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悦年年》樂优樂优刘

43、稚语嗔绝，碎尽柔肠 帐中余温未

　　帐中余温未散，心结却骤然冷结。

　　自虞凛敲定归京之事，又得陆瑜那句“是正途”的笃定附和，虞悦心底最后一点期盼，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她从前每一次不愿离边、不愿回京，次次是陆瑜替她求情、替她周旋、替她留住这片自在山河。

　　唯独这一次，他偏要顺着规矩、顺着道理，亲手推她远去。

　　十二岁的少女，不懂什么前程体面、世家分寸，只知最亲最依赖的哥哥，终究是不要她了。

　　赌气、委屈、酸涩、惶然，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压得她眼眶通红，周身都裹着浓浓的疏离怒意。

　　她别过脸，不肯看他，脊背绷得笔直，小小一团身影透着倔强的冷意。

　　陆瑜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骤然沉默疏离的模样，心口早已密密麻麻发疼。

　　他缓步上前，放尽所有身段与礼数，语声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阿悦，莫闹脾气。回京不是坏事，你本是侯府贵女，本该居于京中，习得闺仪，安稳度日……”

　　话未说完，便被她陡然打断。

　　虞悦猛地转头，眼底蓄满水光，委屈与怒意交织，声音发颤，字字都是孩子气的决绝：“我不要听！”

　　“你既然执意要我回京，那我回京以后，便再也不要哥哥了！”

　　一语落地，轻稚如啼，却狠狠砸在陆瑜心上。

　　轰然发沉，寸寸碎裂。

　　他周身一僵，呼吸骤然滞涩，方才所有劝慰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再吐不出分毫。

　　不要他了。

　　岁岁相依六年，朝夕牵绊六时。
　　他护她稚子无忧，陪她风雪长夜，忍尽私心、守尽温柔，到头来，换来她一句——不要哥哥了。

　　少年眼底瞬间漫开深重的落寞，心口酸涩绞痛，几乎压得他抬不起眼。

　　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无人知晓的孤寂怅然，轻轻自喃：“……我若走了。”

　　“边关军营，空空荡荡。日后回了京中侯府，偌大宅院，便又只剩我一人了。”

　　从前在京，她孤苦无依；后来随他远赴边关，四年朝夕皆有他相伴，烟火温柔，岁岁圆满。

　　她本以为，这般安稳能岁岁绵长。

　　却原来，终是一场短暂虚妄。

　　话音落，他敛尽眼底涩痛，放软所有姿态，轻声哄她，许下遥遥无期的诺言，是他唯一能给的慰藉：“阿悦别气。我会常常给你写信，边关诸事闲暇，我便入京看你，好不好？”

　　他不舍山海相隔，不舍音书杳杳，不舍岁岁无她。

　　哪怕千里迢迢，哪怕风尘仆仆，他亦愿奔赴。

　　可这番承诺落在虞悦耳中，只觉得格外讽刺。

　　她泪眼朦胧望着他，孩子气的委屈尽数爆发，哭声带着哽咽，字字质问，戳破他所有的克制：“你是骗子！”

　　“你从前明明说，会一直陪着我，会年年岁岁守着我！”

　　“如今却要顺着旁人的话，把我远远送回京城，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侯府！”

　　“你说的陪伴，全都是假的！”

　　积压多日的不安、方才被背弃的委屈、对别离的惶恐，在此刻尽数崩塌。

　　少女再也忍不住，泪珠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细碎的哭声软糯又凄楚，回荡在寂静帐中。

　　她哭得无助又执拗，怨他、气他、却又最舍不得他。

　　陆瑜僵立原地，手足无措。

　　他能镇千军、定风波、驭人心，能扛沙场杀伐、承万般权谋，却唯独哄不好眼前哭红眼眶的小姑娘。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他心底的酸涩与落寞翻涌成海。

　　他何尝不想私藏她岁岁年年？
　　何尝不想悖逆规矩、罔顾礼法，留她在身边一世安然？

　　可他不能。

　　她是世家贵女，前路坦荡尊贵，不该困于荒沙军营，不该无闺教、无礼法、无安稳前程。

　　他手握大义，不得不推她前行。

　　可他的私心、他的眷恋、他四年朝夕的执念，尽数无人知晓，只能独自吞尽离愁，尽数落于荒芜。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少年身姿孤峭落寞。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不舍，任由她哭闹嗔怨，不辩驳、不解释、不辩解。

　　千般委屈，她可尽数说出口。

　　万般不舍，他只能独自藏心底。

　　稚子嗔言声声绝，一腔柔肠寸寸碎。

　　她哭的是别离，是被舍弃。
　　他痛的是余生，是不得已。

　　漫漫余生，山海将隔。
　　从此边关长风，落日星河，岁岁山河无恙，却再无岁岁相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