麻木。
劝他的人叹了口气,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杨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揉了二十年茶叶的手,掌心全是老茧,掌纹被茶汁浸染成了深褐色,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沟壑。就是这双手,曾经把那个鸡蛋塞进儿子的手里;就是这双手,曾经拍着儿子的后脑勺说“好好读书,别给老子丢人”。
现在这双手空了。
儿子不在了,鸡蛋没了,那个背着军绿色书包、安安静静走在身边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十三岁的秋天。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但是没有声音,一滴眼泪都没有。
安溪的男人,不兴哭。
赖星被带走了。
派出所的民警在当天晚上就到了他家,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塞进了警车。赖国良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很多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没有人能听清。
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定性是“过失致人死亡”。
赖星在笔录里说,他没想到那一拳会把杨晓东打死。他就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下死手。他不知道自己那一拳打在了太阳穴上,更不知道太阳穴是人的要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因为他未满十四周岁,最终的处理结果是被送进了少管所。
少管所在福州,离安溪几百公里。他被送走的那天,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赖星家里花了钱,买通了关系,不然不可能只进少管所。有人说,赖星他爸认识市里的人,一个电话就让案子从“故意伤害”变成了“过失”。还有人说,赖星根本就不是不满十四周岁,是他爸改了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
没有人知道真相。这些传言像风一样在校园里吹来吹去,最后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赖星家里有钱,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杨建国没有去闹。他甚至连派出所都没去过几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追究,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茶泡久了,就苦了。”
只有他娘知道这句话的意思。那天晚上,她在灶房里洗碗的时候,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把她的哭声盖住了。她蹲在那里,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洗碗水溅了一地,把她那双变了形的、泡得发白的手泡在水里。
她知道杨建国不是不想追究。他是怕追究到底,结果还是一样。他怕自己抱着希望去告、去闹、去拼命,最后得到的还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怕那种希望被反复碾碎的感觉,比绝望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揉进茶叶里,泡成一杯凉透的苦茶,一个人咽下去。
郑雪琼请了三天假。
三天之后她回来上课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头发剪短了,剪到齐耳根,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以前扎麻花辫时那种活泼的影子,一下子全没了。人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了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
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隐隐的责怪——毕竟,那场架是为她打的。
郑雪琼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要把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黑板的某个点上,不让它往别处飘。
上课的时候,林秀珠叫了她的名字,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到坐在第三排的同学都听不见。林秀珠让她大点声,她就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小。
她的声音变了。以前是清清亮亮的,像山泉敲击石头的声音;现在却是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忽然开了口。
林秀珠叹了口气,让她坐下了。
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把下巴埋在衣领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的步子很快,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对视。她不再去食堂吃饭了,每天带一个馒头,在教室里啃。她不再去操场边看篮球了,连课间操都站在队伍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围墙的影子里。
她怕看到那片茶山。
每次从教学楼的窗户往外看,她都会刻意避开那个方向。但她越是避开,那片茶山就越是往她的脑子里钻。那座山上有铁观音,有杜鹃花,有那些采茶人戴着斗笠弯着腰的身影。还有一个叫杨晓东的少年,永远地躺在了那里。
那片茶山在她的记忆里和那一天的血红色牢牢地粘在了一起。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看见那些杜鹃花——血红的杜鹃花,在风中摇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她听见拳头砸在□□上的闷响,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听见杨晓东最后那个没有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扎了根,发了芽,怎么拔都拔不掉。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从心里冒出来,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杨晓东。
