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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炸一次 化验室的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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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八点了。
白覆拉开椅子坐下,把风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口袋朝里,那片焦纸贴着椅背。她没拿出来。旁边厉焰已经在骂了。
"报告谁写?"
"你。"白覆说。
厉焰瞪她:"我去了我就写?什么道理。"
"你先冲进去的,你看到的最多,你写最合适。"
厉焰张了张嘴,没憋出反驳来,转头看秦槐。秦槐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喷水,喷壶里的水已经没了,他还在那儿摁——喷不出水,就是摁,动作慢悠悠的。
厉焰:"秦槐,你写。"
秦槐回头:"我没去现场。"
"你去了!"
"我在外面站着。"
"站着不是去?"
"站着没看见。"
厉焰拍桌子:"墨喧!"
墨喧蹲在窗台上吃一根从菜市场顺回来的烤肠,嚼得满嘴油:"我飞天上的,看得远但看不清细节——而且我字丑,你知道的。"
厉焰转头看江厌。
江厌已经坐回最角落的桌子前面了,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报告纸,笔拿在手里,但一个字没写。她抬头看了厉焰一眼,又低头,说了两个字。
"别想。"
厉焰往椅背上一靠,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对着白覆:"你发个语音给我,我把你语音转成文字交上去。"
白覆:"你是废物吗。"
厉焰:"对,你发不发。"
白覆还真发了。她把猪妖爆炸的位置、时间、碎肉范围、目击者说了两句就挂了——三分钟,干净利落。
厉焰把录音转了文字,复制粘贴进报告模板,改了改错别字,点了保存。
"行了。"
白覆没理他。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上。她刚才捡焦纸的那只手,手腕还是酸的。像攥着笔写了很久的东西,写完了把笔一扔,手腕是僵的,关节是软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什么痕迹。皮肤白的,连个红印都没有。她把右手翻过来攥了攥拳头,酸得更厉害了。
墨喧蹲在窗台上吃完了烤肠,把竹签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说:"媚姐,你手咋了?"
白覆把手收回去:"没事。"
"你刚才从菜市场回来就一直在看右手。"
"说了没事。"
墨喧还想叨,秦槐从他旁边经过,伸手把他嘴上叼的竹签抽走了,扔进垃圾桶。墨喧嘴空了,愣了一下:"……我还没舔干净。"
秦槐:"别舔了。脏。"
墨喧看了看秦槐,闭嘴了。秦槐这个人说话慢,但他说"别"字的时候比谁都管用——他不说重话,但他说了,你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江厌合上报告纸站了起来。她走到白覆桌边,把保温杯放她桌角上——里面是开水,冒着气。白覆抬头看她,江厌没看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覆看着保温杯,没端。过了三秒,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但她没放。
厉焰在对面嗤了一声:"人家给你倒水你连谢谢都不说。"
白覆:"你管我。"
厉焰:"我就管了咋地。"
秦槐在后面慢吞吞地接了一句:"……你也没说过谢谢。"
厉焰回头:"跟你说谢谢?你做过什么值得我说谢谢的事?"
秦槐:"我给你浇过花。"
厉焰:"那花不是我的!"
秦槐:"你桌上那盆是你的。"
厉焰低头一看,他桌上还真有一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绿萝叶子已经窜得老长了。他说不出话了,瞪了秦槐一眼,扭头看手机。
白覆把水喝了一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靠得很近。她没再碰它。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一刻。化验室在走廊尽头,一盏小灯亮着,值班的是个实习生,刚来两个月,姓赵,人瘦,戴眼镜,晚上在那整理白天送来的样本。
猪妖爆炸的碎肉装在密封袋里搁在台面上,旁边贴了张标签——菜市场猪妖爆炸,编号074。
小赵打了个哈欠。他今天上了白班又加晚班,困得眼皮打架。他站起来去接水,走了两步——
身后一声闷响。
小赵吓得蹦了起来,转头的时候水杯脱了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化验台塌了半边,玻璃碎了一地,密封袋炸开了,里面的碎肉糊了一墙一顶。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的酸臭。
小赵哆嗦着掏出手机打给白覆——他只有白覆的电话,白覆每次拿样本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说话声音比别人轻,其他人吼他。
白覆接起来听了一句,没说话,挂了。然后她站起来,开始穿风衣。
厉焰还在看手机,抬头看她:"干嘛?"
