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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暴雨将至
板房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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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房宿舍的风扇吱呀转动,老旧的叶片裹着燥热的风,一遍遍扫过拥挤闷热的房间,吹不散满身沉闷,也抚不平心底淤积的死寂。
颜开靠在冰冷的铁架床沿,后背贴着斑驳生锈的床板,凉意浅浅渗入衣衫,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沉郁。距离下午上工还有半个多小时,宿舍里的工友大多闭目小憩,养足精神应付傍晚的苦力活,偶尔响起细碎的鼾声与轻声闲谈,烟火气十足,热闹又安稳。
唯独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刚来宿舍搭话的年轻工友侧过身,见他怔怔望着窗外发呆,便随口搭话,语气懒散随和:“兄弟,不歇会儿?下午上工有的累了,这大晴天的,干起活来能晒脱一层皮。”
颜开缓缓回过神,目光淡淡收回,轻声回道:“不用,我不困。”
“刚来都这样,心里不踏实。”那工友笑了笑,语气通透,带着常年混迹底层的通透与坦然,“我第一年出来打工的时候,也天天发呆,总琢磨着以前的日子,越想越难受。后来想通了,人活着就是熬,在哪都是过日子,累了就歇,饿了就吃,想太多没用。”
朴实的道理简简单单,却戳中了颜开心底最软的地方。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旁人的开导永远只能点到为止,没人能真正共情他的崩溃,没人知道他是亲手砸碎了所有青春与执念,掏空了所有心气,才狼狈地落脚在此。
另一头躺着的中年工友闻声插话,嗓音粗粝沙哑,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无奈:“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读书卷、上班卷、生活更卷。读了十几年书,最后还是要靠力气谋生,换谁心里都过不去。但日子就是这样,落难了,就得低头。”
“我不是过不去。”颜开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只是没什么好想的了。”
真的没什么可念想的了。梦想碎了,执念断了,体面没了,爱的人散了,引以为傲的青春和努力,最后都成了一场笑话。他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副尚可出力的皮囊,和一颗彻底心如死灰的心。
宿舍里的几人对视一眼,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荒芜,便默契地不再多言。成年人的落魄各有缘由,过多的劝慰皆是多余,沉默的包容,才是最体面的善意。
颜开抬眼,再次望向窗外。方才还燥热刺眼的晴空,不知何时已然变了天色。
厚重的乌云从天际尽头滚滚翻涌而来,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压低天际,像一块巨大厚重的黑布,彻底遮蔽了烈日与天光。原本燥热明亮的世界,瞬间被笼罩在暗沉压抑的暮色之中,天地间骤然昏暗,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闷得人胸口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
风起得毫无征兆。
原本燥热的晚风骤然变凉,裹挟着尘土与砂石狠狠吹过工地,吹得路边的铁皮广告牌哐当作响,吹得脚手架上的防护布疯狂翻飞,猎猎作响。漫天尘土再度扬起,弥漫在整片城郊空地,让这片本就杂乱荒芜的地方,更添几分萧瑟压抑。
“要下大暴雨了。”靠窗的工友坐起身,望着暗沉的天色皱眉感慨,“这天变得真快,刚才还艳阳高照,这下好了,不用晒太阳干活,就是雨太大,工地估计要停工。”
“希望能停工歇半天,连着干了快半个月,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人低声附和,语气满是疲惫的期盼。
所有人都在盼着暴雨来临,盼着降温、盼着停工、盼着片刻的喘息。唯有颜开,心底没有半点期待,也没有半分抵触。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沉沉压顶的乌云,看着天光一点点彻底熄灭,看着狂风席卷整片天地,心底一片死寂。
暴雨将至,万物避之,众生盼歇。可他,无处可避,也无心可歇。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崩溃了太久的执念,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他的心里,早就下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雨,早已荒芜泥泞、一片狼藉。外界的风雨,比起他心底的绝境,根本不值一提。
颜开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平静。
“兄弟,去哪?马上下雨了!”方才搭话的年轻工友连忙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赶紧躺着歇会儿,别出去乱跑,一会儿淋透了!”