这三个字成了初一(3)班的禁忌。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没有人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剪短了头发。大家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名字,就像绕开一个还没结痂的伤口。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声音。
每一次刻意的避而不谈,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每一次目光交错时的躲闪,都在提醒她——那个人不在了。为你打了一架的人,不在了。
她变得沉默了。下课的时候不再和前后桌聊天,放学的时候不再和同学结伴回家,走在路上也不再抬头看天。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那层壳很薄,薄到轻轻一碰就会碎,但没有人敢碰它。
她开始在每天放学后,去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坐一会儿。那里看不到那片出事的茶园,也看不到那丛杜鹃花。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和满地枯黄的松针。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和那天一样的颜色。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去那里。
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日子还是要过的。
安溪一中的铁观音,年年春天发出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在晨露里闪闪发光。茶农们背着竹篓上山,手指翻飞,把春天的第一茬嫩芽摘下来,送到山下的茶厂。揉捻机轰隆隆地转着,把茶叶揉成紧结的条索,然后晾晒、烘焙、包装,卖到县城、市区、省城,甚至有人说是卖到了北京。
没有人记得,在这座茶山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丛杜鹃花开得格外茂盛。那些花春天开,秋天也开,花期错乱,颜色殷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着。
也没有人记得,那些花下面,曾经躺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学生们来来去去,有人毕业,有人入学。新入学的初一新生像当年的杨晓东一样,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他们不知道,在自己站着的这块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那个倒在茶树下的少年,渐渐变成了一个偶尔被提起的名字,一个模糊的传说,一段尘封的往事。老师们在讲“安全第一”的时候偶尔会提起一句——“很多年前有个学生,在茶山上出了事,你们要引以为戒。”但他们从来不说那个学生的名字,也不说他是怎么出事的。
知情的同学们一届一届地毕了业,各奔东西。陈志远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去了泉州念中专,学的是会计。孙大勇没考上高中,跟着他爹杀猪去了,在菜市场摆了个肉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剔骨切肉。马军和陈伟初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了,有人说他们去南方打工了,也有人说他们跟着赖星混,反正再也没在安溪出现过。
那些记忆像茶叶一样,在岁月的热水里泡了又泡,泡到没有了颜色,没有了味道,最后被人连茶带渣一起倒掉了。
但有些事情,是倒不掉的。
那些压在最底层的茶渣,那些沉淀在杯底的苦涩,那些你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了的东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泛起,把整杯水都染成浑浊的颜色。
比如郑雪琼出嫁的那一天。
一九九六年,农历八月初八,宜嫁娶。
安溪县城最大的酒楼——凤山酒楼张灯结彩,门口摆满了花篮,红色绸带上写着“贺赖星先生、郑雪琼女士新婚之喜”的金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像红色的雪。
赖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大红领带。他比七年前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脸上的棱角也出来了。从少管所出来之后,他跟着他爹赖国良做生意——茶叶、建材、土特产,什么赚钱做什么。赖国良在县城里人脉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赖星跟着他,几年下来,也混得风生水起,在安溪也算一号人物了。
他站在酒楼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见到每一个来客都大声打着招呼,握手、拍肩膀、递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人恭喜他,他就哈哈大笑,说“同喜同喜”。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道疤痕会跟着扯动——那是七年前被杨晓东打的那一拳留下的,缝了三针,留下了一道永远褪不掉的印记。
郑雪琼坐在酒楼二楼的新娘房里。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脸上化了浓妆,嘴唇涂得鲜红。粉底打得很厚,把她的皮肤盖得严严实实的,但盖不住她眼里的空洞。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肩胛骨的轮廓在婚纱下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被时光削薄了一层。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有人推门进来给她补妆,她配合地转过脸去,让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有人送进来一碗甜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有人来跟她说话,她就机械地笑一下,那个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七年前那双清清亮亮的、像山泉一样干净的眼睛,现在变成了一口枯井。井底没有水,只有被岁月风干的石头。
有老同学来喝喜酒,在楼下签了到,找了位置坐下,私底下交头接耳。
“你说她怎么想的?嫁给谁不好,非要嫁给他?”
“谁知道呢,也许是被逼的吧。赖星他爸这几年越来越有钱了,郑雪琼她爸前年查出来肝病,花了不少钱,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赖家帮了不少忙,搞不好这笔婚事里头有什么交易。”
“那也不能嫁给……那个人啊。当年的事,她怎么能忘得了?”
“你小声点。过去七年了,说不定早就翻篇了呢。小孩子打架嘛,谁还没打过架?”
“打架?那是打架吗?人都打死了!再说了,打架和杀人能一样吗?”
