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老周跑了 老周收了碎 ...
-
老周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三分推门进来的。
他平时上班没这么早。老周这个人五十四岁,头发剩一半,每天九点才到,来了先泡茶,泡完了骂一圈人,骂够了才开始干活。今天八点就推门了,推门的时候手里没端茶杯,身上那件灰夹克也没换,像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室里五个人,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五片焦纸——白覆昨晚走之前没收,就摊在那儿,用一本旧档案压着边角。
老周走过去,低头看了三秒。
他脸上表情没变,但白覆看见了——他站在桌边的时候两只手攥成拳头了,攥得指关节发白,又松开了。
“谁拼的。”
白覆说:“我。”
老周没看白覆。他弯下腰,把那五片焦纸一一按顺序叠起来,折了两折,揣进自己夹克内袋里。拉链拉上了。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面对办公室所有人。
白覆注意到他拉内袋拉链的时候手指在抖,但他拉上了,也松了手,脸还是平的。
“这个案子,”老周说,“别查了。上面来接手。”
厉焰第一个站起来:“凭什么?”
“凭我是你领导。”老周说,“我让你别查你就别查。”
厉焰张嘴要怼回去,秦槐在后面伸手拉了他一下袖子。厉焰回头瞪了秦槐一眼,秦槐没松手,拇指按在厉焰袖口上,力道不大,但没放开。
厉焰把嘴闭上了,坐回去了。
老周看了他们一圈,目光在白覆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说了一句——
“把报告写了。昨天的出勤表交上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拐了个弯,没了。
墨喧蹲在窗台上小声说:“……周哥刚才是不是没泡茶。”
白覆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老周刚才站过的那块地砖——他低头看焦纸的时候两只拳头攥紧又松开。老周这人她认识三年了,三年里没见他攥过拳头。他被上面催报告的时候骂娘,被妖闹事的时候拍桌子,但攥拳头?没见过。
白覆把自己抽屉那一片焦纸拿出来了——那是她昨晚单独留下的,拼上去之后又抽回来了,留了一张在手里。
现在五片全被老周拿走了。
她手里只剩昨天在菜市场捡的第一片。那时候她还没拼全,纸角卷着,印章还在。她攥着那片纸愣了三秒,然后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其他的果然不在了。
老周收走了。
她合上抽屉站起来:“……我去找他。”
“找不到了。”江厌在角落里说。她没抬头,手里端着保温杯,声音平得像念报告,“老周七点五十三分打的电话,给人事处请假。说这两天家里有事,不来。电话刚才我打了,关机。”
白覆转头看她。
江厌没接她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你拼纸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老周。”
墨喧接话:“看他干啥?”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江厌把保温杯放下了,“他认识那几张纸。他进门的时候看到纸,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攥拳头,松开了,收纸,拉链,走人。全程没问一句‘这是什么’。”
白覆站在桌边没动。她攥着那一片纸,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他认识。”白覆说。
江厌没接话。
厉焰站起来把椅子踢开了:“那还坐这儿干等?他去哪了?”
“不知道。”江厌说,“关机。”
墨喧从窗台上蹦下来:“我飞一圈找找?老周的车我认识,灰的,车牌——”
“不用飞了。”白覆把手里的焦纸塞回内袋,“他不在外头。他在跑。跑了就不会停在路上让你找到。”
她转身走到门口:“档案室开过没有。”
秦槐站起来:“我去看过,锁着的。”
“撬开。”
厉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
“老周说上面接手,上面是谁?他去跟谁交接?交接为什么要把电话关机?”白覆回头看着他们四个,“他走之前最后一句是‘把报告写了’。他以前走的时候说‘晚上别加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墨喧蹦起来第一个往外跑:“走走走撬门去!”
档案室的门是一扇旧铁门,锁是老式弹子锁,厉焰拿钥匙捅了两下没捅开,拧了一把没拧动,他往后撤了半步直接一脚踹上去——铁门框震了一下,锁芯弹开了,门往里荡开撞在墙上,震掉了一层灰。
五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白覆第一个走进去。她走过那排旧架子,手扶着架子的边沿往前走——纸箱还在,档案夹还在,年份标签还在。但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因为她看到架子上空了一排。靠里墙那排架子,平时堆着“旧档·清理中”的纸箱,今天空了。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标签牌,字还在——三百年前,契约,人妖协议。
箱子不在了。档案不在了。连架子上那层灰都被擦过,有人拿湿抹布抹了一道干净的痕,还没干透。
白覆站在那排空架子前面,右手按在铁架边上。
“……谁清的。”
厉焰在后面接:“昨晚咱们在楼顶的时候。”
墨喧蹲在门口说:“昨晚咱们都上天台了,楼里没人。小赵实习生下班了,门卫大爷在门房看电视——有人进来过,带了钥匙,开了档案室,搬走了一整排,走了。”
秦槐站在白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把手放在铁架上摸了摸:“……搬走的时候没擦干净,架子上有水痕。”
白覆看着那道水痕,湿的,还没干透。老周早上八点才到。清档案的另有其人。
她把目光从架子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整间档案室——灯管一根亮一根暗,地上有两道拖箱子的轮子印,方向从里墙到门口,出了门拐向走廊深处。
秦槐蹲下去摸了一下地面上的轮印:“箱子重,压得深。”
白覆没接话。她走到屋角那堆旧椅子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口——栅栏是松的,左边那枚螺丝拧歪了,没对齐。像有人打开过又拧上去,没对准孔眼。
“墨喧。”白覆指了一下通风口,“上去看看。”
墨喧不用催,化了乌鸦嗖一下钻进栅栏缝里了。金属管道里传来爪子刮铁的细碎声响,几秒后安静了。又过了几秒,管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金属盒子撞到铁皮上了。
墨喧从通风口退出来了,两只爪子叼着一个小铁盒,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歪了一下,铁盒砸在地上一声脆响。
铁盒不大,跟一本档案差不多,黑铁皮,边角生了一层红锈。没上锁,搭扣松着,一碰就开了。
五个人围过去蹲了一圈。
白覆伸手翻开盒盖,里面没有纸,只有一张旧照片。黑白、泛黄、边角起毛,像放了很久很久。照片上七个人并排站着,背后是一面旧城墙,天是白的,地上是沙土。七个人里有五个站在一起,另两个站另一边。
白覆认出了那五个人。
她自己。
银白头发,比现在长,没扎起来,散在肩上。穿着一身旧色窄袖长袍,腰间挂了一枚玉坠子——她从来没戴过玉坠子,但照片上那个人戴了,脸是她的脸。