“出去走走。”颜开淡淡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走啥啊,马上倾盆大雨了!”那工友有些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诧异,“这鬼天气,刮风又闷潮,马上雨就砸下来了,出去不得浇成落汤鸡?有啥心事躺着消化就行,别折腾自己。”
“没事。”
颜开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丝毫停留。他没有戴帽,没有拿伞,没有丝毫躲避风雨的打算,径直抬脚走出了拥挤闷热的宿舍。
老旧的板房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微弱的人声与烟火气,也彻底隔绝了世间仅存的几分温暖。
一踏出宿舍,狂风瞬间迎面袭来,狠狠灌进衣领袖口,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天地间昏暗一片,乌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压抑的氛围铺天盖地,将整座城郊牢牢笼罩。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亮,繁华依旧、灯火将临,可那片光亮,从来照不进这片泥泞荒芜的城郊,更照不进他漆黑一片的人生。
工地上的工人已经陆续开始收工,有人收拾工具,有人搬运建材,有人匆忙往宿舍、工棚躲避,所有人都在争抢着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雨,步履匆匆、神色慌张。
唯独颜开,逆流而行,步履缓慢又平稳,朝着空旷无人的街头一步步走去。
他走在坑洼的黄土路上,脚下的尘土被风吹得四起,打在裤脚之上。沿途的小店商贩纷纷收拢摊位、关闭门窗,路边的车辆加速驶过,所有人都在奔赴安稳,奔赴避风躲雨的角落。只有他,孤身一人,逆着人流,主动走向风雨深处。
没过多久,第一滴雨珠骤然落下。
冰凉厚重的雨滴狠狠砸在他的额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皮肤。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雨线从天而降,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吞没了世间所有声响,盖过了机器轰鸣、风声呼啸、人间嘈杂。漫天雨幕笼罩天地,视野瞬间变得模糊,远处的建筑、围挡、树木,全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暴雨凶猛又粗暴,没有丝毫温柔,狠狠砸在地面、砸在街巷、砸在颜开单薄的身躯上。
短短数秒,他的头发便彻底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划过眉眼、鼻梁、下颌,顺着脖颈肆意流淌,迅速浸透了身上的衣衫。廉价的卫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冻得人皮肤发麻、四肢发冷。
脚下的黄土路迅速积水,浑浊的雨水顺着坑洼的地面快速流淌,汇成浅浅的溪流。颜开踩着积水一步步往前走,鞋底踏过水坑,溅起细碎的水花,每一步都沉重又拖沓,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过往里。
整条街头瞬间空无一人,所有生灵都躲进了屋檐与暖室,唯有他,孤身伫立在漫天暴雨之中,无人相伴、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雨水冰冷,刺骨寒凉,顺着五官肆意灌入,糊住了双眼,冰凉了口鼻,浸透了四肢百骸。寒意从皮肤表层蔓延至骨骼深处,是清晰、具体、真切的冷,冷得他浑身僵硬、微微发颤。
可这份身体上的极致寒凉,却奇异般地压住了心底翻涌的绝望与剧痛。
心里的痛太钝、太沉、太持久,是长年累月的积压,是梦想崩塌的荒芜,是青春落幕的酸涩,是自我否定的煎熬,是无人理解的绝境。而雨水的冷,是尖锐、直白、瞬时的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寒凉,堪堪掩盖了心底那份濒临崩塌的麻木与溃烂。
他终于不用再无休止地内耗,不用再反复回想那些遗憾与屈辱。身体被冰冷雨水彻底包裹,感官被风雨彻底占据,心底那些翻涌的不甘、羞愧、悔恨、绝望,反而被强行压制,暂时归于平静。
远处传来几声车辆驶过的声响,车灯穿透白茫茫的雨雾,短暂照亮这片荒芜的街头,转瞬又归于昏暗。偶尔有躲雨的路人从远处窗边探头,瞥见暴雨中独行的身影,忍不住低声议论。
“你看那个人,怎么不躲雨啊?傻站在雨里走!”
