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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七日枯守,风烛待归 七日 ...


  •   七日之期,转瞬过半。

      皇陵祭台的香火日夜不熄,袅袅青烟缠绕着漆黑灵棺,白烛迎风摇曳,明明灭灭,像极了虞悦此刻游丝般的气息。

      全城祭拜的人流日渐稀疏,盛大的哀戚缓缓落幕,京华市井重归烟火热闹。

      唯有这座孤高的皇陵山台,永远停留在那场盛大的死别里,清冷、死寂,只剩一人一棺、七日空等。

      五日。

      整整五日,虞悦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她寸步不离守在灵棺侧边的青石阶上,白日静坐凝望,夜里倚棺浅眠,从无片刻松懈。大红嫁衣始终未换,灼灼红衫蒙了薄薄一层香火灰烬,不复初见明艳,反倒添了破败凄艳的颓色,衬得她愈发形销骨立。

      原本纤细的身姿,如今单薄得仿佛一缕晚风便可卷走。下颌线条锋利枯瘦,脸颊凹陷,眼窝积着浓重的青黑,一双往日盛满明媚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空洞的执拗,眸光涣散,时清时昏。

      气血早已彻底耗空,躯体濒临油尽灯枯。

      偶尔有零星百姓、值守侍卫路过,望见这抹枯坐的红影,皆会驻足轻叹。人人都道虞姑娘情深不寿,哀恸成疾,怕是撑不过这七日,便要随忠魂而去。

      无人知晓,她不是求死,她是拼命活着等一场奇迹。

      她不敢睡沉,不敢闭眼,不敢有半分松懈。
      生怕自己一昏睡,短短七日便转瞬即逝,生怕最后一丝机会,便悄然溜走。

      第五日午后,盛夏日头毒辣,骄阳炙烤着青石台面,热气蒸腾,闷得人窒息。

      虞悦静静靠着冰冷棺壁,试图借棺木的凉意压制胸口翻涌的眩晕。连日透支的躯体终于扛不住极致的消耗,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漫天香火虚影、白幡残影尽数扭曲重叠,耳边的风声、虫鸣、远处的人声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指尖下意识死死抠住棺木木纹,指腹泛白用力,想要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可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四肢百骸寒意彻骨,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剥离。