左边站的是秦槐。比现在年轻,背挺直的,头发里没夹枯叶,穿着深灰色袍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像他的本体枝条。
秦槐右手边是厉焰。年轻很多,脸上没有疤,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在脑后,穿一身暗红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厉焰旁边站的是江厌。灰白长发比现在短,只到肩膀,没穿风衣,穿白裙,站在那一排人里,其他人都在笑,她没笑,眼神跟现在一样,平得像死水。
江厌旁边站的是墨喧。墨喧蹲着的,蹲在城墙垛子上面,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就他一个在比剪刀手,笑得嘴咧到耳根,跟现在一模一样。
白覆蹲在地上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从五张脸上移开,看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书生袍,清瘦,戴眼镜,文文静静站在角落里,嘴角微抿着笑,看着镜头。
白覆不认识他。但她见过这张脸——档案室旧报纸上某一页,某一张合影里,站在这张脸上的人曾经笑着接过一方朱红印章,说“印刻得不错,我帮你试试”。
白覆的手开始抖了。
那个人她认识。叫小张。
现在在妖城管局当文书员。每天收报告、催交表、端茶倒水、跟他们五个人说“早上好”“辛苦了”“下周有检查”的小张。
照片上小张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铠甲,高个子,方脸,眉眼压得很低,看着镜头的时候表情像是欠了他钱。白覆也见过这张脸——旧报纸上,三百年前的某篇报道,配图是“人族修士领袖率军镇守边关”,照片上就是这个人。
白覆蹲在地上,两只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墨水褪了色但还能认:
“契约签订翌日,人妖七方代表留影。”
底下落了一个日期。三百年前的。
白覆蹲在原地没动。她的膝盖顶着地上的灰,手捧着那张照片没放下来,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墨喧在她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媚姐,照片上这个人是你吗。”
白覆说:“是我。”
墨喧:“这个人也是我吧?剪刀手这个。你瞅我那时候笑得多灿烂——”
“别说了。”
白覆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的指腹摸着照片边角,摸到一处翘起来的折痕。她慢慢站起来,把照片递给了旁边的江厌。
江厌接过去了。她低头看照片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但她的手接照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白覆的手指,凉得像冰,白覆没躲。江厌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触即离,像过电一样缩回去了,比白覆躲得还快。
白覆看着她低头看照片,江厌的视线在那五个人脸上停了很久,最后停在了那个穿铠甲的将军脸上。
江厌的指腹按着那张脸,按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抬起头,把照片还给白覆,声音平得像刀背:
“我见过这个人。”
白覆说:“在哪。”
江厌说:“他杀过我。”
档案室里安静了。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了一声。墨喧蹲在门口没说话,厉焰站在架子旁边攥着拳头,秦槐站在白覆身后看了看江厌又看了看照片。
白覆站在江厌面前,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没说话。她看着江厌的脸——浅灰色的眼睛还是平的,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淡了,像血被抽走了。
白覆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穿铠甲的将军。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书生——小张。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日期,三百年前。
她把照片翻回去看了一眼站着的五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老周跑了。档案被清了。照片上有我们。然后有人告诉我们别查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们四个人,声音还是平的:
“你们想查吗?”
厉焰第一个开口:“废话。”
墨喧说:“查查查肯定查!”
秦槐站在后面,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白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慢但稳:“查可以。别打。”
江厌没说话,她伸手把白覆手里的照片拿走了,叠了一下,放进了自己风衣内袋里。然后她抬头看着白覆,声音很轻,像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查。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死的。”
白覆看着江厌把照片揣进自己内袋里,她右手心里空了,但没收回手,就伸在那儿,像等人放什么东西。片刻之后她自己握了一下拳头,收回来了。
“今天晚上。”她说,“把档案室翻过来。”
五个人没再说话。秦槐把通风口栅栏重新拧上去,厉焰把地上的灰踢了踢扫平,江厌把铁盒盖好了放回原处,墨喧把门口的脚印踩了两下踩匀了。
白覆站在那排空架子前面。她把手伸到架子上方摸了一下那道水痕——湿的,还没干透。
清档案的人走了没多久,也许就是昨晚他们在楼顶吹风的时候。
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和水的泥印。
她把指尖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走出了档案室。
老周不见了。明天报告没人催了。但白覆知道,明天早上八点零三分,老周不会推门进来骂他们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盏,白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抖了一下。桌上还放着昨天秦槐给她的糖纸,橘子味的,透明糖纸被压平了搁在桌角。
白覆把那颗糖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拉开抽屉,把最后一页焦纸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人类欠妖族三百年供奉”。她的右手腕又开始酸了。
但她没抬头。她把焦纸折好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还是昨天那个城市。但白覆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周走了。
照片上站着她。
她知道该怎么查了。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