“那你说她能怎么办?赖星从少管所出来之后就缠上她了,三天两头上她家去,名义上是看她爸的病情,实际上谁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郑雪琼躲了他三年,从初中躲到中专,又从中专躲到工作,最后还是没躲掉。赖星那个人,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失手过?”
“那她就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
“可怜了那个杨晓东,死得真不值。”
“嘘——别说了,新郎新娘要下来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赖星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每到一桌,他都要大声说几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搂着郑雪琼的腰,把她紧紧地箍在身边,像是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战利品。
郑雪琼像一尊瓷娃娃一样任他搂着,既不挣扎,也不回应。她端着酒杯,有人敬酒就跟着抿一口,没人的时候就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满桌的菜发呆。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把目光转过去,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的笑容就像是一个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底下所有的东西。
“雪琼,来,给你陈伯伯敬一杯。”赖星拍了拍她的腰。
郑雪琼机械地端起酒杯,朝对面那个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举了举杯子,抿了一口。
“好!好!”陈伯伯哈哈大笑,“星仔好福气,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当年那个杨——”
旁边有人踢了他一脚。陈伯伯一愣,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两声,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气氛僵了一瞬。
赖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笑容。他哈哈一笑,用力搂了搂郑雪琼的腰,大声说:“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今天是好日子,大家吃好喝好!”
众人纷纷举杯,把那一瞬间的尴尬盖了过去。
郑雪琼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她端着酒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杯中的酒液荡起一圈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这时候应该开始闹洞房了。赖星喝得醉醺醺的,被一帮兄弟簇拥着往楼上的婚房走。郑雪琼被几个姐妹搀着跟在后面,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在楼梯上扫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就在这个时候,婚宴大厅的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料子说不上多好,但干净整洁,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她身材偏瘦,肤色不算白,但是五官清秀,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安静、沉稳,像是看过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湖水。她留着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厅,然后径直朝新郎新娘的主桌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是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又像是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她的出现让喧闹的婚宴忽然安静了一块。先是离门口最近的那几桌安静下来,然后是中间的几桌,最后连主桌上的人都停止了说笑,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不请自来。
谁都不认识她。所有人都在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在桌子之间传播。
女人走到主桌前,停在郑雪琼面前。
她看着郑雪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郑雪琼抬起头,和她对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着红桌布的圆桌,桌上摆满了吃剩的菜肴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是普通的那种,红色的纸,金色的字。但上面写的字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晓——东。”
有人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颤抖。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些正在嚼菜的嘴停止了咀嚼。那些正在说话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像是有人忽然关掉了整个大厅的音响。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赖星站在楼梯口,回过头来。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不是喝了酒之后突然醉了的白,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的惨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他看着那个红包,又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玻璃碎片溅开来,红酒洒了一地,在瓷砖地面上洇开,像一摊暗红色的血。
郑雪琼的脸色比婚纱还白。
她看着那个红包上的三个字——杨、晓、东——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插在她心里那个七年都没有愈合的伤口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快到让她喘不上气来。她的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了血丝,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女人。
她们素不相识。但郑雪琼在看见她眼睛的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于长相,而是来自于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种和她自己眼里一模一样的东西,沉淀了七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砂纸。
女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赖星。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不像是喜悦,不像是嘲讽,不像是仇恨,也不像是悲伤。那个笑容里有所有这些东西,又什么都不完全是。它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茶,里面有苦有涩有甘有甜,百味杂陈,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她转身走了。
白色的裙摆在门口一闪,被秋风吹起一角,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从她进门到离开,不到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宴会厅里炸了锅。宾客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起。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指着门口大声说着什么,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冲到门口去张望,但门外只有夜色和秋风中翻飞的落叶,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是谁?那红包是怎么回事?”
“杨晓东?不是七年前那个被打死的孩子吗?怎么还有人拿他的名字来送礼?”
“你们看见了吗?那个女人的眼睛——和杨晓东长得有点像——”
“你是不是喝多了?杨晓东是男的!”
“我不是说长相,我是说——那种眼神。”
“赖星呢?赖星怎么了?”