白覆说:"化验室炸了。"
"什么玩意儿?"
"猪妖碎肉,炸第二次了。"
厉焰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秦槐放下了喷壶,墨喧从窗台上蹦下来已经冲到门口了,江厌从走廊尽头走回来——她没走远,就站在办公室隔壁没人的那间屋里,听到声音就出来了。
五个人往化验室走的时候白覆走在最后。她的右手里还攥着那片焦纸,硌在手心,那块纸边上有一行字的一半。她的手腕更酸了。
化验室门开着。小赵蹲在门口地上,裤子上湿了一片——洒了水,也可能吓尿了,白覆没问。厉焰第一个走进去,站在碎肉前面。
他没说话。他弯下腰,鼻子动了动。
墨喧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是不是纸味?"
厉焰没答,又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比白天的浓。"
白覆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说:"什么比白天浓。"
厉焰回头看她,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深一点,像在变但是压着。他说:"契约。白天猪妖炸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纸味,现在这个更重了——像有人把一摞旧书烧了混进去。"
"什么契约。"白覆问。
厉焰摇头:"不知道。但妖力爆炸不是这种味,这个不对。爆完还留着一股……说不清楚,像档案室最里面那排架子,三百年没翻过那种。"
白覆站在门口,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着那片焦纸。她的右手腕酸得像刚写完一万字的报告,但她今天没写过一个字。
秦槐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碴,一点一点捡到垃圾袋里。慢,但细致,指甲缝里夹了小碎渣也不吭声。江厌站在门口另一边,靠着墙,没看屋里,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黑了,路灯亮了一排,光隔着玻璃透进来把她灰白长发染成暖色。
墨喧蹲在验台上看糊在墙上的碎肉。
"第二次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说了。白覆看了他一眼,墨喧不叨叨的时候通常都在想正事,她没打断他。
实习生小赵在门口发抖,白覆走过去蹲下来,声音压得很轻:"没事,你先回去,明天再来收拾。别跟人说这事。"
小赵点头,哆嗦着走了。
白覆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化验室里面。厉焰已经退出来了,靠在走廊墙上抽烟——他通常不抽烟,今天例外。秦槐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厌还在看窗户。
墨喧还在验台上蹲着。
白覆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片焦纸。她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她说:"行了,都回去。明天再说。"
没人反驳。大家各自走了。厉焰掐了烟走前面,墨喧跟出去拐弯去了茶水间,秦槐慢慢往回走,江厌最后走,路过白覆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白覆等所有人都走了。
她一个人走回办公室,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三秒,确认下面停车场的灯都灭了。然后她转身,往走廊最里面走——档案室。
妖城管局的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门常年不锁,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是旧卷宗,堆了半个屋,灰厚得能写字。白覆推门进去的时候顶上掉了一层土下来,她没躲,拿手挥了挥,走到最里面那张旧桌子前面坐下。
她把风衣口袋里的焦纸掏出来了。
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亮着,光不够亮,但够看字。她把焦纸摊在桌面上,纸角卷着,焦边不规则,边沿的焦炭一碰就掉渣。她用手掌压平了,凑近了看。
"人类欠妖族三百年供奉。"
后面还有字,烧得只剩半截,她眯着眼猜了半天:"……违约者……魂飞魄散。"
白覆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纸角背面还有一个东西,被焦灰糊住了,她用手指头擦了擦——一枚印章。圆的,朱红印泥已经褪色了,只剩一层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印痕。
但她认出来了。
那个印章是她自己的私印。她化形那天找城东的一个老刻印匠刻的,图案是一只蜷着尾巴的狐狸蜷在一枚古钱上。三百年前的东西了,印泥早干了,刻刀也从没换过,但那个图案刻在她的脑子里,她连笔划的粗细都记得。
因为她盯着那枚印子看了三年,觉得自己这印可好看了。
白覆看着那枚印章,右手腕突然又酸了一下。比之前在菜市场那次更重。酸得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像右手被人拉出去写了三天三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关节有一层薄薄的茧,长年握笔磨出来的。
但她工作之后都是用电脑打字,那层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她记不清了。
"……这东西,不是我写的吗。"
她对着空荡荡的档案室说出来,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问谁。
没人答。
灯管在她头顶响了一声,更暗了。
白覆把焦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人类欠妖族三百年供奉。违约者,魂飞魄散。"每个字都像她写的,笔划的收尾习惯,顿笔的位置,撇的长短——全对得上。
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写过这些东西。
她完全不记得什么契约,什么供奉,什么魂飞魄散。她不记得三百年前的事。她甚至连昨天中午吃的什么都得想两秒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记得三百年前的笔迹?