      单薄的红色身影,直直往前一倾,轰然晕厥在地,栽倒在灵棺脚下。

      身躯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祭台上格外清晰。

      隐在侧殿松柏阴影里,寸步未离的副将,身形瞬间一动。

      这五日,他日夜蛰伏暗处,牢牢盯着祭台动静。白日替她隔绝闲杂人等的打扰,夜里默默为她添烛挡风,看着她一日日衰败、一寸寸枯朽,心底的焦灼与酸涩日日堆叠,几近泛滥。

      他早已看出她撑不住了,只是姑娘执念入骨,凭着一口心气强撑,不肯倒下。

      此刻见她晕厥倒地,他再顾不得隐匿行迹,快步疾步上前,动作轻稳至极,不敢有半分粗鲁。

      他深知姑娘心性执拗,若是醒来察觉旁人触碰,必会心生抵触,更恐惊扰她仅剩的执念。

      副将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她虚扶着靠稳棺壁,指尖轻探她腕脉。

      指尖触到的脉象细若游丝、飘忽欲断,虚寒入骨,气脉几近枯竭,是连日水米不进、心神耗损过度的危殆之症。再这般硬撑下去,无需七日期满,人便会灯枯油尽,撒手人寰。

      他不敢贸然寻太医惊动朝野,只能取出自己常年随身携带的军营秘制药丸——温和补元、滋养气血,无浓烈药味,不会引人察觉异样。

      他碾碎药丸,兑上随身携带的清泉净水,俯身极轻地凑近,一点点喂入她干涩开裂的唇中。

      动作克制、恭敬、分寸得体,全程未曾有半分逾矩,只以旧部之名,默默护住主帅心尖之人。

      药汁微凉,缓缓滑入喉间,一点点稳住她濒临溃散的气息。

      喂药之后,副将起身退归暗处,重新藏入阴影之中,不敢留下半点痕迹。

      他依旧不能现身,不能道明真相。

      如今北狄残余细作尚未彻底肃清,京中仍有不少敌视陆瑜的朝堂势力。一旦消息泄露,不仅归京的主帅会遭遇截杀,连晕厥脆弱的虞悦,也会沦为旁人拿捏的把柄。

      他只能隐忍,只能暗护。

      只求撑过最后两日,等主帅归来,一切尘埃落定。

      半个时辰后,药力缓缓起效,丝丝暖意游走四肢百骸。

      虞悦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仍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半晌,才慢慢聚焦落在眼前的灵棺上。

      没死。
      还在。
      棺木未封,土冢未成。

      她还在等。

      心口那点偏执的念想再次撑起残破的身躯,她缓缓撑着棺木,一点点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心口微凉,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可她咬着干裂泛血的唇,无声告诫自己:不能倒。

      还有两日。

      仅剩最后两日的期限。

      一旦七日届满,圣命难违,棺椁入土、立碑封陵,从此史册无名、生死定论,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她低低喘着粗气,嗓音微弱破碎,对着冰冷棺木轻声呢喃:
      “哥哥……只剩两日了……”
      “我快撑不住了……你再不回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风掠过祭台,卷起红衫衣角,猎猎作响,无人回应她卑微的祈求。

      【千里归途·男主视角】

      同一时刻,千里官道之上,尘土飞扬,马蹄不休。

      陆瑜已然昼夜疾驰四日。

      翻荒山、越险河、弃官道、抄近路,不眠不休,马不停蹄,日夜奔赴京华。

      身上未愈的旧伤经连日颠簸反复撕裂,寒毒侵骨,经脉刺痛不止,每一次策马扬鞭,都牵扯满身剧痛,喉间腥甜时时翻涌。

      他数次眼前发黑,险些坠马,却次次凭着极致的执念强行稳住身形。

      他不敢停。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她红衣送葬、长街跪拜、枯守孤棺的模样。
      一遍遍想起她以唯一至亲之名,跪求七日生机的孤勇。

      她在绝境里,用残命为他争来七日光阴。
      他便要用这七日光阴,赌上性命,奔赴她的余生。

      夜风凛冽,吹乱他鬓边碎发,满身风尘狼狈,眼底却燃着滚烫的执念。

      还有两日。

      阿悦,再撑两日。
      等我踏碎千里山河,归你一场真相,救你于枯守炼狱,赎你所有委屈煎熬。

      【皇陵终守】

      余下两日,时光流速慢得令人窒息。

      每一刻都是极致的拉扯与煎熬。

      白日烈日灼灼,灼得她肌肤发烫,神智昏沉恍惚;夜里山风寒凉,穿骨侵体,冻得她瑟瑟发抖。

      虞悦的状态一日比一日衰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晕厥的次数越来越多。

      常常坐着坐着,便无意识垂首昏睡,短暂昏迷后,又会骤然惊醒,慌张伸手抚住棺木,确认灵柩仍在、未曾封土,才敢松一口气。

      她怕极了闭眼的瞬间,怕一觉醒来,山河已定,永别已成。

      副将始终隐于暗处,日夜紧盯,片刻不离。

      她昏沉,他便悄悄上前喂水护暖;她清醒,他便静静蛰伏守望;有侍卫远远窥探,他便暗中遣退;有朝臣欲上前劝慰施压,他便暗中阻挠化解。

      他替她挡尽所有风雨纷扰,替她稳住最后一线生机,默默扛下所有暗处的危机,独自守住这场无人知晓的双向奔赴。

      山台孤冷,红影枯槁。
      千里归途,铁血奔命。

      七日之期,仅剩最后四十八个时辰。

      一边是油尽灯枯、濒死等候的她。
      一边是带伤疾驰、以命奔赴的他。

      成败、生死、对错、余生。
      尽数系于这最后两日的光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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