赖星瘫坐在楼梯口,后背靠着栏杆,两条腿叉开摊在地上。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下面的肉在发抖。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跑完一个马拉松。有人走过去想扶他,他甩开了那人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仔细听才能听出来,他在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晓东……杨晓东……”
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郑雪琼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碎掉的酒杯和那个红包。
那个红包就躺在碎玻璃和红酒渍之间,封口没有粘牢,被风一吹,微微张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不是钱。是一张照片的边缘,微微泛黄。
她慢慢地蹲下去,婚纱的裙摆浸在红酒渍里,染红了白色的蕾丝边。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把那个红包捡了起来。
她从里面抽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母子。女人看着镜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对着镜头咧嘴笑着,露出一对还没长牙的牙龈。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卷起,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折痕。
郑雪琼盯着那个婴儿的脸。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额头,盯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抖得照片都在空气中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那个婴儿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地址是福州的,后面跟着三个字——“精神科”。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用力很深,几乎要把纸背划破。
那行字写着——
“他还有个儿子。”
郑雪琼看着这行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的振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终于哭了。
那是婚礼上,她第一次哭。
七年来,她第一次哭。当年在杨晓东的尸体旁边哭过一次之后,她的眼泪就再也没掉下来过。杨晓东的死讯传来时她没有哭,赖星在少管所里给她写信时她没有哭,她爸病重时她没有哭,赖星日复一日缠着她时她没有哭,甚至今天穿上婚纱嫁给一个她恨了七年的人,她也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那一行字,看着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看着那个和杨晓东一模一样的眉眼,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了。
“他还有个儿子。”
她跪在碎玻璃和红酒渍之间,抱着那张照片,哭得浑身发抖。婚纱的裙摆浸在暗红色的酒液里,雪白的蕾丝被染成了深红色,像是当年杜鹃花的颜色。眼泪冲花了她的妆容,把睫毛膏冲成黑色的河流,在脸颊上肆意流淌。
她哭的不是自己。
她哭的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那个在茶山上的杜鹃花丛中永远闭上眼睛的少年。她哭的是那个她没来得及认识的、刚刚出生的婴儿。她哭的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不知道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多久、独自承担了所有痛苦的女人。她哭的是这七年来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所有被硬生生压抑在心底的情感。
她哭的是命运,一个早就写好了结局、却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开头和过程的命运。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个穿着婚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新娘。
赖星靠在楼梯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脸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死灰的颜色。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声。他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七年来他一直压在心底、从不肯承认的东西——恐惧。
不是害怕事情败露的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恐惧。他害怕的,是照片上那个婴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正透过泛黄的相纸,穿过七年的时光,穿过生与死的界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七年前那双在杜鹃花丛中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是杨晓东的眼睛。
窗外,夜色笼罩了整座安溪县城。远处的茶山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上的铁观音已经采完了秋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中瑟缩。但那些杜鹃花还开着,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那片山坡上,在那丛灌木中,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静静地燃烧着。
红得像血。
红得像霞。
红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少年的梦。
那个穿白裙的女人走在安溪县城空荡荡的街道上。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游魂。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的脚边打着旋儿。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和红包里一模一样的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微笑。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抚过那双和杨晓东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她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旧了,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蓝,但还能辨认:
“晓东的儿子,杨念东。生于1990年3月17日。”
她把照片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抬起头,望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刚才在婚宴上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淡得像水,苦得像茶,却也温柔得像一阵穿过茶园的晚风。
这是她第一次笑。
七年来第一次。
她把这个秘密藏了七年,藏在一家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的高墙之内,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无数次无声的哭泣里。今天,她终于把它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上。
她走在安溪的夜色里,身后是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是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新娘,是那个瘫在楼梯上的新郎,是那些被一个红包和一张照片彻底掀翻的人生。
前路漫漫,夜色正浓。
但她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太久的重担。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个秘密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了。
远处的茶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山风吹过,铁观音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绵延不绝,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故事。
茶山上的杜鹃花还在开着。
红得像血,红得像霞,红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少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