但那枚印章她又认得。刻印匠姓钱,跟她说"狐狸尾巴画这么长不好看",她说"我乐意"。最后尾巴刻得比身子还长,丑得她笑了半天——还是付了钱,揣回来,盖了三百年的章。
每一张她写过的重要文件上都盖这个。
白覆把焦纸放在桌面上,手掌平摊在纸边,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会在猪妖的碎肉堆里炸出来。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字是她写的。
这章是她盖的。
但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焦纸重新折好,塞回风衣内袋,起身,关了灯,关上门,走回办公室。走廊里一片黑,只有尽头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还在。
白覆推门进去。秦槐坐在他桌子前面,面前摊了一本档案,旁边放着他那个喷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了。"
白覆说:"上厕所。"
秦槐看了她三秒。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是深褐色的,比平时深一点,像在看什么东西。但他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翻档案,随口说了一句。
"烧水了,在桌上。"
白覆低头一看,她桌上那杯江厌倒的水已经凉了。旁边又放了一杯满的,冒热气,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秦槐的字,比他说话还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个字都端正得像小学生。
"烫,等会儿喝。"
白覆站在桌前看了那张纸条三秒。她右手还攥着焦纸,手腕还是酸的,心口还是闷的。但她把那杯水端起来了。没等凉,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放下来了。
秦槐头也没抬,在那边翻档案。
"烫吧。"
白覆没接话。她坐下来,把焦纸从内袋拿出来,又打开看了一遍。灯光比档案室那根灯管亮,字看得更清楚了。"人类欠妖族三百年供奉。违约者,魂飞魄散。"
她的右手腕又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明天怎么办。这纸是谁炸出来的,为什么炸,背后什么事,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那枚印章是她的,那行字是她写的,而且她完全不记得。
她把焦纸重新叠好,塞进抽屉最里层,压在一沓旧文件底下。
然后她把那杯烫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烫,但没刚才那么烫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办公室里只剩她和秦槐两个人。秦槐翻档案的声音慢悠悠的一页一页,白覆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右手搭在桌沿上,手腕还酸着。
酸得她脑子里一直响一句话。
"我写的是什么。"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模模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城墙上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远处有一棵特别大的槐树,树底下站着四个人,她看不清脸。她站在城墙上朝他们喊了一句,喊的是什么,醒了她也忘了。
但她的右手腕不酸了。
天亮之后她坐起来,秦槐已经不在办公室了,桌上一杯新的热水,旁边又压了一张纸条,四个字。
"凉了再喝。"
白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她把杯子放下,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看了看里面那片焦纸——还在。
她关上了抽屉。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厉焰推门进来了,墨喧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蹦到窗台上,江厌端着保温杯进来了,秦槐从茶水间端了第二杯热水进来放她桌上。
五个人凑齐了。
白覆看着他们四个,右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上,摊着。她没说话。墨喧在窗台上叨叨今天吃什么,厉焰在骂老周又给他加活,秦槐在喷花,江厌在角落翻档案,翻了一页,停了一下。
白覆看着江厌翻档案的那只手——江厌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翻页的时候指腹压着纸角,动作轻,但准。白覆想起昨天晚上那枚印章,她摁章的时候也是这个手势,拇指压纸,四指曲着,盖上去,压三秒,抬起来。
她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她怎么连摁章的手势都记得,就是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江厌翻了一页,抬头看了白覆一眼。白覆把目光移开了。
办公室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今天又是新的工作日。白覆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确认那片焦纸还在,关上,拿起笔开始填昨天的出勤表。
第一行写:菜市场猪妖爆炸案。
写到"爆炸"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喧在窗台上喊了一声:"媚姐,中午吃啥?"
白覆没抬头,说:"随便。"
她继续写。右手腕不酸了。但她知道那片纸还在抽屉里,她知道那个印记是自己的,她知道那句话她写过。
她在等,等这片纸下一次告诉她自己写的到底是什么。
以及,为什么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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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