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悦年年》樂优樂优刘

41、默默调护，心底离愁 帐中烛火温

　　帐中烛火温软，暮色沉沉覆尽荒原。

　　自午后葵水初至那场懵懂慌乱过后，虞悦心底的惊惧早已褪去，只余下小腹一阵阵绵绵沉沉的坠痛，整个人倦软无力，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乖乖蜷在榻上，身上裹着陆瑜那件宽大的青色外袍。

　　衣料带着他常年清冽干净的气息，掩住了白日所有难堪，也稳稳兜住了她所有不安。十二岁的少女依旧懵懂，只知身子不适、浑身酸软，只晓得难受时只要有他在，便什么都不用怕。

　　可陆瑜的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送走惊惧、安抚好慌乱，余下的便是满心满眼的谨慎、细致，以及压在最深处、不敢外露半分的沉涩离愁。

　　他知医理、懂调养，比谁都清楚葵水初至对少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年岁既定、长成已定。
　　意味着军营粗砺风沙再也不适宜久居。
　　意味着她该褪去野地散漫，回归京中闺阁，学礼、学仪、学世家分寸。

　　这一日从午后到入夜，他再未曾踏出她的寝帐半步。

　　白日治军杀伐、从容稳控全军的少年将领，此刻放下所有军务，静下心来，一点点笨拙又细致地照料她。

　　他先取来晒干的温性草药，细细分拣、慢火微煎，除去寒凉药性，只留温和暖养的效力。帐中小炉文火轻轻煨着，药香清淡，不苦不涩，专调女子初至气血不稳、腹寒坠痛之症。

　　煎药之时，他亲手拧了温热帕巾。

　　避开所有不妥分寸，只轻轻敷在她小腹寒凉处，隔着软布缓缓熨烫。掌心温度沉稳灼热，一下一下，缓慢熨平她体内淤积的虚寒与坠痛。

　　虞悦疼得恹恹的，半睁着眼看着他认真低垂的眉眼，小声呢喃：“哥哥，你今日怎么什么事都不做，只守着我？”

　　陆瑜动作微顿，抬眸时眼底已然敛尽所有心事，只剩温和稳妥：“你身子要紧。”

　　简单四字，轻描淡写，盖过所有翻涌的不舍。

　　药煎好后，他试准温度，不烫不凉，才递到她唇边。怕她怕苦，他早提前备好了军中难得的蜜饯，放在盏边，等她喝完便递一颗甜果压味。

　　全程耐心、轻柔、妥帖，无半分不耐。

　　白日里那个会吃醋、会别扭、会冷脸划清距离的少年，此刻温柔得近乎纵容。

　　入夜之后，大漠晚风依旧微凉。

　　他记得她素来畏寒，每逢身子虚弱便更惧冷，于是亲自检查帐中炭火，添足薪火，封住帐缝，杜绝所有穿堂夜风。被褥层层掖紧，边角压得严实，连她露在外面的指尖都小心裹进被中。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离去。

　　往日年岁小，她畏寒、怕黑、怕孤单，他夜夜相伴同寝，理所当然、坦荡无忧。

　　可如今她已然长成。

　　他心底清清楚楚懂得分寸忌讳，懂得男女之别，懂得少女初长之后，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无避无忌、夜夜同榻。

　　可看着她虚弱倦软、脸色苍白、恹恹无力的模样，所有克制的分寸，又一次尽数溃退。

　　他终究舍不得留她一人熬痛、熬寒、熬长夜孤寂。

　　陆瑜轻身上榻，离她分寸稳妥，只在身侧相伴。

　　可虞悦难受虚弱，全然顾不上那些陌生的规矩距离，身子下意识往暖处靠，软软挨进他身侧，像从前无数个冬夜那样，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臂膀，寻那一点安稳暖意。

　　“哥哥，有点疼。”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生理性的委屈。

　　陆瑜心头一软，终是不再刻意疏离，抬手隔着被褥，极轻极缓地替她按着腹间虚寒，力道极稳、极轻，分寸克制到极致。

　　“睡。”他低声哄她，“我陪着你。”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寂寂。

　　怀中人呼吸慢慢绵长，倦意沉沉入睡，眉眼终于不再蹙紧，彻底安稳下来。

　　陆瑜却毫无睡意。

　　他静静侧望着她熟睡的眉眼，少年澄澈的心事，在此刻尽数翻涌、沉沉落落。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告诉自己——

　　她长大了。
　　该回京了。
　　该过安稳规矩日子了。
　　军营荒寒、无女眷照料，终究委屈她。

　　道理他字字通透、句句清明。

　　可心底的不舍，却汹涌得无从压制。

　　四年朝夕，岁岁相伴。

　　她的稚顽、她的烂漫、她的嬉闹、她的依赖、她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的成长，全部嵌在他最青春、最孤冷的年少岁月里。

　　他从京庭陪她至大漠，从懵懂陪至长成。

　　早已习惯眼里有她、心里护她、岁岁守她。

　　若是她归京，从此山海相隔、两地迢迢。

　　他驻守边关，她身居京阙。

　　风沙是他的宿命，规矩是她的余生。

　　往后春草秋风、岁岁年年，便再无这般朝夕相伴、无人拘束的温柔朝夕。

　　他教她写字、教她马术、教她坚韧、教她坦荡。
　　他替她挡风、替她御寒、替她遮难堪、替她扛风雨。

　　到头来，唯一教不会自己的，便是——如何习惯她的离开。

　　少年静静望着怀中人，眼底温柔深重，心底离愁沉沉。

　　他今夜依旧顺从她、纵容她、护住她所有脆弱安稳。

　　可心底已然清楚。

　　这般肆无忌惮、贴身相依、无人拘束的岁岁相伴——

　　已然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