“估计是心情不好吧,这年头年轻人压力大,都喜欢淋雨发泄。”
“再心情不好也不能这么糟践身体,雨这么大,淋感冒了谁管他?真是不值当。”
细碎的议论声隔着风雨模糊传来,轻飘飘的,带着普通人的不解与惋惜。他们不懂,这不是自我糟践,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短暂的解脱。
世人皆怕淋雨,怕寒冷、怕生病、怕狼狈,可他早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体面早已碎了,骄傲早已没了,前程早已空了,人生早已烂透了,区区一场暴雨,又能毁掉他什么?
颜开微微抬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冲刷眉眼,冲刷脸庞,冲刷满身的疲惫与狼狈。视线被雨幕模糊,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过往,正好遂了他的心意。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他刚入职新公司,意气风发、满心热忱,下班遇到暴雨,撑着干净的雨伞,穿着整洁的正装,走在市区干净的柏油路上,心里还在规划着未来的工作、攒钱的目标、安稳的生活。那时的他,哪怕淋雨,心底也是暖的,眼里也是有光的,坚信风雨过后必有晴空,努力过后必有回甘。
可如今,同样的风雨,同样的天地,物是人非,境遇天差地别。
曾经撑伞追光的少年,如今淋雨等死。
曾经满心期许的未来,如今只剩满目荒芜。
雨水顺着眼尾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早已混作一团。他早已不会当众崩溃大哭,成年人的落魄,连眼泪都藏得小心翼翼,只能借着暴雨的掩护,任由所有委屈无声宣泄。
哭不出来的压抑,咽不下去的委屈,扛不住的绝望,全都借着这场滂沱大雨,无声释放。
他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指尖冰凉刺骨。环顾四周,漫天风雨,天地辽阔,可偌大的世间,竟然没有一寸土地容他落脚,没有一个角落容他喘息。
城市的繁华不属于他,安稳的生活不属于他,年少的热爱不属于他,普通人的顺遂与圆满,也从来不属于他。
他就像这片城郊的野草,卑微、渺小、无人问津,任凭风雨肆意摧残,无人怜惜,无人救赎。
暴雨越下越猛,狂风卷着雨珠狠狠拍打在身上,力道生疼,冰冷刺骨。衣衫早已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凉,四肢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僵硬麻木。
可颜开依旧没有躲避,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缓慢的步伐,在空旷积水的街头缓缓独行。
就让冷一点吧。
再冷一点,身体的寒凉彻底覆盖心底的溃烂,他就不会那么痛了。
再冷一点,麻木彻底取代绝望,他就不用再清醒地承受这份人生惨败的滋味了。
他已经太累了,撑不住了,也不想撑了。
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那些自我打气的瞬间,那些不肯认输的倔强,那些拼命隐忍的委屈,终究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气与力气。他拼尽全力温柔对待世界,认真对待生活,可生活回馈他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磋磨、羞辱与绝境。
雨幕滔天,风声呜咽,像世间最沉重的悲歌,轻轻吟唱着他潦草失败的人生。
颜开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在漫天风雨之中,微微仰头,望向漆黑压抑的夜空。冰冷的雨水不断灌入眼底,酸涩刺骨,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心,早已随着破碎的钢笔、落幕的青春、消散的执念,彻底死去。
暴雨将至的惶恐,风雨肆虐的寒凉,于旁人是劫难,于他,是唯一的救赎。
身心双重寒凉,彻底冰封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温热,也彻底封存了他最后一点不甘与奢望。
从此,风雨随意,人生随意,生死随意。